第七章 戀人
情感、連結、關懷,有人認為,這就是愛的真諦。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又看了一次終端確認時間。
比一分鐘前多了一分鐘。
真是太棒了,我決定重新數一次蟲洞停泊區的各種物件──一塊矩形精金嵌板、兩塊矩形精金嵌板、三塊矩形精金嵌板……
「拜託你停下來。」忠雄煩躁的語氣讓我暫時從無盡焦慮中脫出,這才注意到他的防禦圈正隨著脈動閃爍淡淡光暈。
「喔,抱歉!」我很快就理解過來,那是我造成的。「有點……焦慮。」恐怕我暫時沒辦法有效控制自己,所以只好架起屏蔽,阻止有害的情緒波動影響周遭。
「顯而易見。」忠雄沒好氣的說道,稍微往我站近了一點。「保持平常心就好了,又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
「對你來說當然是這樣,你又不是有社交障礙的大灰狼。」無法克制的在頭上胡亂抓著,直到發現四周的精金因為我投射出去的波動,開始發出金屬扭曲的刺耳嘎嘎聲以後,才再次用上十二萬分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停下來。「如果他討厭我怎麼辦?」
「喔,他一定會討厭你的,不用想太多。」忠雄稀鬆平常的說道,隨意的往身側揮了下手。
「什麼?」我絕對沒有提高音量,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精金嵌板也絕對不是我弄的。
「別那麼激動啦,不是你的問題。」忠雄比了幾個手勢,把嵌板給塞回去原本的空間。
「我很冷靜!」為了強調這個觀點,我將雙手抱在胸前,以免一直亂揮好像不太有說服力。
「我的意思是,聯邦的草食動物普遍對肉食動物沒有好感。不管是我們接收到的資訊,或是整體的氛圍,會塑造成對肉食動物不理性的偏見是很正常的。也可以說,這就是一開始的目的──不理解以及衝突加劇了聯邦與帝國的對立,而對立再回過來餵養不理解和衝突──靠著緊張局勢獲得權力的人們,不會希望現況發生改變之外,千年累積下來的新仇舊恨,早就深深滲入每一個聯邦公民的骨髓中。」忠雄淡淡的說道,稍微側過頭,用拇指和食指摩娑著自己的鹿角末端。「我有提過,比較激進的那群人,會怎麼對待有『肉食動物偏好』的同胞了──那還算相對不至於非常恐怖的。」
「你真的很清楚該怎麼鼓勵人。」我咧咧嘴說道,輕輕拉扯著自己手臂上的毛髮。「至少看到你在場會有幫助吧?」
「有啦,草食動物的那種群聚安全感。我當時看到田中前輩就安心很多,即使理性上知道這樣有點奇怪。」忠雄說完自己笑出聲,撥了撥耳朵。「雖然說大草原區的和鹿科稍微有一點隔閡,不過我相信還是會有效果。」
注意到空間開始發生扭曲,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毛髮,試著找出自己最和藹可親又沒有威脅性的樣子──如果躺在地上露出肚子會有幫助嗎──用力甩甩頭,我把這沒來由的奇怪想法給丟開。
「謝謝你陪我過來……」我向忠雄說道,做了幾個深呼吸,替等一下要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
「這沒什麼,而且我的也差不多要到了。」紅鹿從手臂上拿下終端看了一眼。
我向他發送感激的波形以後,往平台中央走了幾步,站直身體。
一個透明球體憑空出現,扭曲世界,將兩處的空間相連。我甚至能嗅到味道明顯不同的風,而背景則是個看不出用途的房間。
一匹顯然非常緊張的黑斑羚從蟲洞中走了出來,對我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遍。他穿著全套卡其色的衣物,連背上的大背包和靴子都是同樣色系的。唯一比較鮮豔的東西,是他左胸前別著的一枚翠綠色矩形胸章。
黑斑羚的一雙棕眼各有道黑色條紋劃過,從眉毛直到臉頰。配上五官中央那從兩角間延伸到吻端的黑線,讓他的面容看起來非常……深邃?
是這樣用的嗎,深邃?大概吧,反正又不是在相親想這個幹嘛。他穿這樣看起來好像打算隱身在沙漠中,應該有什麼迷彩偽裝考量吧。難道其實是大草原,剛剛忠雄是這樣說的吧?戰神星上有大草原嗎,蓋亞化已經達到這種程度了?喔,看那對肩章,是海軍學院──之前不就知道了嗎,怎麼有辦法馬上忘記?等等,如果是海軍,那為什麼這麼……呃,土黃啊?海軍不是應該要藍白色系的嗎?啊,不對,戰神星上的「海」和沙漠基本上只有深度的差別,所以全部的編制都是指太空的部分。說到這個,虎徹也有制服吧,真好奇他穿這套看起來怎樣,或許下次……
專心!專心!專心!
「我是大灰狼里希特,」我丟下紛亂的思緒,向他靠近一步,伸出右手。「很高興認識你!」
「不要過來!」大和──黑斑羚──我的直屬後輩,正努力把自己塞入牆腳和櫥櫃的夾縫間,同時四肢亂蹬,偶爾示威似的對我展示他的洞角。
「你先冷靜下來。」為了避免更進一步刺激他,我站在一定距離之外沒有繼續靠近,以攤開的雙掌做出安撫手勢。「混亂感只是暫時的……」
「不要過來啊!」他大聲吼著,打斷我預先演練過很多次如果不順利該怎麼辦的台詞。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低沉的聲音自後方響起。「不知道的人大概以為你打算吃掉他之類的。」
「現在真的不太適合開這種玩笑。」我無奈的回應道,感覺到虎徹前輩的波動靠近。「幫個小忙?」
「你表現得很好,繼續保持就行了。」阿爾泰馬鹿以除了幸災樂禍之外沒有其他意味的語氣說道。
我真的非常想揍他或至少反唇相譏,但大和的高聲喊叫實在很讓人分心。
「這是怎麼回事?」一匹米格魯從後方走了過來。「不知道的人大概以為你打算……」
滿溢而出的挫敗感害我無法控制的吠了一聲,讓羅伯特前輩尷尬的僵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那樣。
「哈囉,羅伯特。」虎徹前輩顯然被逗得更樂了,向米格魯打招呼。「評估結束了嗎?」
「差不多,我離開前應該只剩兩個的樣子,都是草食動物。」羅伯特前輩用指甲點了下巴幾下,側過頭說道。「今年沒有什麼特別的,就一般般吧。」
「你們可以不要就這樣聊起來好嗎?」發現自己剛剛太大聲,好像讓大和更驚慌了,所以我非常努力保持正常音量和使用平靜語調的說道。
「所以是怎麼了?」米格魯走到我身邊問道,關切的語氣讓我懷疑他先前僅僅是擔憂而非想要嘲笑我,因此產生了一點罪惡感。
「迴避圈,高橋大師恐怕額外設置了飽含惡趣味的附加效果。」我繼續解析大和的情緒波動,嘗試找出外力干涉的跡象。
「那不是一個小時前的事了嗎?」羅伯特前輩問道,我向他點點頭確認。「這樣不太正常。」
「對,可能是附著型的延遲效應,但我一直沒有找到異常的部分。」嘆了口氣,我再次向虎徹前輩求援。「幫個忙好嗎?」
「我說『你表現得很好』是認真的,他沒有受到心智波動影響,不是你漏掉。」虎徹前輩輕輕搭上我的肩,示意我後退一些,接著朝黑斑羚走了過去。「大和學員,立正!」
我注意到羅伯特前輩歪過頭,耳朵抽搐了一下。而黑斑羚則是應聲跳了起來,併攏腳跟站得挺拔,雙手握拳貼在大腿兩側,沒有繼續亂動。
大腦中好像還迴盪著大和靴跟相撞時產生的響亮音效,理解過來現在是什麼情況之前,巴夫洛夫制約實驗的細節突然就浮現出來。
「這樣不是好多了嗎?」虎徹前輩笑著說道,回過頭給我一個嘲弄似的表情。
「偶爾我還是會因為夢到新訓時的場景被嚇醒,」虎徹前輩攤攤手,看了大和一眼。「所以覺得說不定會有用。」
「萬分感謝前輩,沒有讓我繼續丟臉。」大和壓低目光看著自己前方的餐盤說道。
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不肯看我,而且動作和姿勢都非常僵硬。
我本來多少有些懊惱,但仔細想想,如果是我做了一樣的事情,大概也是巴不得自己馬上消失吧。所以決定給大和多一點空間,讓彼此都有機會調適過來。
「應該的。」虎徹前輩擺擺手,夾起一撮苜蓿有些慵懶的嚼著。「放鬆一點,你已經是學院的一分子了,其他身分在這裡不怎麼重要。」
通常來說的確是如此吧,但恐怕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幸運。
我塞了一大捲煙燻鮭魚進嘴裡,想要靠美食來驅散盤旋在心頭那種悶悶的感受。
「是的,前輩。」大和的反應仍然很僵硬,阿爾泰馬鹿只是聳聳肩繼續吃著自己的東西。
「你們之前就認識了嗎?」我想找個共同的話題,但現在可能不是很適合聊制服的時機,所以決定隨口發問。
「海軍學院很大。」虎徹前輩搖著頭笑了一聲,指向大和的肩章。「而且大和是地面部隊,我是艦艇部隊,不太有交集。」
「喔,你們制服不一樣囉?」我用隨意的語氣問道,阿爾泰馬鹿只是微微歪了下頭,以一個意有所指的狡獪笑容作為答覆。
可惡,太明顯了嗎?
「對,不一樣。」大和依序看過我和虎徹前輩,目光有些困惑的樣子。「里希特……前輩。」
雖然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叫,但無法確定是因為語氣中的「恭敬」成分,還是因為先前的尷尬事件,我感覺到某種無法形容的怪異感受從我背後爬上來。
「你最好早點習慣。」虎徹前輩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逗樂了,用愉悅的語氣自顧自說著。
我不想知道他是在對誰說,所以非常感激自己辨認出了忠雄的波動靠近。
「嘿,還順利嗎?」我一看到紅鹿的表情就後悔了,但話已經說出口,就只好掛著不要太尷尬的笑容等待忠雄回應。
「這個傢伙,居然想列印管制藥品!」他比了比自己身旁的褐棕色拉不拉多犬,我才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害我們被管理員轟出來!」
「你不能怪落水狗想要嘗試,」拉布拉多犬一點都沒有愧疚那樣滿不在乎的聳聳肩。「我們貧民窟出生的總是習慣把握機會。」
意識領域中尖銳轉折的刺痛感如缺刻利器刮過皮膚那般,我把反射豎起的毛髮撫平時,注意到另外三匹草食動物甚至各自打了不同幅度的冷顫。
「學院生存守則之一,不要用彆腳的謊言汙辱草食動物。」漢普前輩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直到他坐下以後才撤掉屏蔽。忠雄用我懷疑是求救訊號的目光看了邊境牧羊犬一眼之後,將後者的餐盤推過去給他。
拉布拉多犬愣了一會兒,依序看過我跟漢普前輩,接著在忠雄對面坐下,也就是我右手邊的位置──我盡量避免表現出不自在的樣子。
「所以,」虎徹前輩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注意到他微微點下了頭。「不跟我們介紹一下嗎?」
「當然,我的榮幸。」拉布拉多犬笑著說道,白色犬齒在他褐棕色的毛皮中非常顯眼。「杭特‧巧克力。」
杭特念出自己名字的時候,還特地站起來,右手按在心臟上方,向我們所有人鞠躬。但這浮誇的舉止,依然無法使我忽略從他身上輻射而出的波動顫動的那一個瞬間──虎徹前輩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那種……甜食嗎?」大和顯然有點困惑。
「品系。」漢普前輩擺了擺手說道。「拉布拉多家的分支之一,隸屬在黃金家底下。」
杭特在漢普前輩解釋的時候,轉過頭來給大和一個露出兩邊犬齒的詭異笑容。
「你學得很快,但還差遠了。學院不會有人在乎你的過去,所以要用假名也是你的自由。」虎徹前輩一邊吃著自己的沙拉一邊說道。「可是我給你一個忠告,想在學院生存下來,最好去多結交一些可以信任的朋友。」阿爾泰馬鹿抬起目光,和拉布拉多犬對上視線。「而以謊言開場,通常不是建立信任的好方法。」
「謹記在心,前輩……?」拉布拉多犬用諂媚的甜膩聲音說道。
我懷疑自己對這傢伙的忍受度正不斷被推向極限,除了大和之外其他人似乎也得出差不多的結論,忠雄則是尷尬的試圖躲到餐桌下面。
「虎徹。」阿爾泰馬鹿用更低沉的聲音說道,自他身上輻射出來的波形已經是接近危險等級的那種了。
「金澤‧大和。」黑斑羚出聲,坐直了身體。「請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接下來大家簡短的介紹了彼此,讓氣氛暫時不再那麼奇怪。
我十分感激的看了大和一眼,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所以,」拉布拉多犬拿到自己的餐點以後再次開口,掃視過我們幾個。「學院裡最大尾的是誰?」
「什麼?」忠雄皺著眉頭說道,不確定是疑惑還是訝異。
「你們知道的,每個遊樂場裡都有最大隻的領頭狗。」杭特比了幾個意義不明的手勢。「打趴他,或加入他──視情況而定──這是我對『生存下來』的一點心得。」他似乎有刻意在說話時對虎徹前輩露出一瞬間的犬齒,不過阿爾泰馬鹿沒有打算反應的樣子,只是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學院和遊樂場可差多了。」忠雄喃喃說道,用筷子戳著自己的食物。「抱著錯誤的觀點,是很危險的。」
「啊,恕我不同意,忠雄前輩。」杭特笑著說道。「全世界都是遊樂場。」
「異中求同囉。」忠雄聳聳肩說道。「不過,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最大隻的狗是誰的話,他就坐在你旁邊。」
「欸?」我和拉布拉多犬異口同聲發出困惑的聲音,而大和則是有些錯愕的側過頭來瞥了我一眼。
「真的假的啊,里希特前輩看起來非常無害呢,說不定我可以撂倒他喔!」還處在過於困惑的狀態,所以我沒有注意到杭特邊說著邊伸出手來勾住我的脖子,害我回過神以後頸部上的毛髮全部豎了起來。
「你看得出來里希特是斯諾支派的大灰狼吧?」漢普前輩問道,糾結的眉頭使他毛髮黑白交界處扭曲成奇怪的斑紋。
「呿,養尊處優貴族的花拳繡腿。真材實料的社會歷練才是硬道理,住在莊園和城堡裡永遠不會懂的。」杭特笑了出來,拍著我的肩膀兩下說道。「無意冒犯,只是陳述事實。」
「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被冒犯。」我低聲說道,推開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你覺得歷經千年精心培育出來的殺戮機器,是花拳繡腿?」虎徹前輩抬起視線問道。「通常我會勸告你這種人要小心哪天被暴打一頓,但我想被暴打一頓正是你最需要的。」
突然發現虎徹前輩的形容,讓我有點受傷──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心中湧起的複雜感受,讓我暫時沒有跟上他們的談話,直到大和好像提出了個問題。
「……我不會說沒有,而且學院基本上對所有人採取放任態度,因此一定程度加重了弱肉強食的可能。但無論多放任,新兵營的那種狀況都不可能發生在這裡。」虎徹正在解釋什麼,將筷子放回餐盤上。「再說了,這是你絕對不需要擔心的事情。剛剛忠雄說里希特是最大隻的狗,並不是開玩笑的。」
「喔,」大和以一個上揚的音調回應,令我有點好奇他們剛剛在談什麼。「多謝解釋,虎徹前輩。」
我向阿爾泰馬鹿投去個不悅的目光,表示自己對「最大隻的狗」這種稱呼的感想,他的反應居然是微微揚起的嘴角。
嘖,真是太可惡了。
此時,大和與杭特的終端同時響起,他們兩個都解下手臂上的綁帶,確認訊息。
「身家調查嗎,也太搞笑了吧?」拉布拉多犬迅速滑著螢幕說道。
「類似的東西。」忠雄說道,我們互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所以,呃……這是要幹什麼用的?」黑斑羚的眉毛隨著閱讀進度愈抬愈高,害我很想知道他的極限在哪。「我填過安全資料表,這顯然不僅僅是那種東西。」
「如果你是指一些比較『敏感』的個人資訊的話,學院不曾放棄找出異能者之間的共通點。」我說出自己知道的部分,晨曦先前有解釋過。「一部分人相信,只要蒐集到足夠數據,就可以分析出成為異能者的條件,甚至是決定異能強度的機制。」
「真的能從『對昆蟲擬人作品的喜好程度』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異能者嗎?」大和抓了抓洞角基部附近的皮膚問道。
「如果你是持反對意見的話,恐怕要驚訝了。」漢普前輩聳聳肩答道。「這是其中幾個有顯著相關性的變量。」
「喔,」黑斑羚愣了一下,眼神飄忽的打量著周遭其他人。「了解。」
「欸,所以這麼說,里希特前輩有那個什麼……節肢動物癖嗎?」杭特將下巴托在手掌上,朝我湊了過來。
「我的確有很喜歡的昆蟲擬人作品,像是變形記,且也自我認同為『蟲控』──這是社群內普遍被接受的稱呼。」要忽視他的無禮開始容易了起來,我的心如同平靜無波的海面,一點小沙粒根本泛不起任何漣漪。
「嘿,沒有論斷誰的意思!」杭特坐直身子,將攤開的雙掌對著我做出個防衛性的手勢。「性癖是自由的,想要和節肢動物發生關係也沒什麼,畢竟『性違常者』條目都能從精神病手冊中移除了不是嗎?」
「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我吃完了自己的東西,將餐具放到盤子上。「的確有一部分的蟲控會對昆蟲產生性慾並有付諸行動的想法,而在『蟲崇拜者』中則有更高的比例,但兩者數量都占彼此社群組成的一成以下。」
「哇,你好無趣喔。」拉布拉多犬回過頭吃起自己的東西,我同時用眼角餘光看見忠雄將雙手蓋在臉上。
又坐了一段時間,我聽著大家討論不同主題,包含修課規劃或關於異能者社群等,偶爾我會提供一些自己的想法或建議。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並開始閒聊以後,我先行告退,並且把大和交給虎徹前輩。
「你沒問題吧?」我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問道。
「喔,呃……沒問題。」大和的回應仍然有些僵硬,不過他試著和我保持眼神的接觸。
「明天派對見?」虎徹前輩在我起身以後問道,我只能給出一個不太確定的答覆,阿爾泰馬鹿聳聳肩表示接受。
離開食堂時,我屏蔽起自己的情緒,盡量控制行走速度,不想顯得太過急躁。
就在剛剛,平靜無波的海面,起了一絲波瀾。
看不見盡頭的長廊兩側,掛著許多畫作,主題風格和技法各異,是學院其中幾個藝文創作相關社團的作品。
不過據說有些表面上看起來像畫,但其實是被極度複雜命令式偽裝起來的門扉。而且出於安全考量,或單純的惡作劇心態,有無數不同危險程度的蝕刻隱藏在難以被注意到的角落裡,等待某個不幸或好奇心過於旺盛的倒楣鬼觸發。
我事先檢查過幾次,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所以可能又只是其中一則無法證實的傳言罷了。
看見他之前,我已經感覺到那熟悉的波形。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幻想這一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甚至在腦海中演練應對各種超現實的意外,比如說位面惡魔突然現身之類的。
不過,即使最後一切稀鬆平常到好像我們不過是在街上恰巧相遇的路人,都還是令我手足無措到不知該如何反應。
「嘿,」我努力自喉間擠出聲音,想要打破我們沉默相互對視的局面。「這個場景好像有點眼熟……」
我一開始並沒有理解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但令人安心的體溫傳遞過來,提醒我為何不曾忘記那獨特的氣味。所以,我只是回應那熱切的擁抱,輕輕將下巴壓在他的頭頂上蹭了幾下。
「你長高了。」埃忒耳說道,濕濕的鼻子和說話時吐出的濕暖氣息,讓我的脖子很癢。
「對啊,終於超過一百七了。」我笑了一聲,用吻端碰碰他的耳朵。
感覺很好。
我想我們可以就這樣,與彼此相擁直到時間的盡頭,但是這麼做並不太實際,所以我放鬆了身體,讓埃忒耳稍稍退開,和我對上視線。
「知道你還活著以後,我就決定如果還能見面,一定要好好抱抱你。」埃忒耳說話時,黃色的眼睛似乎在閃動著。
「喔……」耳朵熱到絕對已經燒起來了,所以我打算繼續放任火勢蔓延。「很……符合邏輯的決定。」
「在說什麼啦!」埃忒耳噗哧一聲笑出來,讓我不由自主的放低視線。「你真應該警告我,關於蟲洞的事情。」他歪了下頭,看向上方。「不對,或許還有議會會大半夜的把你從床上挖起來,以及評估基本上就是踏入一個活生生的惡夢之中。」
「我不想破壞驚喜。」看來高橋大師果然有在迴避圈中額外增添一些效果。
「這真是個奇妙的地方,本來以為在大圖書館生活了這麼多年,要讓我有那種『大開眼界』的感受會有點困難。不過很顯然的,我只是見識太少了。」埃忒耳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這是什麼地方啊?」
「畫廊吧,導航的應用程式上有標記。」我瞥了一眼某幅意義不明的抽象畫──至少我覺得是抽象畫──說道。
「還有導航的應用程式?」埃忒耳笑了起來,我拿出終端向他示範怎麼連上學院內網和下載一些實用的程式。
「你的直屬沒有跟你解釋嗎?」我回想著虎徹當初在食堂的時候怎麼協助進行我認證等等的程序。
「沒有。」埃忒耳搖搖頭。「說不定明天的聚會上會有統一說明之類的吧?」他放低了兩邊耳朵,換上保守的語氣。「你會去嗎?」
我猜埃忒耳是在講大灰狼們的聚會,所以搖了搖頭回覆。
「沒有必要讓大家都尷尬。」我用上最平常心的語氣說道。
「嗯……」埃忒耳輕聲應道,放低了視線。「我以為學院的狀況會比較好。」
「的確是有比較好,只要盡量別跟大灰狼有交集就會比較好。」我強迫自己換上微笑,避免口中的苦澀太過難以下嚥。
「所以你才選這個地方嗎?」埃忒耳轉頭,來回看了看空蕩走廊的兩端。
「對……」隱瞞這種事情沒什麼意義。「我不希望連累你。」
這和在大競技場時的狀況完全不一樣,對這裡的狼群來說,埃忒耳是陌生人。而且,尼克斯的比例還是偏低的。埃忒耳顯然也能理解這種明擺在眼前的事實,所以他沒有回應,只是低垂著吻端和視線,耳朵貼平在頭上。
「要是……」他向前了一步,讓我們的額頭彼此靠著。「我不介意被你連累呢?」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許多畫面閃過腦中,都是稍縱即逝,但卻又清晰到如同回憶過無數次那般──一匹年邁的黑狼替我撥穗,而從他手中接下證書以後,埃忒耳衝上台將我擁入懷中,摩墨斯的加入差點將我們都撞倒;月球的街道擁擠卻又和諧,好像所有步調都完美切合主旋律。只是身上這件青金石藍的套裝對我來說還是太過顯眼了,而且袖口招搖的金色刺繡絕對沒有任何幫助,所以害我在人潮之中有些侷促不安。但埃忒耳牽起了我的手,似乎一切都自然不過那樣的領著我踏上速帶,加入同調的韻律之中;街頭巷尾的耳語,還有各種媒體上的輿論都更加極端分化,不同立場間已經幾乎不可能從溝通中得出任何共識,只剩下依靠聲量的叫囂。未來渾沌不明,唯一明確的,便是帝國的勢力遲早會將月球併吞。我們討論過是否該動身前往穀神星,或尋求議會的幫助,但摩墨斯不願意「夾起尾巴逃走」。恐怕會成為絕響的第一公民選舉,明天就開始了,不論結果如何,我相信有我們堅定的支持彼此,沒有任何困境是無法度過的。話是這麼說,但事先準備一些保險措施,顯然才是符合邏輯的明智行為。以精金打造的手半劍在掌中脈動著能夠切開萬物的強大波動,我知道自己在必要的時候,將能夠毫不猶豫的抽出灰雪。即便,持劍者,必傷人……
從過於鉅細靡遺的場景中脫離,手中那細緻的溫熱觸感還是那麼的鮮明。
我和埃忒耳的吻端幾乎碰在一起,彼此呼出的氣息糾纏顫動,如同相互傾吐著最真切的感受。那甚至不敢幻想的美好,讓我差一點點就屈服了。可是,現實並不會因為我的一廂情願就被扭曲。
從埃忒耳身上,我嗅到其他大灰狼的氣味。而丘尼卡的纖維和毛皮相互摩擦,那特殊聲響使我回想起該衣料材質的熟悉觸感。我緩緩張開眼,對上黑狼的黃色眼睛。
我憑什麼讓埃忒耳放棄一切呢?
「或者,我們可以先看看情況再決定?」我輕聲說道,不想太過強硬影響他的決定。「學院是個……複雜又危險的地方。大灰狼社群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資源,缺乏足夠的了解之前便貿然放棄,是不合邏輯的行為。」
埃忒耳張口欲言,但最後只是點點頭表示接受。我嗅到一絲不情願的味道,但我相信他能理解其中的利害關係。
「啊,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我想起來一開始,除了人跡罕至之外選這個地點的原因。埃忒耳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不過沒有反對的讓我拉著他。
通過更多疑似抽象畫的東西之後,我們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方停了下來。
「哇嗚,要不是知道大師秋風自金色麥穗間飛舞的真跡掛在皇宮,我大概看不出來這是仿作。」埃忒耳向前走了幾步說道,將吻端湊近繪著尼克斯的角落。「『他在渾沌不明的愚昧之中閃耀,帶給我們啟蒙』。」
「我一直覺得,七夜的加冕給我一種很……夢幻的感覺──當然是畫作,實際歷史真相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走到埃忒耳身邊,仰首看著巨大的油畫。
七夜的加冕構圖很簡單,七個支派的大灰狼各占據一個扇型區域,集體向中央那匹郊狼屈膝下跪,承認他作為皇帝的資格。聽說重點是在於,每一匹大灰狼都有實際對應的存在,因此所有細微的表情動作和配件,甚至是角色所處的位置,其背後都隱藏著一大串的故事或陰謀。
「『他在寸步難行的積雪之中領路,走在我們前方』。」我喃喃唸道,突然間發現自己的自我認同依然會預設是斯諾。所以可能出自於某種表態,或不知道為何興起的念頭,我看向格雷的位置。「『他在永無止盡的瘋狂之中堅定,給予我們平靜』。」
我和埃忒耳繼續在油畫前方站了一段時間,各自沉靜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雖然過了一千年,但我發現好像很多人都忘記第一任皇帝是郊狼這件事情。」我看著畫面中央,萬眾擁戴的那個身影。「感覺有點奇怪。」
「被遺忘是歷史的宿命。」埃忒耳也將目光放到郊狼上說道。「而記住被所有人遺忘的歷史,則是尼克斯的使命。」
「那關於初代皇帝,還有沒有什麼被大家遺忘的奇聞軼事呢?」我注意到畫作中郊狼的雙眼是如何的炯炯有神又自信滿滿,就像是一個將要創建屹立千年帝國的人那樣。「除了和性病有關的部分。」
「這個嘛……」埃忒耳輕笑了一聲,開始訴說被埋藏在傳言和童話中的真相。
我們之後又在畫廊區域亂晃了好一陣子,隨意的聊著各種事情,直到接近就寢時間。
「對了,聽說明天會有個歡迎所有人的海灘派對。」在分別前,埃忒耳像是想起什麼那樣說道。「你會去嗎?」
「喔,會啊。」我下意識的就直接回答了,差一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嗯,那就到時候見囉。」埃忒耳朝我揮揮手說道。「晚安,里希特。」
「晚安,埃忒耳。」我報以微笑,目送黑狼消失在走廊盡頭。
「完蛋了、死定了。」在床墊上我把自己縮成一顆球,然後用棉被緊緊包住。「我還沒準備好啊!」
「這個嘛,畢竟不想要顯得好像在批判你,所以我不會說這是『因果報應』。」忠雄的語氣就算不是批判,肯定也有很多幸災樂禍的成分。而且他還故意鼓起了相對應的情緒波動!「不過你知道通常大家會怎麼說有這種行為的人嗎?」我抬起目光看了紅鹿一眼,只見他矯揉造作的用食指和拇指搓著下巴。「像是什麼『渣男』或是『花心大蘿蔔』……」
我無法控制的發出充滿挫敗感的低吼聲,忠雄好像更開心了。
「我們還沒有確認關係,所以沒有什麼忠誠的問題!」我指出重點,紅鹿聳肩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惱人。「我只是不想那麼早讓他們見到彼此而已!」
「你可以試著繼續那樣說服自己,看明天早上醒來你會不會就相信了。」忠雄哼了一聲說道。
我再次無助的低吼,把自己縮成更小的球。
「不過說認真的,如果和青梅竹馬確立關係了以後,你不會繼續和虎徹前輩有牽扯吧?」我能從忠雄小心翼翼的語氣中讀到些什麼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但現在沒有力氣深究。
「埃忒耳不算青梅竹馬……」我低聲呢喃,將頭從棉被中伸出來。「如果確立了關係,我……」我一時語塞,驚覺應該早點思考這個問題的,因為我現在才明白自己辦不到。「……沒辦法。」
「對嘛,天降系的幼馴染總是……」忠雄愣了一下。「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我好像沒辦法接受,失去和虎徹前輩的關係。」我碰碰自己的頸部說道。
「呃……好吧,那這樣的話,就表示你會為了虎徹前輩放棄和埃忒耳的關係嗎?」忠雄放下本來拿在手上隨意滑著的終端說道。
「不,反之亦然。」嘆了口氣,我換成仰躺的姿勢。「我也不想失去和埃忒耳的關係。」
「哇嗚,」我瞥了紅鹿一眼,他的面部表情看起來非常震驚。「沒想到你是這種爛人欸,只能說人無完人嗎?」
「才沒有!」我替自己辯護。「我只是很珍惜我能夠擁有的關係而已!」我將右手舉到吻端前方,彎曲手指輕觸著掌心。「一直以來,我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任何聯繫都會讓我非常……珍惜。」我將手放下,盯著天花板,在記憶中重溫那些非常偶爾能夠遇到的微小善意。「而現在,決定不要繼續被過去給束縛以後,我終於有了朋友、有了各種願意對我好的人。所以,我不想要失去任何人。」我淡淡的說道,將手覆上左胸。
「可是,事情不是這樣運作的。」忠雄再次小心翼翼的說道。「你有聽過關於一匹太貪心的狐狸,抓了滿手的東西想要渡河,結果因為不願意放手所以溺死的寓言故事嗎?」
「聽起來是個挺幸福的死法……」我大概單純在賭氣,但或許有一部分的我是這麼想的。
「不是吧?」忠雄嘆了口氣。「這世界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多重伴侶關係,如果你兩個都不想放棄,光是要……」
「對,就是這個!」我坐了起來,感覺到一種撥雲見日的開悟感。「多重伴侶關係!」
「我不是建議你這樣做啊,而且剛剛不是才很擔心讓他們見面嗎?」忠雄花了一點時間把下巴收回去。
「對,那樣才是問題!」我聽見自己尾巴和床單摩擦的聲響。「如果他們早點見面彼此熟識,就不會有隔閡了!」我握起拳頭,在大腿上敲了幾下,感覺到明確的計劃正在逐步成形。「他們就算處不來也沒關係,最差的情況就過各自的,以我為中心的多邊關係不需要大家都有交集!」
「那肯定不是最差的情況……」忠雄喃喃說道。「我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見證史上最渣異能者的誕生……」
「謝啦,和你聊過以後真的很有幫助!」我感覺到舒坦很多,挪了挪身子調整成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演練著,該怎麼介紹埃忒耳和虎徹相互認識。
「……大致就是這樣,所以我打算在海灘派對上介紹他們認識。」不會熄滅的營火散發著穩定的熱源,讓我身子很快就暖了起來。
那匹斯諾──我暫時改不了口,各種意義來說都太怪了,包含悖論層面──只是盯著我,久到我都懷疑他睡著了,要不是那大張的雙眼和嘴巴。
接著,就在一陣火星自柴堆中迸出來以後,他笑了──發狂似的笑著。
他的聲音很低沉,有種穩定的厚重感。這大概是我們之間第一次最接近對話的互動,但氣氛在他沒有停歇的狂笑五分鐘以後,除了困窘之外什麼都沒有剩下來了。
最後那匹斯諾發出要斷氣的聲音,咳了幾聲,碰觸自己的心臟和眉梢,接著對我輕輕搖搖頭,投來個憐憫的眼神。
「真是謝謝你的支持喔。」我向他咧咧嘴,表達我的不滿。「不想要失去珍惜的東西那種心情,有這麼難以理解嗎?」
我將尾巴擺到手上,在末梢的毛髮中梳著。搖曳營火照耀之下,那撮灰色的部分就像一抹影子。
匡噹一聲,我看見那匹斯諾把手中的金屬罐給摔到了地上,兩眼直直的朝我瞪過來。
「啊,我都忘記你還不知道了……」我淡淡的說道,感覺有點好笑。「我不是全白的。」
白狼完全僵住,全身蓬起的毛髮讓他看起來體型變大了兩倍。
「曾經,一匹非常有智慧的大灰狼告訴我,」我往火堆坐近了一些,用平緩的語氣說著。「『愛情是毫不講理的,我們會愛上誰,又會被誰愛上,並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事情』。」瞥了那匹斯諾一眼,他仍處在定格狀態,我只好繼續負責說話。「我覺得違背自己的心意,是錯誤的。如果我重視這兩段關係,那嘗試找出能繼續維持下去的辦法,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在乎旁人怎麼看或怎麼想,才是最沒有意義的部分。」
可能是營火的光讓我產生錯覺,但我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東西閃過那匹斯諾的雙眼。
「反正他們也知道彼此的存在,大概是個好的開始吧?」我聳聳肩,確認過時間以後將終端收回綁帶上。「據說開誠布公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最好的策略,而且我們都是異能者,溝通和相互理解是我們最擅長的了。」
我站起身,看向沉默打量著我的那匹斯諾。他將下巴靠上併攏的膝蓋,尾巴緩緩在身後擺著。
「啊,然後先前有說過,但我怕你忘了事先提醒一下。」我將灰雪繫好以後說道。「下次我會和我哥一起過來,你不會介意吧?」
那匹斯諾還是很心不在焉的樣子,但至少有甩了兩下耳朵,表示同意。
「那就之後見囉!」我向他道別,走向最近的傳送點。
我突然發現,剛剛的「對話」說不定確立了未來事件的走向,感覺非常……有趣。
不過可能改天再來思考因果宿命論和自由意志好了,我需要全部的心神來準備等等派對上的規劃。
氣氛好像比我預期的奇怪一點點。
虎徹前輩和埃忒耳盯著彼此沒有動作的時間好像比我預期的久一點點。
十分鐘前虎徹前輩說「我聽過不少你的事」,而埃忒耳以「我不怎麼花心思在缺乏重要性的事情上」回應時的語氣好像比我預期的不友善一點點。
現在阿爾泰馬鹿和純黑的大灰狼雙手抱胸的姿勢好像比我預期的僵硬一點點。
我身上因為靜電而豎起來毛髮發出的霹哩啪啦聲響好像比我預期的大了一點點。
來回拍打海灘的浪潮對於舒緩情勢的作用好像比我預期的小了一點點。
至於周圍不斷聚集過來的人群,他們興致盎然的期待程度則是我完全始料未及的了。這麼多雙眼睛,好像都等著看好戲那樣……
「我以為你會更高。」虎徹前輩歪了下頭,用鹿角尖端指向埃忒耳。
「是喔?」埃忒耳微微側過頭仰起吻端,皺起鼻頭展示出左邊那顆最大的獠牙。「像你的不安全感那樣嗎?」
我很肯定,第一次接觸的外交嘗試,就在剛剛達到需要叫停的緊張程度了。
「你居然出現了!」在我打算做出干涉行動之前,突然被從後方抱住,對方瘋狂的在我身上磨蹭。
「現在真的不是時候,弗謝沃洛德……」我馬上從味道還有無視個人空間的行為認出哈士奇,掙扎著想要從那過於熱情的示好中脫身。
「你每次都這樣說!」他非常強硬的加大了抓握力道,並且把我拖走。
「因為你老是挑不合時宜的時間跑出來!」我無奈的指出事實,努力踮起腳尖想要確認最新情況──剛剛空間中傳來了領域相撞的波動,還有……呃,是歡呼鼓譟的聲音嗎?不要給我起鬨啊!
「……這次多加了一些龍膽鹼,理論上在安全範圍之內。」我直到剛剛才發現弗謝沃洛德似乎不斷在對我說話,所以將一隻耳朵轉向他。「可是沒有足夠強大異能者實際測試的話,就都只是理論。」
我們停了下來,幾乎聽不見海灘那邊的聲音,但是最外圍人群太過興奮的肢體語言,仍讓我像被某種挫敗感緊緊攫住那樣,胸口沉悶到呼吸都會不舒服。
忽然從耳朵上傳來的冰涼觸感,害我不由自主的吠了聲,後退一步差點跳起來。
「試試看!」弗謝沃洛德向我遞過來一隻盛裝著飲料的玻璃杯說道。
接下杯子,我盯著掌中那橙紅裡透出一抹暗紫的色調,還有些許懸浮著的迷你水果丁。
「我真的很不想碰這些東西……」我小聲說道,嘗試用低姿態不冒犯他的拒絕。「我很重視自己的異能連結,還有神智。」暗示性的瞥了眼放在一旁的雞尾酒大桶,我表明自己的立場。
攝取酒精對於異能等級比較低的異能者而言,被剝奪異能連結後會產生很嚴重的不適感,所以有些人會在酒裡面「加料」來避免這種狀況,多半是神經興奮劑之類的。由使用不慎導致的一些意外插曲,總會成為海灘派對上被傳誦多年的奇聞軼事。
「喔,好吧。」哈士奇的兩邊耳朵貼平在頭上並放低吻端,但是棕色的大眼睛直直盯著我。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心中油然而生的異樣感使我立刻檢查意識領域,確認自己並沒有被心智類的波動影響。
那麼,為什麼我會這麼有罪惡感?
甚至在理出個頭緒來之前,我就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東西。理性在上,這是什麼高階的心靈控制技巧嗎?
自舌頭上氾濫開來的苦澀令我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冷顫,後續某種甜膩的香氣從喉間湧上來,混雜成不太舒服的感受。
就在我準備提出自己對雞尾酒的看法之前,弗謝沃洛德衝了過來,雙手搭在我肩膀上興奮的喊叫著,害我將手中的飲料灑出來了不少。以支配抓住,那一顆顆顏色有些魔幻的球狀液體,在豔陽下閃閃發光。
「我們是朋友了!」他的吻端靠太近了,我只得努力後仰嘗試避開,同時用手指抵在哈士奇的胸口將他推開。
「呃……為什麼?」即使那雙棕色大眼睛是如此透徹,我還是對於這個結論感到困惑。
「我們分享了食物!」哈士奇高聲說道,突然頓了一下,歪著頭和我對上視線。「大灰狼不是都這樣做的嗎?」
「呃……」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打哪來的,或是為什麼這樣算是分享食物,但就在我開口之前,弗謝沃洛德眼中那個望回來的倒影讓我遲疑了。「對,」做出回應的同時,我能感覺到自己嘴角正自然的揚起。「大灰狼都是這麼做的。」
有何不可呢?
「我就知道!」弗謝沃洛德決定繼續侵犯個人空間,所以向前一步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因為他的動作,我撒了更多飲料出來。懸浮在空氣中的那些球體所反射的光彩,耀眼到我都快要無法直視了。
好像……很溫暖。
「那你覺得怎麼樣?」過了一陣子以後,弗謝沃洛德放開我後退一步問道。「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嗎?」
「沒有。」我把所有雞尾酒引導回杯子裡面一口喝下,再次因為那討厭的苦澀感瑟縮了一下。
「我算錯劑量了嗎?」弗謝沃洛德歪著頭,在額角上敲了幾下,之後便替自己也裝了一杯雞尾酒一飲而盡。
「這應該會有什麼效果?」我將杯子放好,看著似乎有點困擾的哈士奇又喝了一杯。
「很有可能是我完全錯估了你的強度,可是即使只是那麼少量的……」弗謝沃洛德的語句和動作都慢慢放緩,最後完全停下來不動。
在他眼前揮了兩下,哈士奇沒有對我的行為產生反應,不過我注意到那棕色大眼睛之中的瞳孔正迅速放大,大到我都有點擔心這是不是生理正常範圍了。
「彩虹!」弗謝沃洛德突然大聲喊道,讓我嚇了一跳。「好多彩虹!」
「我好像沒有看到彩虹……」為了避免誤會,我環顧四周確認。
「喔,真是……太舒服了。」弗謝沃洛德的語氣變得有些慵懶,接著向後倒去,躺在沙地上,來回擺動手腳,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里希特你看,我是天使。」
我看著四肢大張的哈士奇和他身下弄出來的沙坑,猶豫著是否該聯絡醫務室之類的。
「我想這應該代表配方有問題吧?」嚴重懷疑弗謝沃洛德能聽到我說話,但我仍嘗試釐清現在這個情況的成因。
遠處的人群突然爆出一陣歡呼聲,提醒我剛剛的外交危機恐怕沒有自動被化解。
「我得離開了,」我在哈士奇身邊蹲下,檢查他的脈搏。「你在這邊沒問題吧?」
弗謝沃洛德給我一個大大的笑容回應,比出向上豎起的拇指。
雖然得到肯定答覆,但他現在應該更接近無行為能力人,放哈士奇一個人在這裡可能有些危險。
所以我找了張毯子把他蓋起來避免他晒傷,然後請剛好經過的一匹貴賓犬協助通知醫務室並暫時陪著弗謝沃洛德,才往人群聚集的海灘區域移動。
擠過幾個激動不已的身形之後,我終於成功抵達最前排,接著發現自己就站在漢普前輩身旁。
「聽說犯罪行為人總是喜歡重回案發現場。」邊境牧羊犬瞥了我一眼,皺著眉頭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我忽視那語氣中的諷刺,還有因此縮進兩腿間的尾巴,故作稀鬆平常的問道。「他們在……幹嘛?」
虎徹前輩和埃忒耳各自站在一張桌子的兩端,桌面上滿是玻璃杯,盛著各種不同顏色的液體。
「異能者版本的啤酒乒乓。」漢普前輩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非常愚蠢的遊戲。」
邊境牧羊犬說話的同時,埃忒耳扔了顆橘色小球到桌面上,一次彈跳以後,小球掉進了虎徹前輩面前的其中一個杯子裡面。阿爾泰馬鹿拿起杯子,將小球取出之後一飲而盡,然後將玻璃杯捏碎,無數顆石英細沙自他的掌間滑落。
「他們在玩遊戲的話,這是好現象吧?」我滿懷希望的問道,決定相信虎徹前輩低頭的動作只是觀測者角度問題,還有他身後那一群發出歡呼的並沒有全部都是鹿科動物。
「體育賽事和遊戲,曾經被作為轉移過度高張國族主義熱情的手段,以避免無法收拾的衝突發生。」漢普前輩說道,來回看過左右兩邊。「但我總有種,好像自己正看著太陽系戰爭濫觴的錯覺。」邊境牧羊犬話音剛落,埃忒耳便將自己喝空的杯子倒扣在桌上,而他身後的大灰狼們則爆出一陣狼嗥。
「杯子裡裝的是什麼?」虎徹前輩和埃忒耳都各自踉蹌了一步之後,我才注意到他們身上傳來的波形有多麼混亂。
「你不要知道比較好。」邊境牧羊犬嘆了口氣。「愚蠢。」
前輩的評價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也在旁邊看著。
「兩千,我押虎徹。」
「一千買新來的!」
「那小子都快倒了,五千買阿爾泰馬鹿。」
「草食動物只是外強中乾,兩千押黑狼。」
我回頭查看,想知道這詭異的對話是怎麼回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匹褐棕色的拉布拉多犬自人群中擠了出來,站在我身旁,手指飛速的在終端上劃著。
「啊,里希特前輩。」拉布拉多犬杭特興致盎然的向我問候。「你有沒有屬意的贏家啊?」
他將終端遞過來,我迅速瀏覽過,發現一些賠率相關的敘述。
「你應該沒有點數吧?」我非常困惑的抬頭看了眼拉布拉多犬問道。「這樣你要怎麼支付賭金?」
「俗話說,『要先花錢才能賺錢』,我總把這真知灼見奉為圭臬。」杭特對我眨了眨單邊眼睛,在我表明對他的「生意」沒興趣之後便轉而騷擾漢普前輩。
「我需要……一些新鮮空氣。」我喃喃自語,暫時無法在乎邊境牧羊犬有沒有聽見,立刻轉身鑽進人群中,試圖將這一團混亂丟在身後。
我需要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待著,所以往被掩蓋在白沙之中的堤防走去。
當抵達目的地時,我發現這次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啊,前輩。」大和慌忙的站起來,拍著自己身上的沙子。
「你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我隨口問道,側頭往派對的方向瞥了一眼。
「呃,不是。」他抓了抓後腦勺,眼神在地上四處飄移。「我想要……看海。」
「喔,真巧,我也是。」我抬起視線,眺望著海平面。「你介意嗎?」我比了比大和身邊的堤防說道。
「不會!」他以雙掌對向我,擺了幾下說道。
那個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我想到某人,所以笑了出來。
坐下之後,我將兩手撐在身體兩側,仰起吻端,感受著和煦海風吹過我全身的舒暢。
碧海與藍天,彼此之間像是沒有分界那樣的往無窮遠處延伸,幾朵白雲的倒影因為波濤起伏而鼓動著。潮水來回湧退,白色浪花消失在沙灘上,只留下濕濕的痕跡。
大和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好像還是有些緊繃的樣子。
但我相信他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我們就這樣默默的繼續看海。
「那個,前輩……」又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大和清了清喉嚨說道。「你喜歡變形記對嗎?」
「對啊,」我的嘴角揚起,嘗到鹹鹹的海風。「我最喜歡的昆蟲擬人小說。」
「那……」大和的語氣有些猶豫,所以我轉過頭,和黑斑羚對上視線。「你有聽過假面騎士嗎?」
「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將雙手按上桌面,正色說道。「但顯然不是現在。」
阿爾泰馬鹿發出一聲我不太確定是否具有意義的呻吟,純黑的大灰狼則似乎並未注意到我剛剛在說話。
他們兩個雙肘撐著桌面抱住頭、五官糾結的樣子實在是太相像了,讓我產生某種違和感──或和諧感──誰能分得清呢。
「可是你們鬧了那麼一齣,我覺得有些事情需要先說清楚,確保我們都有共識。」我依序看過阿爾泰馬鹿和大灰狼,耐心的等待他們兩個和我對上視線。「你們都能接受,現階段繼續維持這種狀態嗎?」
我不太想說得太明確,畢竟戰略模糊會叫「模糊」是有原因的,而且我肯定他們都能抓到我想表達的點。
「當然。」虎徹先說話了,他嘗試坐直身子,不過好像對於光線仍然有些敏感,所以不一會兒便又縮回那個有點委靡的姿勢。「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
「可以。」埃忒耳嘆口氣說道,瞥了一眼阿爾泰馬鹿以後,大灰狼將雙手放到桌面下方我看不到的位置。「情況並沒有改變,我不會干涉你的交友狀況。」
「喔,那既然這樣,我相信先前海灘派對上發生的事情,只是交誼性質活動囉?」我不想把他們逼得太緊,但類似的事情再來一次我可真的承受不了。
「只是炒熱氣氛的派對遊戲而已,大家很常玩的。」虎徹有些隨意的向身旁揮了下手。
「做羅馬人做的事。」埃忒耳聳聳肩說道,讓我非常想要翻白眼。
但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就讓奇怪事情過去,重新開始吧!
「虎徹,埃忒耳是尼克斯支派的大灰狼,除了強大的邏輯分析和記憶力,他還非常聰明喔!」我重新為他們介紹彼此,並且把因為那莫名其妙發展打斷而沒有派上用場的台詞給搬出來。「大圖書館館員是備受敬重的身分,而且還能接觸到世界上所有知識!」我意有所指的加重語氣在最後一句上,讓阿爾泰馬鹿抬起一邊眉毛看向黑狼。
「在培訓而已……」埃忒耳低聲說道。
「而且還很謙虛!」我注意到黑狼右邊耳朵抽動了一下,但我相信那只是害羞的表現。「然後我想你已經知道虎徹是我的直屬前輩了,聯邦出身的阿爾泰馬鹿,現存異能等級最高的草食動物,以及功利主義派系的頭頭之一。」
「『頭頭』聽起來有點奇怪。」虎徹咕噥道,抓了抓耳朵。
「喔,Exitus acta probat?」埃忒耳側過頭打量了阿爾泰馬鹿幾秒鐘。「有趣。」
「看吧,我就知道你們一定能好好相處!」我以最樂觀的語氣說道,但虎徹和埃忒耳的反應是同時側過頭,以一種很奇怪的表情斜視著我。「不能也沒關係,沒有在給你們壓力!」
嘖,我這麼努力的炒熱氣氛,你們配合一下嘛!
「我這幾天有很多重要的考核,不是很有餘裕分心。」我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但立刻發現埃忒耳對此的反應是右耳抽動了一下。「絕對不是說釐清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重要,只是派對上的突發狀況完全打亂了計畫,在我的想像裡事情順利很多。」我連忙補充道,並努力將自己正把問題往愈來愈糟糕方向推去的感覺給埋起來。
來回打量過阿爾泰馬鹿和大灰狼,有一點罪惡感的暗自慶幸現在他們腦袋運作恐怕不是很順暢,可以讓我占些便宜。
「總之,」我搬出萬用收尾台詞,決定將這顯然需要很細緻手腕處理的局面暫時擱置,未來再來煩惱。「目前就先維持現狀,直到我們都準備好了再來好好談談,」確認虎徹和埃忒耳的眼睛都還有焦點以後,我徵詢他們的意向。「好嗎?」
「聽起來不錯。」虎徹聳聳肩說道,身子稍微癱下來靠上椅背。
我對上埃忒耳的黃色雙眸,非常希望能從中讀出什麼明確的思緒。但在我能有任何結論之前,黑狼放低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大家都有共識了,那就先這樣囉!」我起身,打算去準備等等夢行執照的測驗。「然後,你們可以……呃,交流一下。」我比了比食堂終端的方向。「我請客,想吃什麼儘管點。」
阿爾泰馬鹿和大灰狼又看了彼此一眼以後,各自釋出表示接受的肢體語言。
我把這當成是好現象,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食堂,將所有心思都放在接下來的考試上。
「不符資格。」堅毅用公事公辦的平板語氣說道,表情或動作也沒有一絲起伏。
「欸,為什麼?」在我最壞的設想中,自己有可能犯了什麼錯或失誤,以至於無法通過執照考核,但完全沒想到現實狀況居然會是被擋在測驗會場之外,連門都進不了。
「先備課程要求通過高等微積分,」堅毅在自己的終端上按幾下以後,瞥了我一眼。「我剛剛確認過,你並沒有在通過名單上。」
「什麼高等微積分?」努力控制挫敗感和怒火,但我的語氣聽起來仍不太友善。「我不記得有這個項目啊!」
「今年修訂的,」堅毅將她的終端螢幕貼到我面前。「學員有義務隨時注意最新資訊。」
「不是啊,」我忍不住吠了出聲。「這種修訂的規則應該適用什麼不溯及既往原則吧?」
「沒有。」堅毅的回答非常言簡意賅。
「這太奇怪了!」實在是無法忍受這缺乏合理性的狀況,我將雙臂在胸前交叉抱怨道,明確表達自己的不滿。
「你可以等符合考核資格以後再次申請測驗,畢竟取得執照這件事本身並沒有時間上的限制。」堅毅聳聳肩說道。「就算在學院結業以後,仍然可以嘗試。」
「我已經符合資格了!」即使很確定拉高音量對事情不可能會有幫助,但我已經氣到打算把自己曾經成功夢行,甚至藉由特‧亞蘭‧瑞奧德在物理空間移動的經驗攤出來證明自己多有「資格」。當然,這麼做除了讓更多人知道,我是個不守規矩的魯莽之人外不會有其他效果。
「並沒有。」堅毅叫出了我的修課清單頁面,然後把終端拿到我鼻子前方。
控制不了自喉間湧出的挫敗低吼,我決定轉身離去,停止繼續自取其辱。
因為沒辦法參加執照考核,我提早了兩個小時抵達虛擬實境室。
空無一物的房間,使我產生了自己就要被四周幽暗給吞沒的錯覺──或者,吞沒我的,其實是胸口中的空洞。
試圖從這令人不舒服的狀態中脫出,我決定做點練習讓自己分心。在房間終端上登入帳號,接著叫出先前儲存的環境設置。
伴隨尖銳的沙沙摩擦聲,整個地面被換成好幾噸的精金細沙。
仰起吻端將雙眼閉上,緩緩做了幾個深呼吸,我乘著展開意識時所產生的波濤,擺脫重力的束縛懸浮在半空中。
風雪飛舞,隨之飄盪。
一望無際的銀白,以及在我鼻頭上融化的冰涼溫度。
皮克西爾波克雙手握拳,砸向陽台邊緣,讓一些積雪被震落。
冰冷觸感在我側臉上炸開,濕濕涼涼的液體沾上毛髮。
灰色的天空閃過了一道光芒,在漫天飄落的雪花中,並不是很顯眼。
些許輕柔的觸感覆上我的臉時,好像有什麼感覺,不一樣了。
那些冷硬的冰晶,終於全部融化,變成溫潤的細流。
暗沉的不祥雨雲,凝聚成片,遮蔽了整個天空。
等等,什麼?
無盡的暴風,正咆哮著。
撕開那些幾百萬噸的裝甲,對我來說就和拉起易開罐拉環一樣。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
他們的尖叫聲,在理應無聲寂靜的虛空中,卻是……
停下,馬上停下!
一陣墜落感之後,我發現自己重新站回地面上,而房間也恢復成預設模式。
仍然深陷於莫名的突兀感之中,我大口喘氣,試著調整呼吸並理出個頭緒來。
剛剛那是什麼?
「很壯觀。」我被突如其來的評價嚇了一跳,猛然轉向聲音來源處,看見大師場域站在門邊。
「大師。」我趕忙向他鞠躬,同時努力掩飾自己的慌亂。
「而且充滿憤怒。」高大的龍族踏著沉穩步伐走過來,停在我身前靜靜的站著。我低著頭不敢有其他動作,所以只是讓他繼續俯視著我。「我以為,你已經認清了自己的位置。」
「大師?」我擺出疑惑的肢體語言,希望能有更多解釋。場域通常有話直說,不太會跟我講些不著邊際的謎語。
「認清自己的位置,還有高處不勝寒的道理。」高大的龍族微微歪了下頭,好像對於我是認真抱有疑問而感到些許訝異。「我相信年幼時期的經驗,應該能讓你很快接受現實才對。」
「我……不太懂……」我低聲呢喃,但當大師場域抬起右邊眉毛以後,我理解了他的意思。「夢行執照考核。」我聽出自己聲音中的挫敗感,但至少這次沒有低吼了。
「你如果真的想不通,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其實還沒準備好承擔這個責任。」大師語氣有些抽離的說道,向我攤開右手,一個銀色支架狀裝置躺在他巨大的掌心中央。
「那是……」我以意識輕觸該裝置,確認是用精金打造的。
「原本的打算是當你支配中心超過一百萬時,就先讓你和『心』嘗試匹配,不過你進步的速度嚇壞了很多人,有太多雜音需要安撫。」大師厭惡的啐道,同時用瞬膜翻了個白眼。「而你能夠完美支配一億個獨立精金結構以後,原本抱持反對立場的傢伙們說什麼也都沒用了。」龍族側過頭,那翠綠色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因為你耀眼的程度,不再是把頭埋進沙堆裡就能忽視的了。」
我有點懷疑大師語氣中的驕傲,是不是某種向別人炫耀自己精品收藏的那種感覺。即使已經這麼密切相處了將近三年,但我發現自己真的很不了解這匹被大多數人認為性格古怪的龍族。可是這實在不能怪我,在被他打斷雙手、支配能力突飛猛進之前,我們之間的互動客觀來說,實在稱不上太健康。又或者,就只是龍族和大灰狼,有很多文化上隔閡之類的。
要不然就是場域真的很怪啦,我不知道。
「什麼是『心』?」我問道,同時繼續謹慎的以意識感知那銀色裝置。
「嚴格來說,這不是『心』。」大師場域低聲回答,將視線轉移到自己手上,眼睛微微瞇起。「還不完整。」
完整?
「在繼續之前,我們需要連結。」龍族翠綠色的雙眼和我對上視線,我好像感受到一絲猶豫──即使稍縱即逝,但仍然是猶豫。「最終目的是為了要鍛造出完整的『心』,但我們有一些……事項,需要先取得共識。」
大師很少表現出這麼不果決的樣子,但我比較困擾的是他提出連結的請求。
先前課堂異能應用上的練習,我也有試過和不怎麼熟甚至無法信任的對象連結,但和大師場域連結,那恐怕真的是另一回事了。
我專注於意識領域的邊界,評估彼此連結的可行性。
代表不同意義的各種波形在邊界上脈動,無以計數的訊號和情緒交雜,試著理解和被理解……
啊,可不是嗎?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夠被理解,和他人產生連結。龐雜到難以梳理的意識洪流中,那期盼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誠懇──我們領域的邊界驟然瓦解。
預設狀態的虛擬實境室中,深褐色鱗片開始自大師場域的翠綠色雙眼周圍出現,構成龍族的五官。
我們都很有默契的不去碰觸彼此的記憶,靜靜等待對方完整的形象出現。
「如同剛剛所說,除了鍛造『心』之外,我需要讓你知道,我所揭露的資訊並沒有隱瞞或變造,是我自身真實的認知。」意識之中那雙綠眼連著眼瞼一起緩緩眨了下,看起來有點疲憊。「同時,我也必須確認你真正的想法。」高大的龍族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我思考的時間。「並不單純是信任問題,而是這一切的重要性遠超乎於我們,只有全然坦誠能承擔起如此程度的負荷。如果你無法接受的話,我們就此打住。」
除卻空間中脈動著的真誠,還能感受到場域平常掩飾得很好,但其實已經侵蝕他心神長達百年以上的擔憂。所以我點點頭,向大師明確的表示同意。無論他打算揭露什麼,或是否準備好了,我都無法拒絕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那些需要我幫助的人。
再說了,我怎麼可能放過,自己對於世界滿滿的疑問,終於能夠稍微獲得解答的機會呢?
「好奇、大膽,還有野心。」大師場域盯著我做出評論。「如果多點謹慎,我大概會更欣慰一些。不過,同情的部分,我沒有預料到就是了。」
即使知道彼此感受會藉由連結分享,但被直接這樣講出來,還是很奇怪。而且讓我反射性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還有不由自主想要迴避大師視線的羞恥感更加高張了──所以說我討厭和不熟的人連結啊!
「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大概是不想讓我尷尬致死,龍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那樣繼續說下去。「我之前問過你,對於打造帝國旗艦的目的看法,不知道你有沒有點新的見解?」
「我……」我放低了視線,替自身怠惰的行為感到無地自容,因為我只是對場域當時的反應感到困惑,而沒有嘗試理解或繼續深究這個問題。「我還是不太懂,那些不就是戰艦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嗎?」
「我們自身的觀點會被所處的高度侷限。」龍族低聲說道,語氣中的沉重似乎足以影響我呼吸的節奏。「但是,我們,」我感覺到大師戳了戳我的胸口,即使他的形象依然站在原位。「我們這種人,侷限是我們沒有資格享受的奢侈。立於世界頂點的存在,必須擁有與之相應的視野。」
太陽系的投影出現在我們中間,大師的眼睛微微瞇起,使我產生是因為那顆巨大火球太過耀眼的錯覺。
「你為什麼會覺得,帝國旗艦是『戰艦』?」大師看著循著固定軌跡運行的星體緩緩問道。
「我……」對啊,為什麼呢?「因為我被這樣教導的。」
「那麼,如前所提,」大師揮了下手,象徵太陽系邊界的歐特雲隨之閃爍。「被侷限的觀點。」
「是的,大師。」我低下視線,以順從姿態表示理解。
「以呼嗥傾聽,雙眼探查,門扉指出道路。血液確保溫暖,爪牙用來保護並掃除障礙,智慧則居中協調。尾巴將會殿後,記住前人的宏圖和展望,直到曾經被稱作家園的世代飛船準備好。」場域以龍族之歌吟唱道,我似乎看見幾個亮點,從蓋亞升空。
「探索!」我終於理解過來,帝國旗艦是為了向浩瀚星海探索,以及最終展開拓殖而設計的。每一艘船都有其獨特的功能,這也是為什麼,要建造這麼巨大的功能專一船艦,而非標準化又符合效益的戰爭工具。等等,呼嗥、眼、門、血、爪、牙、尾,好像還少了誰。「帝國之心……?」
「先人們一致同意,將紛爭帶往新世界,正如同把渾沌的種子撒向淨土那般不智。」場域深深吸了口氣,蓋亞的投影被放大數倍,能看清楚滿是瘡痍的大地,還有許多燃燒的巨大坑洞。近乎突兀的獨立於這些怵目驚心影像之外,一艘非常巨大的船艦,靜靜停泊在北極冰帽上方。「心……終將團結所有人,止息紛爭,迎來和解。」
「靠……一艘船嗎?」歪了下頭,我向大師尋求更多說明。我知道帝國之心的可變式裝甲是材料工程科學奇蹟,但在我的想像裡,要團結所有人需要的奇蹟可能比較偏向別種類型。
「不,工具雖然很重要,但畢竟就只是工具而已。」龍族搖了搖頭,繼續唱道。「心的主人將能夠團結所有人。」
大師的話音剛落,帝國之心便展開所有裝甲,形成密密麻麻的點狀結構,將蓋亞包圍──就像是蓋亞有了自己的戴森雲系統一樣。
「以精金媒介,共鳴。」隨著龍族之歌的旋律,我彷彿能聽見那股脈動,在胸口迴盪著。「連結所有人,相互理解,在蛻變為足夠成熟的群體之後,向最終的未知發進,追尋一切的解答。」
是的,精金可以放大異能者能做到的事情。所以理論上,足夠多的精金和足夠強大的異能者,的確可以連結所有人。
但是……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小聲問道,無法忽視耳邊那不安的低語。「連結只能移除溝通的障礙,並讓連結者知曉彼此的心意,但沒辦法直接達成相互理解,對吧?」
「對,沒那麼簡單,不過這是我們所能得到最接近的東西了。」大師嘆口氣,揮手驅散太陽系的影像。「沒人確定細節應該怎麼做,而且不同派系對於具體行動有非常大的分歧。簡單來說,大家都傾向相信只有自己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彼此理解』,卻沒有發現連在議會內部取得共識都有困難。」大師語氣中的嘲弄甚至不用靠歌聲傳遞。「這顯然就是目前局勢為什麼會這麼有趣的原因。」
「連結……所有人。」所以,這就是大師場域替我準備的角色嗎?「真的可行嗎?」
「對,我們知道是可行的,數據模擬的結果非常明確。但問題並不在連結所有人,甚至是找出能讓所有人相互理解的方法──我們遲早會找到辦法的。」場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在領域中辨認出來他強迫自己不要轉開視線的意圖。「問題是在於……代價。」
就是這個了,這個一直讓大師吞吞吐吐的事情,甚至需要彼此連結,確保我們沒有向對方隱瞞。
代價,代價究竟是什麼?
「實驗模擬告訴我們,『心』的主人必須至少是阿爾發等級,而且對支配能力的掌握出類拔萃。同時,模擬結果也顯示,」龍族又頓了一下,才繼續把話說完。「負責充當橋樑,連結所有人的異能者,必定會在這個過程中死亡。」
「欸?」我沒有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所以無法克制語氣中的詫異。
不就是祭品的意思嗎?
「沒有任何心智能夠承受那種數量的資訊,連結橋樑一定會在過程中被燒壞。」大師直直盯著我繼續說道。「不論多強大都無法避免這個結果,頂多只是延長連結的時間上限,讓最終採用的手段擁有更寬的行動窗口而已。」
「呃……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大師。」雖然處在連結的狀態,但還是習慣性的用上客套開場白。「你花了這麼多時間訓練我,希望我有天能夠足以承擔……呃,暫時姑且稱為責任好了,」反正我也想不到沒那麼奇怪的說法。「卻又很明白的表示,我必須為此付出性命。」我實在是忍不住了,驅使自己的形象猛力抓搔著耳朵,似乎對於舒緩焦躁有一點點幫助。「這樣是不是……呃,缺乏鼓勵效果?」
突然,我的腦中響起蓋拿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他們索要的代價……
「當初遠見在支配方面展現出足夠潛力時,我也帶著『心』的原型來找他,就像今天一樣。」大師嘆了口氣,低下視線,將目光聚焦在剛剛現形的銀色支架。「我解說著『心』的功能,如何實現各種遠大理想、邁向更寬廣世界,還有團結所有人之後能夠打造出怎樣的未來。」此時場域聲音中的衰老感,才提醒我他已經三百多歲了。「當時遠見有多興奮啊,他眼睛中閃耀的火光,幾乎都要燒起來了。但就在我們連結,開始鍛造完整的『心』前,遠見察覺到我『巧妙』略過最終不可避免的結局時,他徹底氣炸了。」大師苦笑一聲,繼續說下去。「居然已經過了一百年啊,感覺起來好像才剛發生那樣。」空間脈動著各種複雜的情緒,而懊悔的旋律蓋過了其他基調。「已經太久了,其實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當初到底有沒有打算刻意隱瞞這件事。雖然說,我應該不至於蠢到忘記連結時產生的效果,或是以為遠見不會注意到,但我真的無法確定。因為原始版本的細節顯然出於我對自己的羞恥,而有被更動過……」
我感受到場域迅速翻動著記憶,最終停在一處模糊不清又晦暗的畫面。
「但木已成舟,繼續糾結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是偶爾在這種時候才會想起來,遠見會變成現在那樣,我有很大責任。」大師揮了揮手,消除所有影像。「因此我決定,如果再次出現合適的候選人,我不會重蹈覆轍。」
「喔……原來是這樣。」我低聲說道。「所以讓我確認一下,因為大師烈陽拒絕成為帝國之心的主人,所以才需要我,對吧?」
「嚴格來說遠見並沒有拒絕,」對於這個問題,場域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回答。「他氣到完成鍛造以後就走掉,整整半年沒和我說話。之後也不再提相關的事情,並且對於解除星系封鎖的態度變得非常消極。但遠見並沒有明確表示,拒絕擔任這個角色──他還是完成了鍛造。所以說『需要』,並不太準確。」
欸,不是吧,就我看起來,大師烈陽非常明確的拒絕了啊,難道說龍族的文化不太一樣嗎?
「因為對支配的敏感性極高,有些人會忘記『一體原則』也適用於精金。」大師換成了講課模式,讓銀色支架懸浮在我們中間。「能夠被視為一體的物質,同調起來會更容易,產生的共鳴也將更強大。」一台構成帝國之心裝甲的無人機,以預設模式出現在支架旁邊。「無人機上的精金,和『心』的來源是相同的。」
「來源相同?」我不由自主的歪了下頭,將我的疑惑說出口。「什麼意思?」
「你瘋狂買進的數量,都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其實睡在精金上頭了,居然會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大師場域笑著說道,讓我很肯定他開了個只有龍族才懂得玩笑。
「交易拿到的部分我都沒有提領出來,只是帳面轉移而已。」我抓了抓耳朵回覆。
「那你或許應該要試試看睡在那上頭,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大師用指尖在自己的下巴上點了幾下說道。「總之,回到剛剛的問題,我認為你絕對有足夠潛力成為『心的主人』。」銀色支架飄了過來,停在我面前。「但成為『心』的主人之前,有潛質者必須向『心』證明自己,取得承認。這個過程沒有其他人可以干涉,但如果已經和『心』同調,被選中的機率理論上會更高。」大師走過來,用爪子尖端敲了敲支架。「再說了,同調完成後還需要花很多時間細部微調,所以愈早進行愈好。」
我盯著實體並不存在於連結空間之內的銀色支架,似乎觀察到其表面閃過一道光芒。
「當然,如果你沒有打算拒絕的話。」大師補充道。
「呃……所以類似候補嗎?」我在腦中組織著剛剛得到的資訊。「即使我鍛造出完整的『心』,也不表示我會被選上?」我實在有點好奇,如果到時候「心」選擇的是大師烈陽要怎麼辦。「只是先跑流程……這樣嗎?」
「可以這麼理解。而且最主要的目的是讓你能熟悉操作,而不是某種儀式。」大師場域說道。「一億個支配中心,和操控一億台擁有可變裝甲的無人機可是完全不同難度等級的事情。」
「那……『連結所有人』,有個……呃,具體的時間表嗎?」我記得剛剛大師有提到,有很多人對於「具體來說怎麼做」有意見,大概表示這東西有明確的規劃。
「這點至少大家都有共識,」大師說道。「五十年以內,最快的劇本設定在三十五年後。」
「喔,」我抓抓耳朵應道。「所以還有很多時間。」
我不太確定,徹底掌握操控帝國之心的無人機究竟需要花費多少時間,但應該用不了三十五年吧?
「是,還有很久。」大師說道,眼睛微微瞇起來,盯著銀色支架。「所以能讓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到底要不要承擔這份責任。即使你最後拒絕,我也不會苛責你。因為,去要求……」
「我接受。」我察覺到了一絲罪惡感,所以出聲打斷大師。「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需要考慮的。」我相信自己並不是因為想要證明,自己和大師烈陽是不一樣的人才這樣說的,我們就單純真的是不同類人而已,不管大師烈陽怎麼宣稱。
「這麼重大的事情,在你根本沒有真正了解事情的全貌之前就下決定,並不是很明智的行為。」大師緩緩的說道,像在謹慎措辭那樣。
「總得有人來做不是嗎,如果不是我,就會是別人。」我聳聳肩說道。
「最後因為缺乏合適的人選,所以無法驅動『心』也是有可能的。沒有人能夠保證,我們最終能成功解除太陽系的封鎖。」大師抬起視線,和我直接對上眼。「在斯諾的品系穩定下來之前,曾經有個育種方向,是剔除杏仁核中處理恐懼的部分神經,想要打造出不會在任何情況下退縮的戰士。」
「我想他們失敗了?」我微微歪著頭問。
「或是太成功。」大師揮了下手回應。「魯莽至極,缺乏對情勢的判斷能力,完全無法作為合格的士兵使用。所以後來,規劃將要繼承戰爭技藝的支派,育種時不再保留這個性狀。不過,這並不表示,其他支派也做了相同的決定。」
「格雷……」我馬上理解過來大師想要表達什麼,以及對自己繼承的東西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但是,這不是很剛好嗎?就好像某種命中注定的安排那樣。」這次我沒有試著掩飾語氣中的諷刺了,反正空間的共鳴實在非常好解讀。「所有工具被打造出來,都有自己的用途。」
「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該怎麼看待自己。」大師場域說道。「再說了,時間能改變非常多事情。當你背負的東西愈來愈多以後,未必還會是這個想法。」
「反正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考慮,對吧?」大師場域如此的……嗯,好說話,實在有點不習慣。我想,他過去和大師烈陽的關係,比我所知道的還要密切很多,而這個遠在一百年前的衝突,造成的影響也比大師肯透露的更大。
「是,而我期待到時候,我們的對話能有更深的層次──你畢竟還太年輕了。」對於大師的發言,即使我多少有點不服氣的成分在,但也無法否認這的確是客觀事實。「總之,讓我們開始吧。」他抬起手來,我感受到一陣風壓吹過,攪動著意識空間。「你已經知道該怎麼鍛造定形,所以我會從灌注意識開始。看仔細了!」
龐大的命令式蝕刻在四周,閃爍著翠綠色的光芒,而位於整個炫目場景正中央的銀色支架,則開始……脈動,好像活生生的心臟那般。
大師吟唱著高昂的龍族之歌,一邊比著複雜的命令手勢。我能感受到,他正將自己的意識……不,那不僅僅是意識,更接近……靈魂,他正將靈魂灌注進「心」之中──所有的盼望、所有的可能──鍛造,然後形塑。
洪流般的意識浪潮中,我用盡全力站穩腳跟,強迫自己專注。但眼前景象之壯麗,讓我懷疑自己已經看見了真理。大師宏亮莊嚴的歌聲,甚至都開始變得遙遠。
「……現在,閃耀!」
我覺得自己有點虛弱,字面上的空掉了一塊。
原來,這就是所謂靈魂不完整了的感覺嗎?
但是……
我輕輕握拳,感受著自己和「心」的連結。相比於灰雪,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說不定和「喚醒」流程有關,根據大師場域的說法,「心」是預設喚醒的狀態,但灰雪則否。還是說被視為武器或工具,便適用不同的規則?
我不知道。
完成鍛造以後的虛脫以及疲憊,讓我沒有想到應該要提出這個問題。雖然說大師場域狀態也很不好,顯然並非進行深度教學的好時機。
我鬆開拳頭,讓那股穩定的規律脈動隱沒在背景白噪音中,打算之後再研究。
「里希特前輩,在這裡遇到你可真是太巧了!」巧克力拉布拉多一屁股在我對面空著的位置坐下。
「我想,是生理需求不可違抗的意志使我們在食堂相遇的。」我懶洋洋的說道,發現自己連諷刺他都有點不情願。「杭特。」
「既然這麼多巧合才使我們能夠在此聚首,那不知道前輩有沒有興趣聽聽一些小道消息啊?」在我折下右邊耳朵以後,杭特可能終於理解過來我看不懂他想要幹嘛,所以繼續補充。「一些穩賺不賠的投資!」
「穩賺不賠的投資?」這種東西真的有人相信嗎?
「別理他。」忠雄將托盤放在我身旁的桌面以後也坐了下來。「有些人需要一點教訓。」
我注意到忠雄施展的屏蔽,結構與漢普前輩的有幾分相像,雖然說精巧程度還差很多,但絕對系出同源。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不過就現在來說,我更想知道杭特又幹了什麼好事。
「怎麼回事?」我瞥了一眼將雙耳縮起貼在腦袋兩側,擺出可憐巴巴模樣的拉布拉多犬。發現自己突然很想要安撫杭特,害我感到非常焦慮──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海灘派對上的賭局,最後因為虎徹前輩和新來的尼克斯同時昏倒,所以變成莊家全拿。」忠雄說到一半,我就轉開視線,盯著自己的盤子,嘗試把腦中的畫面給抹去。
「這有什麼問題嗎?」我戳了戳食物,希望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尷尬。「不會是有人不高興,想反悔下注吧?」
「不是。」忠雄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這個白痴,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穩賺不賠投資』,所以拿了所有賺到的點數,跑去做空秘銀。」
「做空?」我抬起目光,看了眼一臉得意的拉布拉多犬。
「簡單來說,就是賭標的物會跌價,靠反向操作來賺取價差。」忠雄解釋了一下這種金融概念,我只是覺得更困惑了。「反正重點是,根據難以預測的複雜大眾心理,或單純運氣不好,又或是南美洲有隻蝴蝶翅膀多拍了兩下,最後秘銀大漲了,讓這傢伙賠到脫褲子。」紅鹿瞪了杭特一眼,後者滿不在乎的聳聳肩。「結果他想出來的解決方法,是到處跟其他人遊說『穩賺不賠的投資』,打算靠募到的資金解決債務!」
「嘿,資本主義定的規則,不是我!」杭特將雙掌舉到胸前,非常防衛性的說道。
「你需要多少?」有一部分只是因為好奇,但另一部分不是。
「里希特!」忠雄喊出聲來,表情顯然非常詫異。
「三十萬。」杭特倒是一點都沒有遲疑的馬上回答。
「等等,」忠雄在我把終端放到桌上時做了個手勢打斷我。「你之前跟我說二十萬。」
「還需要一些啟動資金來東山再起。」杭特給了我一個露出犬齒的大大笑容。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忠雄將臉埋進雙掌間咕噥著什麼,我沒聽很清楚。
「給我債權人的名字。」我嘆了口氣說道,杭特則有些不情願的說出三個我沒聽過的名字。「我處理好了,所有債務都已經清償。」將終端收回手臂上以後,我對上拉布拉多犬的目光正色說道。「學院是個能力和報酬不會差太多的地方,與其想靠各種取巧手段獲利,還不如好好精進自己的能力。」
「你這種人怎麼會懂?」杭特咧咧嘴說道。「連交易概念都沒有,出生以來衣食無缺的貴族,怎麼好意思對我說教?」
突然被這樣講,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這個場景使我確認了,他那冰冷到如同利刃的語氣,恐怕是我第一次碰觸到杭特真正的樣子──那個不論有意或無意,總是隱藏於笑容和誇張舉止之下的樣子。
拉布拉多犬迅速吃完他的午餐,沒有多說些什麼便逕自起身離開。
「你不要想太多,」忠雄將頭抬起來說道。「他是純血的品種狗,還隸屬於高等世家,能過得多差?」
「我……」我其實不太確定,要說我這幾年有什麼最深刻的體悟,大概就是世界往往和我們以為的理所當然有很大差距。
「不管怎樣,你就直接把杭特欠的債給付掉了欸。」忠雄一邊說著,一邊比了幾個手勢,我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意思。「就算身為學院十大富豪,還是太氣派了一點。」
「不然怎麼辦,總不能放著他不管吧。」我將終端拿下來,檢視剛剛收到幾則措辭非常禮貌的訊息,是那幾個債權人傳過來的。「也用掉我百分之十的金流而已,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你用掉百分之十的金流幫一個你甚至不喜歡的人擦屁股?」我本來想要假裝自己沒有不喜歡杭特,但很快就意識到這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只是聳聳肩。忠雄嘆口氣,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抓幾下鹿角中間的皮膚,繼續吃自己的午餐。
紅鹿的情緒波動有些紊亂,但他既然沒打算說出來,那我也不好多問。此時我感覺到了虎徹的波形靠近。
「『你這樣讓我很難堪』。」阿爾泰馬鹿說完以後坐上杭特原本的位置。
「我才沒有那樣想!」忠雄的反應有點激動,讓我折下右耳,來回看過他們兩個。
「得了吧,」虎徹輕哼一聲,在腦袋旁邊做了個將握拳手勢攤開的動作。「我現在視線有重影,腦袋裡的回音甚至都還轟隆作響,都能讀出你的情緒波形。」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雙耳無法控制的垂下,希望能獲得解釋。
紅鹿張口欲言,但好像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呈現有點奇怪的定格畫面。
「你是不是忘了,忠雄是那隻巧克力狗的直屬?」虎徹前輩說道,同時揉了自己的額角幾下。「你這樣直接破壞忠雄的權威之外,還等於表明他沒有能力處理你只需要三秒鐘就可以擺平的問題。」
我看了忠雄一眼,紅鹿低著頭,機械性的不斷將食物塞進嘴裡,下垂的耳朵末梢透出一絲紅暈。
「抱歉,我沒有……」我低聲說道,不由自主的換了個姿勢。
「『沒有想那麼多』,」虎徹抬起拿筷子的右手,在半空中轉了兩圈。「對,我們都知道。」
「我以後會注意……」耳朵完全貼平在頭上,我甚至能感覺到湧至其上血液的溫度。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用太在意。」忠雄嘆口氣,有些隨意的揮揮手說道。「反正我也的確是真的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杭特實在太……」紅鹿歪了下頭,迅速轉動的眼珠顯然是不斷嘗試自腦中搜尋合適的詞彙。「……超乎常理。」
「形容挺貼切的。」虎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覺得這樣講有些誇張了。」我小聲的以低姿態表達觀點,不希望又顯得不禮貌或之類的。
「不用那麼敏感,巧克力狗和你的那種『超乎常理』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虎徹從鼻子噴出口氣說道,接著將視線轉向忠雄。「不過如果你有需要建議的話,里希特不聽話的時候,我都會好好處罰他,明確的獎賞和懲罰可以……」
「我不想知道!」忠雄大聲哀號,將臉埋進雙掌中。
之後的時間裡,在阿爾泰馬鹿得意的笑聲中,我試著以最快的速度,努力將午餐略過咀嚼步驟的全部吞進肚子裡。
我似乎有些消化不良,隱隱來自胃部的抽痛,責備著我稍早狼吞虎嚥的行為。
好在今天行程差不多要結束了,我猛力甩甩腦袋,逼自己打起精神,抬頭挺胸的走進其中一間安全講習專用講堂。
「歡迎,里希特!」大師湮滅以熱情的旋律問候我。「有斯諾大灰狼擔任這堂課的助教實在再適合不過了!」
「大師。」我向有著暗色鱗片的龍族鞠躬致意。「很榮幸能夠幫上忙。」
「你先坐一下,」大師指向其中一排靠牆的座位。「我們很快就可以開始。」
我表示了解,坐下以後靜靜的看著大師對新生們講課。
基於大師場域的決定,我幾乎沒有以學員的身分參加過安全講習。不過這大概不是什麼需要惋惜的事情,畢竟我已經花掉不少光陰,用來精通自我保護的技術。所以就在黃昏時段訓練的記憶片段悄悄自腦海中浮現時,大師湮滅的講課內容有一搭沒一搭的成了背景音。
「……首要目標,是讓你們習慣那些以往被認為超乎想像的事情,理解對異能者來說,極限的意義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感受到意識邊緣被大師湮滅輕輕拉了一下,這就是我登場的提示。
「……從防禦圈開始,各位將熟悉異能者擁有的特權,並對階級劃分有一些基本概念。」
我站到房間中央,將注意力放在從地板抬升形成的長桌結構上,那堪比小型軍火庫的各種武器,而不是殺傷力更高的群眾視線。
「只有不到半成的人最終能成為高階異能者,但理解他們能做到什麼事情,仍然至關重要。」
大師湮滅簡單解釋了基於擁有者的先備知識,防禦圈拒絕的特性能夠隔絕所有危險。而高階異能者──也就是伽瑪等級以上的異能者,將會擁有常駐型的被動防禦圈,即使主意識沒有注意到,依舊可以靠本能反應展開保護自己的領域。
我一直懷疑,這部分的課程是在讓學員知道,高階異能者有多難殺死,希望大家好好相處不要整天想些有的沒的。只是說不定反而因為這段經驗,造成和原先期望達成目的截然相悖的結果就是了。
「……有任何人自願嗎?」
當我注意到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是一臉過於躍躍欲試的巧克力拉布拉多犬時,有種非常不妙的冰冷感從我的尾巴末端沿著脊椎流動,一路爬到後腦勺。
大師湮滅應該是想讓學員們信任自己的防禦圈,知道自己雖然有極限,但那條極限可謂非常之寬。不過我擔憂的是,杭特說不定並沒有接收到這層面的用心良苦。
巧克力拉布拉多挑了一把大口徑的自動步槍,沒有任何猶豫的便向我開火。
我一點都沒興趣知道,這匹拉布拉多犬為什麼會懂得如何上膛和解除保險裝置,或者是他的動作好像有些太熟練,但當杭特打空彈匣,下巴微張的看著我防禦圈上那些被壓扁的彈頭時,那混合著興奮和羨慕的神情讓我感到一些異樣──並不僅僅像是找到新玩具的幼崽,而是想要從別人手上搶走新玩具的惡霸。
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但要說真的我對什麼事情很有經驗,那就是我很清楚惡霸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這麼做很危險,而且罔顧其他學員的安全。」我回過神來時,大師湮滅好像在對杭特訓話。
「我下次會注意的,大師。」巧克力拉布拉多犬又用他那過於諂媚的語氣說道,但眼神恐怕傳達的是完全另一回事。
「……由於精金所處的空間和防禦圈相同,因此能無視其拒絕的特性。對精金施加足夠的動能,便有可能打破防禦圈。」大師這次在杭特又想要直接向我舉槍射擊之前阻止了他。「但是精金對支配的敏感性極高,基本上有辦法施展支配的異能者都可以輕易抓住這種子彈以保護自己──這會是各位從這門課中能夠學到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在大師湮滅的監督之下,杭特以自動步槍對我做了一連串的射擊,我則隨意的抓住精金彈頭,讓它們停在各種不同位置。
相比於場域的訓練,這太小兒科了一些。不過大師會同意我今天來這裡的其中一個目的,是讓我練習透過外顯的各種心智相關波形,去判讀意圖──我需要多接觸人群──他大概是這個意思。
即便有點難放心思在大師湮滅的聲音上,但我只需要站著不動就好,應該也不至於漏掉什麼重要指令,所以我專心分析龐雜的資訊,嘗試傾聽並理解杭特。
驕傲、自卑、渴望、忌妒,還有想要埋藏起來的恐懼。
驕傲──懂得如何操作自動武器以及頂撞權威的叛逆行為,這混合了男子氣概和力量崇拜的想像元素,肯定會吸引許多注意,使我成為羨慕眼光的焦點。
自卑──就算被賦予了強大力量和肯定,仍距離眼前這個目中無人、高高在上傢伙無比遙遠。他甚至沒有放半點注意力在我身上,那雙討厭的藍眼就和他們的心一樣空洞!
渴望──我希望獲得認同,即使過於誇張的表現遭到白眼,依然無所不用其極的只希望能夠被看見。因為讓人瞧不上眼的東西,就是只會哭哭啼啼的輸家。
忌妒──那襲似乎閃耀著光彩的純白毛皮,正向所有人宣示,其擁有者是與生俱來就注定比他人高等的存在。憑什麼?不過,就是狗屎運罷了。如果我也能有這種機會,出生在高等世家,順遂的未來和尊榮的地位都是信手拈來之物!
恐懼──浮誇行為和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是想要埋藏的恐懼,那個讓我害怕到哆嗦不已的……的什麼呢?
過於冰冷的異樣感使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從抽離的狀態中脫出。
這是杭特對我忿忿不平的控訴嗎?或者,僅僅是我內心深處不曾歇止的回音呢?
瞥了眼巧克力拉布拉多犬,我想要得到某種能夠解讀的跡象或肢體語言。而杭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以一抹獰笑回應。
「……未來各位都有可能會遇上這東西,俗稱『獵手』。這種武器,可以填充專門設計來針對異能者的子彈。」大師湮滅細緻的情緒波動,將我的注意力拉回。她正向學員們解釋該子彈的特殊構造,如何以較低的精金含量避開偵測,同時繞過支配的影響。
我一直覺得,這東西有點……討厭。
雖然說武器被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殺戮,但是究竟為什麼要把這麼神奇的材質,拿去製成單純的彈射武器呢?有那麼多的可能性,為什麼……
是高頻率起伏,如同埋藏在毛皮間的小刺,趁著你毫無防備時劃開血肉那般的劇痛。
杭特的動作非常快,如果我沒有注意到那波動,應該會跟不上他的動作。
大師湮滅在拉布拉多犬將手伸向「獵手」時發現了不對勁,不過還沒有意識到杭特的打算。
我展開意識,匡噹一聲,將「獵手」拆解成最細小的部件,在拉布拉多犬的手中散開來,掉落到桌面上。
我沒有試圖去分析杭特身上噴發而出的各種複雜情緒波動,我更好奇自己的感受──這是……什麼?為什麼,這巧克力拉布拉多犬,讓我覺得如此……一言難盡呢?
以抽離的視角檢視空間中的波動,似乎能使我更清晰的理解那些應該只是某種基本粒子所構成的線段,賦予抽象心智運作意象明確的解釋。
但顯然物理空間正發生著我需要花點心思處理的事情,所以我決定晚點再來深究這更接近藝術而非科學的技藝,先專注在周圍的世界。
「……這是很嚴重的違紀行為!」大師湮滅將雙臂在胸前交叉,使用很嚴肅的旋律唱道。杭特如果能聽懂龍族之歌,大概會替自己的處境擔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假裝很有罪惡感的低垂視線,但把尾巴翹得老高。
「抱歉,大師。」我在大師訓話告一個段落之後出聲,放低雙耳和視線,以低姿態陳述。「是我沒注意到杭特的情緒狀態,以未經深思熟慮的行為刺激到他。」
大師湮滅猛然將頭扭向我,我甚至能聽見她抬起眉毛時鱗片相互摩擦的聲音,以及從意識傳遞過來明確的畫面──「行為?」──那個問號非常非常大。
「總之,」我清了清喉嚨,發出懇求的波形,希望能讓大師把注意力放在稍微有道理一些的地方,而不是胡言亂語的部分。「相信大師還有其他需要我協助的地方?」
「是,」大師湮滅所使用的旋律聽起來非常不贊同,但至少她願意接受我希望讓事情就這樣過去的請求,所以配合我的行動,表現出好像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發生那樣。「我們很快就會進入實際練習環節。」
杭特被趕回座位,重新加入顯然對於情況發展非常無法理解的新生們。大師湮滅則開始解釋存在圈如何被定義,又能夠如何擴展以保護自己免受其他異能者影響。
課程繼續,而我在講堂的終端面板上敲著,依照學員們的體型還有先前填寫的一些資料,調出合適的裝備,或讓列印機現場做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酷炫程度差異的關係,有指定武器種類的,棍棒往往不受青睞,長劍則是最主要族群。
杭特選了細劍。根據先前拉布拉多犬所表現出的敏捷動作,我認為這很合適。
接著一份對重量和長度等數值都有明確標示的需求單引起了我的注意。拉回申請人資料,我才發現這是大和的,而且他曾經拿過聯邦海軍學院內擊劍項目競賽的軍刀冠軍。
有趣。
抬起目光,我在人群中找到黑斑羚,他正聚精會神的看著大師湮滅演示精金武器如何干擾意識領域,並藉此突破防禦圈。
目前這個梯次,還沒有人能夠架起防禦圈,所以講習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讓他們理解如何在這超常社會中保命、避免在不可名狀的危險前僵住,還有熟悉一些看起來有點怪,但對異能者來說至關重要的概念──比如說配劍──更進一步的自我防衛技能可能要等之後了。評估的結果推測有幾個具有伽瑪級潛力,但整體上來說這屆的資質偏向普通。
教材講習部分結束,便進到實際演練環節。我分派完武器之後,看著忍不住把玩手中各式利刃的學員,還有他們高張的興奮情緒波形,試圖回想第一堂的黃昏訓練課程,是否也有曾沉浸於以自己為主角的英雄式幻想──大概沒有,那個時候實在太小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能很依稀的理解某些「責任」和「義務」的概念。
當演練開始時,我本來打算退回講堂角落,等有需要協助的狀況發生再上前,但我馬上注意到,需要兩兩對練的分組,沒有人願意和杭特一組。
我猶豫了很短暫的一瞬間,便抽出灰雪,走向拉布拉多犬。
「啊,里希特前輩!」他將劍柄舉至吻端前方向我致意,居然還挺有模有樣的。
我以同樣的動作回禮,沒有打算多說什麼。十分難得的,之後的課堂時間中,拉布拉多犬非常安分。
各種架式、動作練習,甚至基本的應該怎麼持劍,都是在建構對異能者來說最重要的,如何內化、將武器視為身體自身的一部分。
我想恐怕是因為比預期無聊很多,有不少學員在課程結束以前就已經顯得興趣大減,一開始時高昂的興奮情緒蕩然無存,只剩下機械式的動作配合指令。
不過這也沒什麼,畢竟有很多人一輩子連防禦圈都無法形成,要求他們在掌握冷兵器的技藝上多下工夫,是挺沒意義的事情。
所以講習結束以後,大師湮滅簡單總結了一下課程重點,便把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給我先離開了。
我替學員們標記自己的武器並收納,很快就只剩下三三兩兩還留在講堂內的幾匹草食動物和家犬,形成了兩個依照食性區分的小團體。
我朝草食動物們走了過去,以鹿科動物為主的學員們在大和周圍,看起來像是在聽他解釋著什麼。黑斑羚偶爾會以手中的軍刀做出幾個劈砍和刺擊的動作,或是協助其他人調整姿勢。
「還稱手嗎?」我在他們應該告一個段落,而大和也注意到我的靠近以後開口說道。「有問題的話我可以直接修改。」
「啊,前輩,讓你多費心了!」大和站起來說道,將軍刀在手中掂了幾下。「做工沒問題,不過我應該會請虎徹前輩幫忙把我以前慣用的那柄送過來。」
出身聯邦的草食動物在我靠近時,明顯表現出不安的肢體語言,像是想要起身或轉開視線,而來自月球的則不會。我一直覺得,這是個很發人深省的細節。
「喔,這也是不錯的方案,熟悉程度的確是存在圈接受與否的其中一個重要變因。」我將手按在灰雪的劍柄上說道。
「前輩……」大和有些遲疑的開口,不過我知道他想要問什麼──那躍躍欲試的波形很明確,而我也鼓動起了相對應的波動回覆。即使還不懂該怎麼判讀,但黑斑羚應該能感受到鼓勵的意思。「大師湮滅剛剛有提到,斯諾的大灰狼都是劍術大師?」
「『不少』斯諾的大灰狼都是劍術大師,畢竟我們從六歲就開始練習該怎麼握劍。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達成被期待的標準。」我輕笑出聲,將灰雪抽了出來。「我想,你有核實這宣稱真實性的想法?」
「如果前輩肯賞臉給點指教的話,我將不勝感激。」大和站直了身子回應道,身上散發出的情緒波形開始變得高昂。
「整個存在圈都視為有效範圍,所以包含角和尾巴。衝擊強度讓防禦圈啟動就算命中,厚度設定在體表往上一公分,如果同時擊中則適用雙殺規則。」我自頭頂往腳下比了比,讓大和多少對目標範圍有點概念。「我不會利用心智波動解讀你的意圖,或是以支配修正自己的動作。」算公平起見吧,或稍微讓分。
「了解。」大和點點頭。「可是我沒辦法架起防禦圈。」他的語氣有些猶豫,但還將劍柄舉到面前向我致意。
「『還』沒辦法而已,」我以同樣的動作回應,將腳跟併攏、站得挺拔。「我會控制,不用擔心。」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我放出邀請的波形。「希望你不要放水。」
「那就請前輩多多指教了。」大和說完便擺出架式,側身伸長右臂,刀尖微微下垂指向我,左手則舉在身旁協助保持平衡。
以霜的起手勢回應,我給出準備完成的訊號。
我本來以為大和會是小心謹慎、慢慢試探的類型,結果黑斑羚立刻出手攻擊,跨步朝我持劍的手劈砍過來。
他的動作很快,即使在斯諾中,恐怕也沒幾個能即時對這一擊做出反應。
不過,仍在我游刃有餘的範圍內就是了。
我轉動手腕拉回劍柄,靠勢頭將大和的攻擊打偏,他立刻後退,揚起刀尖改成防守姿態。
打算利用手半劍距離上的優勢,我瞄準大和的手臂刺出,他一甩手腕,將刀刃敲在灰雪的劍身,打偏我原本的攻擊路徑。
我收回劍勢重整動作,但大和決定咬住我攻擊時露出的破綻,再次朝我持劍的手砍了過來。
我一直很討厭這種砍手指的套路,總好像覺得有些……不夠大氣?
不過他敏捷的動作和身法實在無可挑剔,我翻過手腕,靠護手接下攻擊,並立刻以突刺還擊。
我很懊惱的發現自己戳到軍刀的護手盤上之外,防禦圈上的漣漪表明我剛剛被擊中了的事實──大和是以刀面而非刀刃擊中灰雪的護手,這導致軍刀末端些微彎曲,他靠著這奇特的角度成功刮到我的防禦圈。
「三戰兩勝?」黑斑羚將武器收回以後問道。
「樂意之至。」我將劍身端平舉至耳邊,以冰風暴起手式回應。
不知道是因為先馳得點的自信,或者依賴自身的速度大膽連續進攻就是大和的風格,他再次以迅雷之勢側身對我的持劍手劈砍。
但冰風暴式就是用來應對這種狀況的,而且我又有距離優勢,所以採用了一樣的突刺策略,瞄準大和的前臂攻擊。
當灰雪碰觸到黑斑羚手臂上的毛髮末端時,我停下動作,同時以支配將大和定住,讓他確認自己刀刃的位置。
「賽末點。」我說道,而大和活動著四肢,同時整理衣服,可能對於第一次被全方位的限制行動有些不習慣。一段時間之後黑斑羚點點頭,同意我的判斷。
我們各自退了一步,重新擺好架式。
這次他謹慎很多,不斷的小幅度出手或佯攻試探。但我依然保持距離,沒有回應無威脅性的動作。
雖然說我有避免主動判讀情緒波形,但黑斑羚渾身散發出的亢奮脈動,完全穿透了自己試圖使用平靜表情和沉穩呼吸來掩飾的狀態,要不去接收都難。
大和顯然十分樂在其中,是某種……遇上了能同理自身感受之人的喜悅。
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我決定和他分享一些更有趣的心得,關於更高處風景是有著什麼樣的可能性。
雙手握住劍柄,我將灰雪平舉刺出,想要藉由重複先前的破綻,引誘大和攻擊。當他揮刀劈過來時,我從黑斑羚的棕色眼睛中看見了一瞬間的猶豫。他懷疑這是陷阱,但沒辦法放棄這個如此完美的攻擊時機,因此決定比拚速度來取勝。
我暗笑一聲,並沒有因為似乎被小瞧了而懊惱,畢竟我深知這種自信的感受。
來,超越這個層次,然後到更高的地方來吧。
我放開雙手,側身向前跨一大步,讓灰雪保持在自己與大和的劈砍軌跡之間。接著張開右掌,只以掌心抵住靠近身體這側的劍柄,同時用左手去抓握手半劍的前段劍身。
軍刀刀尖擊中灰雪劍柄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大和同時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想要拉回武器防禦。
但我更快,所以黑斑羚瞳孔大張的眼睛中,清晰映出了我將灰雪當成匕首刺向他胸口的影像。
當我察覺到意料之中的阻力時,立刻停下動作──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後輩第一次體驗到防禦圈被擊破的劇烈頭痛,是因為不知收斂的前輩造成的。
「得分。」我帶著笑意說道,大和一時之間還沒有弄懂發生什麼事了。「順便恭喜,你是高階異能者。」
疏密有致的漣漪,扭曲經過的光線,讓防禦圈的邊界可以被肉眼看見。而灰雪劍尖附近的部分則因為精金干擾,所以特別稀薄,能夠明顯觀察到和其他區域的差異。
「這就是……防禦圈?」大和有些抽離的說道,動作還停格在想要收回武器的樣子。
「這是『被動』防禦圈喔。」我將灰雪收好,拍了拍大和的手臂說道。「至少是伽瑪級異能者才有的。」
「那個……百分之五的菁英嗎?」大和問道,同時恢復站姿,空著的左手在身體前方亂抓了幾下,好像想要捕捉到那個有點虛無飄渺的薄膜。
「要我說,大概更接近『特權分子』吧?」我聳聳肩說道。「總之,你還挺厲害的嘛!」我輕輕用指甲在灰雪的劍柄下敲了幾下說道。「你鑽研很久了嗎?」
「從預校的時候就開始接觸,所以差不多十年。不過主要是當成某種競技類型的體育活動吧,沒有想過居然會變成實用能力就是了。」大和低下視線,看著軍刀尖端說道。「可是真要說起厲害……我能非常清晰的感受到,橫越在我和里希特前輩之間那道如此寬闊,以至於無法看清楚另一端樣子的深谷。」
「和先前說的一樣,我們從六歲就開始學習怎麼握劍,再加上天生的身體素質,自然有優勢。即使如此,我還是很肯定,不少我認識斯諾的技術都不如你。」我歪了下頭,迅速的瀏覽過一遍相關的記憶做出結論。「所以就坦然的接受稱讚吧。」
我說完以後,大和的視線放得更低了,還去抓了兩下耳朵。我這才發現,原來這種事情比起自己先做到,叫別人做真的比較簡單。
「是的,里希特前輩。」黑斑羚低聲說道,目光在地上游移,明顯還想說些什麼,我耐心的等他醞釀情緒。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大和才抬起頭來和我對上視線。「但是恕我冒昧,為什麼前輩你……好像感覺不到,任何熱誠?」
「嗯?」我將頭歪向另一邊,希望得到更多解釋。
「以前不論練習或是比賽,刀刃相擊的時候,總是似乎能夠感覺到對手的情緒和意志,就這麼透過交鋒傳遞過來。當然,後來我了解,那是我身為異能者所能感受到的事情之一。」大和用指腹在軍刀末端摩娑了幾下。「但通常來說,愈有熱誠、鬥志,還有士氣高昂的人,就愈能反映出對精進技術所下的功夫,或至少是投入程度,因此會和自身水準有正面相關。」黑斑羚再次和我對上視線。「所以我不太懂,為什麼除了一些……期待之外,並沒有任何熱誠從前輩的劍傳遞過來?」
「啊,這個嘛……」我倒是沒有思考過自己的波形脈動,在別人的感知中像什麼樣子。「我想,自己有點難將劍術視為一種……體育競賽。」灰雪自劍柄上傳來一陣沉穩的共鳴。「所以,對於殺戮沒辦法抱持熱誠,應該很符合我這個雪白中汙點的定位就是了。」我苦笑兩聲,突然注意到這樣好像讓大和變得更尷尬了,所以決定直奔結論。「當然,我還是能夠欣賞其中的技術層面,或是那種……如同共舞般的博弈之美,但是真的要提到熱情的話,可能有些和我不搭就是了。」
「喔,抱歉前輩,我無意冒犯。」大和有些懊惱的搔了搔額角。「只是我想像中的斯諾大灰狼應該更……不介意殺戮。」他突然清清喉嚨,顯然對本來要選用的詞彙有了別的想法。「我也沒有把擊劍和暴力連結起來,畢竟太復古了一點。」黑斑羚將軍刀舉至眼前打量著。「沒想到身為異能者,居然會需要使用冷兵器戰鬥。」
「我樂觀的相信,這只是為了讓大家做好和幽影對抗的準備。」我抬起右手,豎著食指感受空氣的潮濕程度。「另外,如果真的是異能者間的戰鬥,不會只使用冷兵器而已。」
匡噹一聲,大和手中的軍刀從刀身中央斷成兩截,尖端那段落到地上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
黑斑羚瞪大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反正他都說要請虎徹幫忙拿自己慣用的過來了,應該不會對學院量產型的武器感到心疼吧?
「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和打算用食指和拇指檢查軍刀,碰到斷裂處時像被燙到那樣立刻將手抽開,表情混雜著敬佩和恐懼。「被視為自己身體一部分的近戰武器,不是受到存在圈保護嗎?」
「我不是從內部分子結構折斷你的武器,」我轉了幾下手腕,讓一塊六角形的冰,在我指尖結晶成肉眼可以清晰看見的大小。「大概十萬次左右吧,我用細小晶體來回刮過磨蝕刀身,畢竟競技用的軍刀還挺細的,很快就能切斷。」
「這……真是……難以想像……」大和來回看過地上的斷刃和自己握在手中的部分,好像正努力接受事實。
「異能者的戰鬥,就是同時於多個領域中對抗。等你熟練了以後,就會知道該如何靠意識聯合防禦這類型的攻擊。」我讓冰晶昇華成蒸氣,並收起意識圈。「還有很多不同的應用,包含強化自身肉體、解讀對手意圖等等,實際的異能戰鬥將會非常複雜,任何可行的手段都會派上用場。」
大和點點頭,俯身將斷刃撿起,連同其他部分的殘骸一起放回旁邊的桌面。
「真是非常精采的演示呢,里希特前輩。」拉布拉多杭特靠近的時候,我注意到不遠處的家犬們的情緒波形轉為期待和亢奮。
「有什麼事嗎?」我最後採用公事公辦的姿態,畢竟我實在不太確定到底該怎樣應對比較不奇怪,而且杭特先前投射過來的想法依然讓我有點困擾。
「我也曾經學過一點皮毛,」杭特揮了兩下手中的細劍。「不過就個人來說,我更好奇『實際』上異能者間的戰鬥方法。」他側身跨步,以劍尖向我指過來。「不知道里希特前輩,是否也願意賞臉和我切磋一下呢?」
我不想花時間糾正杭特的動作,或示範「實際」上異能者怎麼戰鬥的──他離需要擔心這個的程度還太遠──但如果拒絕,好像會顯得有點大小眼。所以我決定隨便陪他玩一下,然後敷衍的稱讚幾句,最後給個玄妙的建議這樣。
「當然沒問題。」我擺出霜式說道。「那如果是『實際』戰鬥,那就是無禁忌規則囉?」
「一定要的。」杭特的笑容更深了。
「注意點到為止,這還是練習。」我提醒,不希望他傷到自己。
巧克力拉布拉多沒有浪費一點時間,馬上朝我的臉發動攻擊。
其實速度是不錯啦,但還是差太多了。
我不太確定,如果他剛剛有認真觀察我與大和的對戰,怎麼會覺得這樣有可能得手。
扭動身體,我以最小的幅度躲過攻擊,用灰雪的劍柄輕輕敲了下拉布拉多犬的腦袋,然後藉著勢頭來到他身後。
「心智類型波動在肉搏戰中的重要性常常被忽視,」我緩緩轉過身,看著杭特重新找回重心站好。「解讀出對手的念頭,會使你擁有極大的優勢。」
拉布拉多犬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皺縮起的鼻頭配上那微笑看起來有點違和。
這麼明顯的意圖,我甚至都不需要靠波動去理解。
再度側身避開杭特刺出的劍勢,我踢向他的腳踝破壞平衡,讓拉布拉多犬面向下趴倒在地。
「平衡至關重要,一定要確保自己動作安全無虞,才去考慮攻擊。」我以平穩的語氣說道,沒有回頭確認他的狀況──杭特大概不會希望自己倒在地上時被我俯視。
不過我等了好一段時間,拉布拉多犬都沒有爬起來。這讓我有點擔心,同時回憶起,剛剛他跌倒時,好像有什麼清脆的聲響──恐怕有東西斷掉了。
「你沒事吧?」我回過身,朝趴在地上的拉布拉多犬走去。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不時發出低聲呻吟和吃痛的嘶聲。注意到暗色的血液從拉布拉多犬鼻頭上滴落時,我認為自己做過頭了,所以趕緊蹲下將杭特扶起來。
「你可能需要去醫務室檢查。」我打量著拉布拉多犬的鼻子說道,想優先確認至少沒有嚴重傷害。「初步看起來……」
可怕的劇痛自胯間傳來,讓我沒辦法完成語句。
當我雙腿癱軟蜷縮在地時才理解,這無法忍受疼痛的來由,是剛剛杭特用膝蓋紮紮實實的往我下體招呼過來。
理性見證,真是痛爆了!
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導致視線模糊成一片,而反胃的感覺幾乎就要迫使我當場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
非常依稀的,我好像聽到爭執的聲音。
「……就說無禁忌了啊。」
「……不是,我比較擔心你的安危。」
但我的腦袋暫時沒有辦法作用,毫不講理的疼痛輾平了所有思緒。
我不確定過了多久,但當我終於能專注以後,我鼓起波動診斷自己,很慶幸除了難以忍受的疼痛之外並沒有真的受傷。
「我想……我們都學到寶貴的一課。」我爬起來做了幾個深呼吸以後,故作鎮定的向杭特輕輕點點頭說道。「合格的異能者,在任何時刻都不該放下防備。」
「受教了,里希特前輩。」巧克力拉布拉多犬正色說道,但語氣中的雀躍完全沒有打算掩飾的意思。「我肯定會牢牢記住的!」
在我強行給出微笑回應以後,杭特告退,在先前那些家犬的簇擁下離開。
此時我才注意到,房間中只剩下我和大和,先前那些草食動物都已經不見了。
「前輩,你沒事吧?」大和清了清喉嚨問道,非常謹慎的與我保持一段距離。
「休息一下就會沒事,不算什麼嚴重的問題。」我用說笑似的語氣說道。
「喔,好的。」黑斑羚抓了抓後腦勺說道。「我還一度有點擔心……」
沒有聽清楚大和的擔心是什麼,因為我記憶中的下一個畫面,就是自己吐得滿地都是半消化的糊狀物。
試著假裝一切如常那樣的吃著晚餐,但胯下不時傳來的陣陣抽痛真的很難忽視。我確定那是心理作用,因為疼痛襲來的頻率跟杭特以及他同桌的新朋友們不時高聲喧嘩的笑聲非常同步。
家犬在學院中也算成員彼此間關係比較緊密的類群,不過大概出於對大灰狼家的尊重或之類的,多數成員決定忽視我的存在,所以之前沒特別放心思在這多樣性很高的小集團上。而今天,杭特的高談闊論顯然很得他們歡心。
「我還覺得奇怪,怎麼那群吵鬧的傢伙居然能夠更令人心煩。」漢普前輩坐下來以後,大和散發出了明顯放鬆下來的波形,同時向對方問好。
「我是很棒的閒話題材吧?」我沒好氣的說道,同時小心翼翼的控制情緒,避免自己輻射出太過強大的波形。
「你還好嗎?」邊境牧羊犬關切道。「就算知道你的性格,我還是擔心了一下,你會不會把巧克力狗當成蟲子拍扁。」
「還好。」我嘆了口氣說道,沒有力氣回應別的東西。「忠雄呢,今天怎麼沒看到他?」
「恐怕是躲起來了。」漢普前輩聳聳肩說道。「你可以問問大和,這種情況以聯邦的觀點來看,有多麼……」他側過頭,搔了搔自己的下巴。「……難堪。」
我看向黑斑羚,他不自在的輕咳和泛紅的耳朵證實了漢普前輩的論點。
「沒有怪誰的意思,畢竟是我自己放下防備的,要也是我的錯。」我放下餐具,放棄假裝自己胃口沒有受到股間劇痛的影響。
「小心喔,光聽這段陳述,會讓人以為你很喜歡被狠狠一腳踢在睪丸上呢!」虎徹將餐盤放在我的對面然後坐下,顯然不在意漢普前輩對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喔,謝了。」我用尖銳的語調說道。「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自以為幽默的不恰當比喻。」
阿爾泰馬鹿聳聳肩,沒有繼續在我的器官上作文章──至少目前是這樣。
「我可以去揍他嗎?」虎徹認真的問道,向我看過來的眼神十分誠懇。「絕對會盡最大努力避免打死他。」
「拜託不要。」我用力按著太陽穴,幻想著這樣能舒緩疼痛。
「雖然知道你大概會是這個反應,但我還是得問。」虎徹攤了攤手,好像不太滿意。
「說認真的,里希特。」漢普前輩開口說道。「你不覺得杭特這樣太過分了嗎?」
「倒是還好……」我低聲說道。「他只是想要引起注意。」瞥了眼巧克力拉布拉多所在的桌子,那群家犬正好爆出一陣狂笑。「我能理解他這麼做的理由。」腦海中浮現出杭特先前對我的感受,那還是令我有些困擾。
「即使你能理解他這麼做的理由,但完全不表示那個理由可以替他的行為正當化,對吧?」漢普前輩訴諸邏輯,我只能點點頭表示同意,同時緊盯著盤子,以免自己困窘致死。
「我知道,你又想把自己的處境和那條巧克力狗相提並論了。」虎徹說道,沒拿筷子的手有些隨意的往杭特所在方向比著。「以免你真的看不出來,我現在認真的跟你再說一次:你們不一樣。」阿爾泰馬鹿的棕色眼睛和我對上視線。「他很邪惡,而你很善良。」
「喔。」我輕聲應道,不太確定該對這段話有什麼感想。「但我實在不想太苛責杭特,他會這樣並不是他的錯。」
「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的錯,但肯定不是你的錯,對吧?」對於漢普前輩無法反駁的論點,我只能低垂目光和視線,緩緩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如果,就像杭特想的一樣,我們沒有占走上層階級的空間,是不是真的就會有更多機會,能夠讓更多人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如果他的生活順遂又快樂,他還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所以不就是我的錯嗎?
蓋拿說過,並不是這樣的。但僅僅身為元老院的大灰狼,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或許就存在著偏頗──我也是。
一段時間中,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吃著晚餐。偶爾,餐具碰撞的此起彼落聲響,會搭上家犬那桌喧鬧的節拍,似乎合奏著某種走調的滑稽舞曲。
「我覺得里希特前輩的回應,是不恰當的。」大和吃完自己盤子裡的東西以後,將筷子放下緩緩的說道。「不管杭特究竟要替自己的攻擊行為負上多少責任,但那個行為本身就是錯的。如果他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錯誤收到相對應的後果,那里希特前輩就是在包庇和姑息。這樣除了助長杭特的氣焰之外,也會讓他更不可能改正自己的問題。總有一天,杭特會惹上沒有里希特前輩那麼『大肚』的人,到時候事情的嚴重程度可能會非常難以估量。」黑斑羚抬起頭和我對視,臉上的條紋如同陰影那樣強調著他的五官。「而這都是前輩的責任。」
「喔……我沒有這樣想過。」我低聲回應,感覺耳朵貼到了頭上。
「你看看,大和比你懂事多了。」虎徹咂咂嘴,用筷子對我比了比。「那現在我可以去揍巧克力狗了嗎?」
「不行。」我以一個白眼當作答覆。「這完全是兩回事好嗎?」
之後的時間,虎徹不斷提出各種合理化「教育」杭特的暴力手段,並且要求大和背書。黑斑羚則是試著在不失禮和支吾其詞間推託,直到漢普前輩終於受不了插嘴。
在這有些混亂的背景音中,我認真思索著剛剛大和所說的事情,還有自己的行為與責任間的關聯性。
「嘿,等很久了嗎?」我抵達檔案室時,埃忒耳已經在門口了。
「沒有,我也剛到而已。」他看了看走廊兩端,將原本拿在手上的終端收回綁帶上。「你還真擅長發掘人跡罕至的地方。」
「這好像變成習慣了。」我笑著答道。「畢竟館藏已經完全電子化,就算需要索引資料,按一按終端就好,不需要跑過來。」在檔案室入口旁的控制面板上登錄帳號之後,滑門向兩邊移動讓我們通過。「我檢查過紀錄,這一整年下來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使用過檔案室。」
「嗯哼。」埃忒耳應道,率先邁步踏入房間。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數個立在紅色地毯上的玻璃展示櫃,而房間兩邊的書架牆不斷往深處延伸,好像沒有盡頭那般。
「我想說你應該會喜歡這裡。」我謹慎的說道,看著埃忒耳打量室內配置。「畢竟檔案室基本上就是圖書館。」
「所以,你覺得一個在圖書館長大的、未來也會在圖書館工作度過一生的人,閒暇時間會喜歡花在逛圖書館上?」埃忒耳用他黃色的眼睛朝我瞥了一眼問道。
「呃……如果以這個角度來看……」理性在上,我在想什麼啊?
「逗你的啦。」埃忒耳輕輕撞了下我的肩膀說道。「我很喜歡,謝謝。」
「喔,」我感覺到發燙的耳朵反射性倒伏了下來,連忙在頭上胡亂撥幾下。「這樣的話真是太好了。」
「那是死海古卷嗎?」埃忒耳的注意力被一個放著卷軸的展示櫃給吸走,馬上跑了過去。
「對啊。」我看著黑狼那高速來回甩動的尾巴答道,然後比了比附近另外兩個展品。「旁邊還有羅賽塔石碑跟吉爾伽美什史詩。」
「理性見證,我能在這裡待上整天!」埃忒耳停在安放吉爾伽美什史詩的展示櫃前,低聲念道:「『那位曾經看盡一切的男人──我將向世界宣告,講述所有他經歷過的一切』。」
「你能讀懂遠古文字?」我無法控制訝異之情的問道。
「術業有專攻囉。」埃忒耳笑著說道,潔白色的牙齒在純黑毛皮中若隱若現。「你也能讀懂因紐特語的音節文字不是嗎?」
「古代文字和遠古文字是完全不能比的東西。」我喃喃說道,埃忒耳以一個神祕的笑容回應。
「喔,來看這個!」我們進入古生物展區時,我輕輕拉了拉埃忒耳的衣角。
黑狼挑起一邊眉毛向我提出疑問,我則指向懸吊在天花板的虎鯨骨骸,接著將埃忒耳納進我的意識領域,同時敞開自我,喚起遠古大洋中的唱和。
一時之間,我們就這樣靜靜的聽著,那如同與靈魂共鳴的歌曲,將我們一齊帶上湧動的海潮,在廣袤的深淵中徜徉。
「和龍族之歌好像,卻不是語言……」埃忒耳喃喃說道。「至少不是我們能理解的語言。」
「或許,『聽懂』和『理解』,是兩件不太一樣的事情。」我輕聲說道,往意識更深處下潛。慢慢的,一些模糊的畫面浮現在視野中。
來自天空的光線穿透海面,因為浪潮的韻律而扭曲。一道陰影從上方掠過,磅礡奔騰的激流在其身後留下數串氣泡。
不,不是陰影,那些是……同伴。
更多同伴的陰影出現,他們以流線型的身軀優雅起舞,高聲鳴唱歸鄉之歌,指引所有漂泊遊子返家的方向。
「哇,」從那令人震撼的畫面中脫出,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沒想到那麼巨大的生物,竟然是群居性的社會動物。」
「就像大灰狼一樣。」埃忒耳以敬畏的語氣說道,搓了搓兩邊上臂的毛髮。
「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我將右手手指張開到最大舉至吻端前方,試著回憶起剛剛在水流中穿梭的奇特觸感。
「我也很好奇。」埃忒耳說道,然後很自然的握上了我依然舉著的手。「不如我們一起研究看看?」
耳朵立刻豎起,我差一點就反射性的將手收走,但好在埃忒耳有輕輕抓著,阻止我做出蠢事。
「當……當然好。」不知道該將視線往哪擺的我,只好乾脆緊盯著我們交扣的雙手。意識到這樣對於舒緩緊張沒有什麼幫助,我又想要轉開目光,但埃忒耳身上發出的波動阻止了我。
是想要了解的渴望,以及願意傾聽的同理。
敞開自己,我們的領域相互嵌合。
在這個狀態下,我緩緩鼓起波動,讓埃忒耳模仿,直到我們完美的相互同調。接著,再次展開意識碰觸時間的維度,讓遠古時光甦醒。
不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周圍依舊是巨大的白色骨骼標本和成排的書架。
「抱歉,」我用空出的那隻手抓了抓耳朵,想要掩飾自己的困窘。「我好像有點緊張,太久沒試了。」
沒想到埃忒耳的反應是噗哧一聲笑出來,害我的耳朵更燙了。
「沒關係,很多人都有這個問題。」他毫不留情的揶揄道,讓我的尾巴夾進了兩腿之間。
「或許你看夠死掉的動物了?」我用盡全力裝出平靜的語氣說道,絕望的想轉換話題。「下一個展廳也很有趣。」
「帶路吧。」黑狼嘴角上揚的幅度加大,快節奏的甩了兩下尾巴。
值得一提的是,他沒有放開我的手。
之後我們到處亂晃,穿梭於凍結了的過往時光。
埃忒耳在宗教文物展間發現一大堆宣稱是朗基努斯之槍真品的收藏,他興致高昂的研究了一段時間。我拿出灌錄春之祭的黑膠唱片在唱盤上播放時,埃忒耳故作嚴肅的點了點頭,認可我的品味。
當我們進入最深處的房間時,我向埃忒耳介紹這次行程的最主要標的。
「看啊,是學院的檔案室終端!」我指向圓形房間內,位在正中央高台上的桌面式終端,用戲劇性的誇張語調說道。
「這個不是和內網有連線的東西嗎?」埃忒耳歪了下頭問道,顯然有些困惑。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為的,」我走上階梯,認證了自己的身分以後開始操作終端。「但我很快就發現,有些學院的資料只能從這台終端上訪問。」
「原來如此。」埃忒耳走到我身旁說道。「你想要給我看什麼?」
「這是所有曾經來到學院就讀的元老院大灰狼。」我調出資料,一張張表格被投影在終端上方。「其中有我的……父母。」
「喔……」埃忒耳小聲應道,站得稍微離我更靠近了一些。
「因為資料有去識別化處理,所以我只能找到最有可能的幾個。」我增加搜尋篩選條件,終端列出了七份雄性斯諾和九份雌性格雷的資料。「感覺……有點奇怪。」我看過表格上的身高體重欄位,還有修課清單、登塔排名、持有精金武器樣式等等,各種重要和不重要的數值或紀錄。
「沒辦法靠持有精金武器分出來嗎?」埃忒耳問道。「大家帶過來的應該都不一樣。」
「通常來說是這樣,但是……」我把斯諾的資料透明化,然後疊在一起,讓埃忒耳自己看。
「為什麼他們的精金武器都這麼像凜冬?」他很快就注意到重點,用指甲尖端戳了戳終端上,那把護手向劍身傾斜的蘇格蘭闊劍。
「不是很像,外型是一模一樣。」我調出了八成是蓋拿的那張資料表說道,他有著最高數值的登塔抵達樓層。「蓋拿刷新紀錄,並且打造出完整精金武器之後,開創了一股流行和崇拜的風潮。那時候所有大灰狼如果條件許可,全都把自己的精金武器外型弄成凜冬的樣子──甚至有些其他物種也這麼做了。」
「大眾心理總是很有趣,沒想到斯諾也有引領時尚的一天。」埃忒耳笑了一聲說道,之後便沉默下來靜靜的與我對視。
我知道,他想讓氣氛輕鬆一點,讓我能夠準備好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做了個深呼吸,再次於終端上調出那幾個有可能是我父母的資料表。
「第一次知道學院留有這些紀錄的時候,我下意識的逃開了,躲回寢室的床上縮成一團。」我回憶著輾轉難眠的那幾天,並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最後我終於做好準備,找到這幾個可能是父母的候選人時,我當場哭得亂七八糟的,即使我不太懂為什麼。」我往地上指了指說道。「又過了好多天,我終於能不太激動的看著這些……數據。並不是說這樣就好像……和某種虛無飄渺的概念更靠近一些,但是……」我抬起手來,輕輕碰觸終端上方投影出來的影像。「但是,這就是存在過的證明──證明,這是發生過,並且有被記住的。」我嘆了口氣,將手放下。「即使,這證明只存在於一台沒有人會來訪問的終端。」
說老實的,我不太能說清楚自己的行為究竟想要達成什麼目的。這種莫名拖著埃忒耳「見父母」的舉動,能替他或是我帶來什麼好處,我也完全說不上來。
但是我知道,自己很希望有人能聽我把這些事情說出口,即使明明於事無補。或許,就是單純的任性吧?
埃忒耳靠了上來,輕輕將下巴擺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尾巴不由自主的搖了起來,和他的毛皮和衣服相互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
我們維持這樣的姿勢一段時間之後,埃忒耳好像發現什麼,站直身子檢視著其中一份資料,接著在終端上滑了幾下。
「這……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他比了比幾張釘選出來的資料表格,在角落都有一個灰色圖樣註記。
「喔,對啊。」我低聲回應。「那是在學院就讀期間死亡或失蹤的意思。」
「還真多,學院比我以為的更不注重學員安全。」埃忒耳喃喃說道。「而且幾乎全部都是斯諾……」
「對啊,通常是登塔意外。」我抓抓耳朵說道。「大概就是這類事件拉低了平均壽命。」
「失血過多、頭部遭到重擊、重要器官衰竭、腰斬……」埃忒耳搖了搖頭。「非常男子氣概式的死法。」
「大家都有自己的刻板印象囉。」我聳聳肩,叫出了其他案例。「雌性閃,操作儀器不當遭高壓電電擊;雄性艾許,不明原因卡進牆壁中;雌性格雷,不明原因全身組織化為液體;雄性格雷,食物合成機相關意外。」我馬上有點尷尬的發現,就這樣而已,沒有其他案例,斯諾包辦了九成以上的失蹤或死亡數。「誰知道食物合成機真的那麼危險?」
「可不是嗎?」埃忒耳給了我一個戲謔似的露齒微笑,沒有繼續為難我。
我們又在終端上胡亂玩了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最後我們挖出大師場域和烈陽的合照,然後毫不訝異的確認,大師場域兩百年前的模樣和現在沒有任何差別。
當我想到幾個揶揄龍族的笑話,可以用來展現我的機智幽默和風趣時,才注意到埃忒耳將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我。
「呃……怎麼了嗎?」我有點心虛的問道,不太確定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耐心的等了一整個晚上,你卻什麼都沒有說。」埃忒耳緩緩的說道,那在漆黑如夜毛皮間若隱若現的犬齒,突然看起來危險很多。
「呃……」我不是一直說話嗎?還有那個「這是你最後機會」的氛圍是怎麼回事啦?糟了,他剛剛眼睛是不是瞇得更小了?不要繼續對我施壓,我很害怕啊!是在等什麼,我有什麼應該做卻還沒做的事情嗎?不會吧,難道是……不,這樣好像有點奇怪啊,可是,好像又很合理。不對,我在想什麼啦?可惡,理性見證,我不管了!「你願意嘗試和我交往嗎?」
我話甚至都還沒有說完,埃忒耳就噗哧一聲笑出來,將雙手蓋在臉上。
「理性在上,里希特!」他看起來嘗試憋住,但兩秒鐘後便決定放棄,開始狂笑不止,上氣不接下氣的那種。「你是在趕進度喔?」
被尷尬淹沒,我只能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看著埃忒耳,並且決定完全停止大腦功能,以免當場羞愧致死。
過了好一段時間以後,過於激動的尼克斯終於緩過來,擦擦眼淚,將終端從手臂上拿下來,滑了幾下以後遞到我的眼前。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完全沒有打算和我說這件事的樣子。」埃忒耳正色說道,我只能將注意力轉移到螢幕上,看著播放中的影片。
那是匹斯諾大灰狼,蜷縮在地成球形,摀著自己胯下,不時痛苦的扭動。
白狼的尾巴上有一撮灰毛,怪不得我覺得他好像有點眼熟。
「那個……呃……嗯……」我大概把所有曾經存在過的無意義音節都搬出來用過一遍了,但埃忒耳只是很有耐心的用他黃色的眼睛盯著我。最後,我別無選擇的開始解釋事發經過。
埃忒耳聽我說完以後,並沒有馬上回應,那短暫的安靜氛圍讓我過於坐立不安,只好再把後續食堂大家對於這個「事件」的看法覆述了一下。
「那你覺得呢?」埃忒耳緩緩開口問道。
「嗯?」我一時之間沒有理解過來這個問題,折下右邊耳朵希望獲得更多說明。
「你對杭特的行為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覺得不應該苛責,或是懲罰他?」黑狼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念著,那雙黃眼專注的看向我。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埃忒耳散發出鼓勵的波形,他耐心的等我準備好。
「最基本的部分,我覺得杭特的攻擊行為已經結束了,所以去『教訓』他,本身並沒有正當性。」虎徹的身影閃過腦海,但我迅速甩甩頭。
「可是就像其他人說的,如果沒有因為不當行為收到懲罰,不就是放縱杭特,鼓勵他繼續以這種惡劣的態度對人嗎?」埃忒耳歪了下頭問道。
「我有點難理解懲罰的正當性……」我淡淡的說道,在腦中模擬如果當時痛揍了巧克力拉布拉多犬的畫面。「沒有明確證據支持懲罰杭特,可以避免他之後做出一樣的事情的話,我看不出來這其中有任何邏輯。」
「所以你覺得,一個人可以做出惡劣的行為,卻沒有任何後果嗎?」埃忒耳問。
「不……我想不管怎麼樣,後果是一定會有的。」所有行為都會有後果。「但是,如果要談懲罰,以杭特的例子來說,就算要用懲罰來『矯正』什麼,我也不覺得懲罰的對象應該是杭特。」我在胸口抓了兩下,想要擺脫回憶起杭特當時投射過來想法的濕黏感。「真的要懲罰,也應該是懲罰造成杭特變成這樣的東西。」像是……我們。
「但你的意思,不就是杭特本身沒有任何行為能力嗎?如果一切都是環境、制度,或是某種上層階級的壓迫,」埃忒耳輕笑了一聲。「那不就是說,『個人』的存在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所以才無法替自己的行為負責嗎?」
「我……我不知道。」我承認,自己並沒有對這件事情思考得太透徹。「我應該需要更多時間,才能釐清自己真實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我歪著頭,腦海中又閃過虎徹的影像。「虎徹說,我把自己的處境和杭特相提並論了。」
「那是什麼意思?」埃忒耳挑起右邊眉毛問道。我好像注意到他眼角抽動了一下,但不是很確定。
「大概就是說,我希望自己如果做出和杭特一樣的行為,會有人願意包容我,並理解我變成這樣,不是自己的錯吧?」我試著闡述自己的感受,但發現好像沒有那麼容易。希望埃忒耳不會疑惑我為什麼連話都說不好,毫無組織邏輯的能力。
「所以,你覺得這個說法準確嗎?」埃忒耳再次問道。
「我……我不知道。」我只能再次承認。「真希望有些事情,能夠有簡單的方法獲得明確的答案。」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恐怕這樣會讓很多事情變得無趣。不過,我覺得今天晚上已經花太多心力在煩惱這些事情了。」埃忒耳聳聳肩說道。「然後呢,我的答案挺簡單又明確的──好啊。」
我愣了一下,一時沒有理解過來埃忒耳在說什麼。
但接著,他將吻端湊過來,緩緩舔了一下我的鼻子。
那強烈如觸電般的刺激讓我近乎痙攣,打了個大大的冷顫──從來沒有過那麼大的。而當埃忒耳張嘴含住我的吻端時,犬齒尖端輕輕刮過皮膚的觸感,還有呼出口的熾熱氣息,讓我反射似的發出低聲呻吟。
埃忒耳像是受到鼓勵,將雙掌扶上兩邊肩膀穩住我。我想要回應,但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做,變成像是抽筋一樣,將手舉在半空中不得動彈的蠢樣子。
沒有心力繼續矜持,我本能的伸出舌頭,舔上埃忒耳口腔內部。
想不到他的反應是立刻後退,摀住吻端。
「我做錯什麼了嗎?」我非常擔心自己又幹了什麼蠢事,無法掩飾焦慮的問道。
「沒事,反芻反射而已,過一下就好了。」埃忒耳用兩手在自己吻端上搓幾下說道。
「喔,抱歉。」我抓抓耳朵,感覺到溫熱的血液衝上腦袋。「我沒有多想,只是聽從了……」
埃忒耳握住我的吻端,制止我繼續說話。
「噓。」他輕聲說道,黃色的眼睛中滿是笑意。「我沒記錯的話,我們還有一些進度要趕。」
黑狼說完以後,便輕輕含上我的吻端。對於埃忒耳給的第二次機會,我沒有再手足無措,而是敞開自己,讓他將我擁入懷中。
我們向全新的未知探索著,對於彼端的可能性好奇不已。
漆黑無星的夜裡,飄起了帶點灰的小雪。
昏暗的長廊上,我和皮克西爾波克安靜的迅速移動著,避免引起黑暗中任何存在的注意。
「你沒發現這是我們第三次經過這裡嗎?」當我停下來檢視牆上的灰色紋路以確認方位時,哥在我身後壓低聲音抱怨。
「應該是錯覺吧,塔的每個地方的內部結構都很像。」感覺到自己的尾巴被拉了兩下,我回過頭,看見皮克西爾波克面無表情的指著地上藍白色的蝕刻──三道併排的蝕刻。「呃……或許是某種空間扭曲?」我嘗試用篤定的語氣胡謅,希望哥沒發現我的耳朵已經燒紅到可以提供照明了。
他嘆口氣,似乎有接受我的說法,或至少裝得很像。哥隨手往遠方走廊揮幾下,示意我繼續帶路。
「我還是有點不確定……」皮克西爾波克說道。「而且感覺實在太奇怪了。」
「我懂你的意思。」我小心翼翼的回覆。「他的狀態基本上介於『並非我們的父親』到『尚未成為我們的父親』之間。」我聳聳肩。「時空因果悖論是個非常難搞的東西。」
「對,所以……」哥的語氣更猶豫了。「我不太確定這樣有什麼意義。」
「我也不知道。」我噴了口鼻息承認。「但你不是想要這麼做嗎,我覺得這個理由就很充分了。」
皮克西爾波克應了一聲,不過看起來好像深陷於自己的沉思,沒有繼續說話。
我深刻體悟到,自己並非重重泥沼中心的當事人時,要說出一些似乎很有道理的話實在容易很多。
先前試著搜尋和父親相關的資料時,發現他給的降噪靴藍圖,已經是被淘汰掉數代的設計了。而且我也不認為,蓋拿會背叛元老院,隱瞞父親還活著的事實。
所以有兩種機率比較高的可能──第一,那匹斯諾一直都是對的,我們根本分屬於不同的平行宇宙;第二,塔因為某種原因,扭曲了時間,讓我們和就讀學院時期的他相遇。
無論哪個情況為真,那匹斯諾都無法被稱做我們的父親。
但他的身分揭曉以後,我反覆檢視和那匹斯諾相處的時光,總會產生很複雜的罪惡感,好像自己獨占了某種不應該屬於我的東西那樣。
而且我很確定哥絕對希望再次見到父親,即使只是某種很相似的版本,或根本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有這個兒子。
所以,在沒有花太多力氣的情況下,我成功說服皮克西爾波克和那匹斯諾見上一面。不過,這恐怕得等從這複雜又混亂的迷宮中找到出路再說。
我們第四次經過先前發生「空間扭曲」的地點時,皮克西爾波克終於沉不住氣,毛髮倒豎並皺起鼻頭,張口露出最大顆的犬齒準備說些什麼恐怕不太好聽的話時,我察覺到了空間中細微的擾動──因為其本身存在感過於龐大,而無法徹底隱藏的細微擾動。
以流暢的動作抽劍並迴身,我往攻擊預期來襲的方向斬去。當灰雪切開一顆銀色金屬小球時,我馬上理解這是障眼法,共鳴精金營造出假的波動,隱藏訊號實際的位置。
但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視線中便閃過一道白影,下個畫面便是幽暗走廊上看不清楚的朦朧天花板。
忍不住發出吃痛的嘶聲,我扶著因為防禦圈被擊破造成的反衝而有些沉重的腦袋,靠牆讓自己站起來。
診斷、理解、修復。
對我來說,這已經漸漸變成一種反射動作,不太需要思考細節。
視線清晰以後,我看見兩個白色身影,共同跳著針鋒相對的舞蹈。
皮克西爾波克屈居下風,他死死咬住牙齒硬撐,但不時就會被削掉幾簇毛髮,身上滲血的口子也愈來愈多。
那匹斯諾攻勢凌厲而且毫不留情,但從他愈來愈狂野的獰笑,我知道這匹有暴力傾向的大灰狼很享受──正符合其刻板印象。
皮克西爾波克被摔到牆上,掙扎著嘗試重新站穩腳步,但那匹斯諾沒有停下來,馬上抓住哥的頭便往地板砸去。
我將灰雪撿起,原本打算在哥被徹底放倒前協助他,但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或許,他需要這個。
我不是說他需要被人痛打一頓,而是需要能仰望的對象,那種即使被完全輾壓,也可以吞下驕傲,輸得心服口服的那種存在。
所以,我將灰雪收回劍鞘,後退一步,默默的看著皮克西爾波克被按在地上摩擦。
不會熄滅的營火散發著穩定熱力,閃爍的光源在皮克西爾波克掛彩的五官上投射出重重陰影,看起來更哀戚了一點。再次倔強的拒絕那匹斯諾提供的奈米無人機針劑以後,他側過頭,混著血啐出顆牙齒。牙齒落在地上,傳來數陣喀喀聲然後消失在昏暗的空間中。
那匹斯諾大笑出聲,在自己的背包中翻找了一陣,遞出個沾滿水珠的金屬罐。
雖然哥的臉還是一樣臭,但他接下啤酒,打量了幾秒鐘,接著將鋁罐放到自己腫起的臉頰上。
那匹斯諾用興致盎然的表情看著皮克西爾波克,然後打開自己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那麼,」我認為破冰活動圓滿完成,決定來個和緩一些的收尾。「有人想吃棉花糖嗎?」
那匹斯諾直接張口吞下了懸浮在他面前的蓬鬆圓柱體,皮克西爾波克則是一臉狐疑的皺起眉頭,好像擔心棉花糖會爆炸一樣。
「不想也沒關係,」我聳聳肩說道,自己吃掉了本來要給哥的棉花糖。「不傷感情的。」
那匹斯諾用嗤之以鼻的笑聲表達對我努力的支持,我則翻了個大的白眼感謝他。
我們就這樣沉默的坐了一段時間,直到皮克西爾波克終於拜斯諾的高效修復能力所賜,開始消腫而使呼吸聲不再那麼濃濁以後,他將啤酒從臉上拿下來。
「這和我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他仍然有些口齒不清,不過至少能夠聽懂。
「我以為斯諾總是這樣玩。」雖然這看法由我說出來似乎稍微奇怪了點,但我的確是這樣認知的。
「對。」皮克西爾波克聳聳肩,謹慎的看了那匹斯諾一眼。「但在像塔這麼危險的地方,紀律和謹慎是第一要務。」
對於皮克西爾波克的發言,那匹斯諾以一個沒有起伏的哼聲回應,然後將雙臂交叉,滑下身子把頭枕上原本坐著的石柱。
哥抓了抓耳朵,顯然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那你們平常組隊爬塔,都是怎麼進行的?」我甚至都沒有注意過,原來自己對弄清楚這件事情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為了化解當下快要太尷尬的氣氛,我只好想到什麼講什麼。
「要看那次的目的是什麼。」皮克西爾波克開始解釋。「通常是資金需要補充,或有項目需要額外的預算這樣。不管是哪種原因,都需要在會議中提出動議,表決通過並且由登塔小組的首領同意以後,才會進行細部規劃。」
「喔,」我撥了耳朵幾下,假裝沒有看見那匹斯諾非常刻意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以為大家會更……喜歡冒險一些?」
「斯諾的傷亡率實在太高了。」皮克西爾波克盯著火堆低聲說道。「讓更多人因為追逐某種虛無飄渺的幻想而回不了家,實在是很沒意義又浪費人才的行為,所以大家通常會否決徒有風險,而缺乏明確目標或收益的提議。」
那匹斯諾皺起眉頭,來回打量我和哥。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習慣以完整隊伍登塔的大灰狼們,反而沒有特別突出紀錄的原因。」我是沒有太想知道啦,但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話收尾,所以就隨口說了。
「對啊,兩百七十七層的紀錄,看來天花板就卡在那裡了。」皮克西爾波克笑出聲,又瞥了眼手中的鋁罐之後,他打開拉環猛灌一大口啤酒。
我沒有漏掉那匹斯諾緩緩將手擺到自己劍柄上的動作,但顯然任何稍微有點防衛性的反應都會導致事態急轉直下,所以我只是讓一打棉花糖在營火上緩緩翻滾開始烘烤,同時瘋狂的在腦海中搜尋其他話題。
「你和莉莉有什麼進展嗎?」我實在無計可施了,只好決定出賣哥的感情生活──誰不愛聽八卦呢?
那匹斯諾動作僵住,抬起右邊眉毛,耳朵抽動兩下──莉莉是個伍德名字,這顯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怎麼知道……」皮克西爾波克用力甩甩頭。「不是,你在說什麼?」
「拜託,我在食堂看過你黏在她屁股上跟前跟後大概一百次。」我用挖苦的語氣說道,無法理解不想讓人發現卻又表現得那麼明顯是怎樣。
「我……」哥繼續支吾其詞,來回看過我和那匹斯諾。矜持了一陣子,最後他嘆口氣將肩膀垮下來,耳朵上甚至透出一絲紅暈。「不太順利。」
我應該沒有誤會,那匹斯諾微微瞇起眼睛,將耳朵折下指向皮克西爾波克。
「怎麼說?」我當然不是什麼專家啦,但提供傾聽機會通常是讓對話繼續進行的好方法。
「就……」他狂搔著自己的頭頂,弄掉不少毛髮。我瞥了眼那匹斯諾,不過他沒什麼反應,只是盯著皮克西爾波克。「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看不上我。」
欸?
「我是說……」他的視線繼續在我和那匹斯諾間游移著,似乎尋求著背書肯定那樣。「我算優的吧?」
呃……
那匹斯諾歪了下頭,但顯然打算繼續保持他不予置評的習慣,所以提供情感支持的責任看來就落到我身上了。
「我相信客觀來說,你的外表肯定算是好看的。」我用真誠的語氣說道,希望能讓他不要那麼焦慮一點,同時注意到這發言有什麼問題。
「對啊!」哥有些忿忿不平的說道。「所以就說,搞不懂她在想啥,為什麼拒絕接受我。」
我在心中默默向理性尋求幫助,同時組織要怎麼陳述比較不會傷到皮克西爾波克。
「我想問題的重點恐怕不是你有多帥,」光是看皮克西爾波克的行為,我就能猜到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了。「而是溝通和理解。」
皮克西爾波克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發出需要更多解釋的叫聲。
「比如說,你無法理解莉莉為什麼不接受那麼優質的你。那麼,你知道莉莉喜歡什麼嗎?」我真沒想過,這些話會從我的嘴巴說出來,還是當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兄長,以及某種版本父親的面。
「可靠又帥氣的雄性?」皮克西爾波克答道,但不知怎麼的感覺起來更像試圖說服自己的說詞。「小妞們不是都喜歡這個嗎?」
「理性在上!」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但請容我替自己辯護,這太扯了。「第一,即使答案真的是『是』,恐怕也和你想像中的版本很不一樣;第二,我不需要對雌性有任何了解,都能知道她們不會喜歡被這樣稱呼。」
「真的嗎?可是大家都是這樣說的啊。」他將頭歪向另一邊,看起來像世界觀被顛覆了那樣。「而且不是想要質疑你,只是你的社交經驗恐怕……」
我重重嘆了口氣,打斷皮克西爾波克,沒有興趣知道他選用了哪個詞彙。
「對,由我來說恐怕很沒說服力。」但連我都知道這樣不行,不就明確的表示這個行為有多不恰當嗎?對著不會熄滅的營火伸出手,我想要讓自己暖和一些。「那就讓我拾人牙慧,轉述曾經聽過『一匹很有智慧的大灰狼』是怎麼說的吧。」
溫室的植栽,綻放著各種鮮豔奇異的構造,配上瀰漫在空氣中的複雜香味,形成一股充滿生命力的氛圍。
「妳覺得,有可能和幽影正常相處嗎?」我提出醞釀已久的問題,同時以謹慎的態度喝了口微微發著綠色螢光的茶。
「如果彼此目的相同,或至少不要牴觸,而幽影神智上又剛好偏向足夠清楚的版本,那麼是有可能的。」晨曦將茶杯放回碟子上說道,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喔……」我低聲應道,盯著自己在杯中的倒影。
「怎麼了,你開始考慮維持太陽系的封鎖嗎?」晨曦聽起來像是隨口發問,但我似乎察覺到了,以冷靜著稱的格雷大灰狼波動紊亂的一瞬間。
「沒有,我看不出來那樣對任何人有任何好處。」我不想表現得像在安撫她,所以沒有做出其他動作。「說到這個,為什麼會有人想要維持自己星系的封鎖啊?」
「理由不外乎就兩種。」晨曦聳聳肩,側過頭看了眼溫室中的植物。「第一,是希望世界繼續維持在對自己有利的狀態,避免被其他勢力干涉──盲人的國度中,獨眼的能稱王──所以當然不希望有兩隻眼睛的存在侵踏門戶。」大師詢問我是否要再添茶,我明確又不失禮貌的拒絕了。「第二種,就比較複雜。自我厭惡通常占很主要的比例,其餘大概是由某種因為徹底理解所導致的絕望組成。」隨著她倒茶的動作,一縷白霧狀水氣蒸騰而起。「簡單來說,就是認清自己的族類有多糟糕,不希望他們跑出去汙染宇宙其他地方。」
「原來有這種動機……」我將喝空的茶杯放到碟子上,靠回椅背。「可是選擇封鎖,不就是斷送所有可能性,並否認我們作為一個整體,存在好轉的機會嗎?」我們被告知的幾個明確規則顯示,最終結算可沒有補考。
「人是不會變的。」晨曦將茶杯舉到吻端前方說道。「早點接受這件事,對大家都有幫助。」
「嗯……」我低聲應道,但心中馬上湧起了滿滿的疑問──人真的是不會變的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不就是說,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毫無意義嗎?
「不說這個了。」晨曦將杯具收拾好,示意我起身跟上她。「我覺得應該繼續練習真空採血,畢竟你怎麼弄都弄不好。」大師回過頭,對我眨了眨單邊眼睛戲謔似的說道。
「一定要嗎?」我嘆了口氣,懶得掩飾自己有多不情願。「現在大多數的試劑都只需要幾滴血,用採血針戳一下就好了。」
「對,重點是『大多數』的試劑。」晨曦背對著我隨意揮了下手。「像血液生化分析那種多項目的完整檢測,就需要足夠的樣本。所以不要抱怨,認真練習!」
「是的,大師。」我低下目光說道,跨過一條糾結纏繞的藤蔓。在通過溫室中崎嶇難走的地面時,我決定把困擾自己好一段時間的問題給說出口。「我有個可能很笨的問題。」
「問吧。」晨曦笑了聲說道。「沒有笨問題,只有笨的人。」
「性傾向會影響到腦部結構或思維模式嗎,我是說生物學的觀點?」我小心翼翼的問道,希望自己即使是笨的人,也不要笨得太明顯。
「神經連結模式同時受到天生遺傳結構,還有後天環境所形塑,所以這個問題並不太準確。」晨曦回過頭瞥了我一眼。「你還是直接明講吧,我不想要說一堆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兜圈子,只因為你不好意思把話說出口。」
「我只是不太懂,為什麼好像很多雄性大灰狼和雌性相處時就會變得很奇怪,連單純的傾聽都做不到,可是平常和其他雄性互動就很正常。」至少是以雄性標準而言的正常。「是因為缺乏練習嗎?」我感覺到發燙的耳朵貼平在頭上,努力把當時皮克西爾波克滿臉困惑的樣子給抹掉。我承認自己對這方面也完全一竅不通,但是至少不會把自己搞得非常奇怪,或做一堆顯而易見的蠢事。除了剛開始有點不習慣之外,之後平常心相處一點困難都沒有啊──雖然我的「平常心」是指繼續被當作不存在,但論點依然成立。
「哈,就算一起長大也幫助有限。這不僅僅是練習的問題,有更多文化因素摻雜其中,而非生物學決定。」晨曦笑了一聲答道。「當你覺得自己是獵人的時候,就會把其他東西當成是獵物。」
「獵物?」遠古時代人們相互獵殺以求溫飽的畫面閃過我的腦海。
「拿那個白痴來舉例好了,」晨曦歪著頭,以右手握拳在左掌上拍了一下。「我記得最一開始的時候他……」
對於這個完全沒有意料到的情況居然觸發了禁語,我只好低著頭默默聽著晨曦開始數落父親,並努力當個稱職的傾聽者。
我蹭著虎徹頸部濃密的毛髮,一邊嗅了嗅那特殊的麝香味。
察覺到阿爾泰馬鹿有些動作,但激情過後的慵懶放鬆感,讓我暫時不想特別回應,只是繼續享受這份溫存。
我將吻端湊到雄鹿的臉頰旁邊,一邊打量著那巨大鹿角上的細緻紋路,一邊用鼻子碰碰他的耳朵尖端。想不到虎徹的反應是立刻像觸電一樣彈起來,半坐臥的睜大眼睛瞪著我,一邊張口微微喘氣。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所以只是愣在床上和他對看。
「抱歉。」過了一段時間以後虎徹有點尷尬的說道,慢慢放鬆躺回來,將右臂放在眉骨上蓋住眼睛。「我夢到新訓時的場景。」
「喔,」我謹慎的靠近,確定他沒有不想被碰觸。「我以為你之前只是在開玩笑。」
「說笑話的精髓,就像料理一樣,需要佐以真實調味。」虎徹低聲說道。「通常,是鹹的。」
試著抱住虎徹厚實的胸膛,我希望自己能提供一點支持。阿爾泰馬鹿實在太大隻了,所以我只能躺上他的胸口才辦得到。聽著那狂躁的心跳聲漸漸平歇,於呼吸起伏的韻律間,我才注意到一股隱約的違和感。
「我完全沒感覺到你的情緒波動。」我近乎自言自語的說道,有點訝異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你連睡覺的時候都會屏蔽嗎?」
「算我的習慣了,漢普比較敏感,不想吵到他。」虎徹維持遮住眼睛的姿勢說道。「大部分的草食動物都會這樣做。」
「很體貼欸。」我回憶著忠雄是不是有做過一樣的事情,但似乎沒什麼印象。「所以你怎麼在睡眠的無意識狀態下架起……」
虎徹敏捷的翻身,單手扣住我兩隻手腕,同時跨坐在我的胸口上。頸部附近發出嗶嗶的電子音效時,我才注意到阿爾泰馬鹿在那一瞬間便替我繫上項圈。
「現在可不是上這種課的時候,」他好像沒有打算因為我發出無法呼吸的嗚咽聲而收手,只是繼續收緊項圈。「今天的量有點少喔,看起來有人很不乖偷偷自己來呢!是不是以為我不會發現啊?」我能感覺到虎徹另一手往我下身探去,麻癢的觸感讓我寒毛直豎。「看來是放縱你太久了,沒有給予恰當的處罰是我的錯。」被捏擰的疼痛感逐漸累加,讓我本能的想要弓起身體,但是虎徹壓得很緊。「但關於究責,我更傾向……怎麼說呢,」其他時候,這種程度的劇痛我早就叫出來了,可是脖子上勒緊的項圈讓我沒辦法發聲。「追溯源頭。」
他的模樣害我慾火中燒,非常想要就這麼讓虎徹對我為所欲為。但所剩不多的那一丁點理智,用力拉住我的耳朵大吼,要我清醒過來。
「強者的傲慢!」我最後終於成功拒絕想要沉淪的慾望,硬是從喉嚨中擠出了安全詞來。
虎徹馬上鬆手,並解開項圈。
「太緊了嗎?」他碰碰我的頸動脈問道。可能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用我們的安全詞,所以他好像有些緊張。
「還好。」我稍微喘了一下調整呼吸。「我本來就想談這件事,要不是你突然把我的嘴巴給束起來的話。」
「你是想要『坦白從寬』嗎?」虎徹輕笑了一聲,顯然覺得很有趣。
「不是,而且我不是自己來的。」用了十二萬分的努力,我才沒有因為羞恥感轉開視線。
「喔,」虎徹嘴角上揚的幅度不斷增加,肯定是被逗樂了。「小狼崽有豔遇啊……」他突然停下動作,大概想通了什麼。「那匹尼克斯。」
「對,」在預想中,虎徹應該要對這個狀況更自在一點,不過我還是需要講清楚。「然後我希望你能叫他埃忒耳。」
阿爾泰馬鹿沒有馬上給出回應,表情也不太看得出什麼變化,我只好繼續說下去。
「基本上,我們確認關係了。」我以平常心的語氣說道,仔細在虎徹臉上找尋任何變化。但就和先前一樣,沒有足以觀察到的差異之外,也沒有可供辨識的情緒波動從他穩固的屏障之下傳出來。「但我還沒有和埃忒耳談我們的事情……」我很確定剛剛他的眉頭皺縮了一下。即使馬上就鬆開,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但還是使我不由自主的加快語速。「……我想先確定,你不會介意。」
「介意什麼?」虎徹微微往側面歪了下頭。
「多重伴侶關係。」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有自信,但還是無法控制的壓低音量。恐怕無論在腦袋裡想像時有多順利,真的向當事人說起時都不會比較簡單。
阿爾泰馬鹿看起來並沒有準備聽到這個答案,有些愣住的樣子。他緩緩將頭歪向另一側,和我對上視線。
「我以為你比較希望我們是那種……不拘束的關係。」阿爾泰馬鹿棕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我,我努力不撇開頭。
「我沒有希望變成封閉排他式的那種,但我希望我們能夠是……」在說出那個詞之前我還是猶豫了,但只有一瞬間。「……戀人。」
虎徹和先前一樣,沒有透露出我能夠判讀肢體語言或波動。雖然從我把話說完以後開始算,大概才過了幾秒鐘而已,但非常害怕講錯什麼導致情勢急轉直下的壓力,讓我立刻焦慮到需要隨便胡扯什麼都好來打破沉默。
「我知道我們對這關係的詮釋可能未必相同,我也沒有任何施壓的意思,如果不過是我單方面的自作多情或誤解,你完全可以……」我差點咬到舌頭,就在虎徹用力握住我的吻端時。
「請容我打斷你的十分鐘自我懷疑演說,這真的是我看過最糟的告白了──而我有半輩子都在海軍學院裡生活。」阿爾泰馬鹿嘆口氣,無奈的語調使我耳朵發燙。但我注意到,他嘴角上揚的幅度正漸漸變大。「可是,對於這麼蠢的問題,我卻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大概是因為,我允許你對我造成的影響,已經比我以為的大太多了。」虎徹自顧自的笑出聲,好像想起有趣的往事那般。「所以,我恐怕只好接受你的提議。」
先是聽到唰唰的聲響,我才發現自己的尾巴末梢正迅速擺動,來回摩擦過我們身下的床單。
我興奮到想要給虎徹一個擁抱表達我的心情,但是他的反應是更用力握住吻端將我壓回去,令我本能的發出求饒的嗚咽聲。
「不過,正事還是要辦。」阿爾泰馬鹿替我戴上項圈,在臉頰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以拇指自我的嘴角插進口中,逼我大張嘴巴。「你最好咬緊牙關,我的小狼。」和他的建議相悖,那劃過每一顆尖牙的壓力不斷往我喉頭深處推去,我在喘息中努力控制住顫抖和嘔吐反射。「這絕對會很痛。」虎徹露出牙齒,笑得比剛剛更開心了。
察覺蟲洞開啟產生的特殊波動時,我從手臂綁帶上將終端拿下來,確認自己並沒有遲到。
「大師。」進入學院的蟲洞停泊區以後,我向大師場域鞠躬致意。
「準備好了嗎?行動窗口沒保留多少餘裕。」高大的龍族沒有等我回應,直接踏入蟲洞開口,我只好跟上。
在停泊區時不太看得出來,不過我們進到一個和虛擬實境室非常相似的房間,連牆壁與地面都是和預設狀態相同的紅銅色。
「這裡就是……控制室?」我環顧四周,想要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沒有,不大的房間除了像位在球體內部的弧形牆面之外,其他就跟實境室一模一樣。
「我更傾向叫『腦波強化室』。不過沒錯,這裡就是控制室,艦橋正下方,帝國之心真正重要的區域。」大師沒有用上歌聲,語氣也很平板,但我認為他有說笑的意思。「著陸儀式檢修會有一段時間的空檔,能確保我們不會被打擾。」
大師在房間中央操作平台式終端,地板吐出了均勻散布於整個房間中的精金小球。高大的龍族示意我靠近,接著拿出「心」替我戴上。
「共鳴,和『心』連結。」大師在我頭上撥弄了幾下,應該是確認沒有異常以後說道。
我按照指令展開意識,感受著難以數清的小點,像是無數顆發光二極體那樣在我感知範圍內亮起來。
一陣暈眩感襲來,但我咬牙強迫自己站好。
「……地上的那些是指令子節點,可以作為中繼站處理訊號。」
大師場域的聲音有點模糊,但我還記得他先前的說明,所以靠意識輕觸節點,和地上數打的精金球一起緩緩懸浮起來。
「……不要真的啟動裝甲,細部還需要很多調整,保持連結就好。」
我似乎用眼角餘光看見高大的龍族,飛快比著命令手勢的樣子。他不時便會看向終端螢幕,應該在確認數據。
只是保持連結實在有點無聊,所以我藉由意識領域中所傳來的脈動,窺探帝國之心上的狀況。
以前從課堂上,就大概知道這艘帝國旗艦的內部構造,還有四年一度旗艦著陸儀式時會舉行十大家族會議等等的瑣事。但第一次好像實際身處其中的感覺,還挺微妙的。雖然說這個「身處其中」,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待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密室,執行無人知曉的計畫就是了。
有十幾個波動自船艦的引擎室附近傳過來,都是偏深黑棕色毛皮的家犬,大概是德意志家的成員吧。
他們敲敲打打好像在檢查什麼,不過我想這應該就是「檢修」的意思。
其中有幾個人,身上散發著非常怨毒的波動,十分清晰的表明自己對於得在這個時候輪班有多不滿。
的確,這麼大艘的船,居然只剩下十幾個人留守,這種相對剝奪感應該是很難想像的強烈。
艦長之類的管理階層也不在,如果不是都離艦休假去了,可能就是正參加十大家族會議吧。
等等,十大家族會議?
這就表示,我們位於元老院的領土,而且是皇宮區域。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我到學院以後的第一次回家。
大多數學員,在第二年都會返鄉探望一下之類的,不過我完全缺乏這麼做的理由,所以只是在學院裡面享受難得能夠好好休息的假期。
意識到自己重新踏進元老院的勢力範圍,感覺有點怪,就像毛髮濕透般的不適。
所以我只是甩了甩身體,決定把這些缺乏重要性的小事情丟在身後,不再去想。
十大家族會議,所以皇帝和九大公爵就在附近而已。帝國中最有權力的十位,有多少人的命運,就在他們機關算盡的言談,還有過於複雜的詭計中被決定了呢?像是傀儡師一般,控制並操縱世界。但自己的身上,卻也是綁著無法掙脫的絲線……
想到這邊,令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就像晨曦說的,感謝理性讓我能遠離這團鬧劇。我只要好好練習,盡責的扮演我身為「橋樑」的角色就好,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不過說到這個,我好像應該先和其他人稍微說明一下這件事情,即使未必最後會是我成為「心」的主人。
只是最近待辦事項已經有點太長了,或許一件一件來吧……
突然間,我察覺到一股隱約脈動,稍縱即逝,幾乎沒有在意識領域中留下蹤跡。但僅僅是如此短暫的一瞬間,我卻感受到了滿滿的暖意。
是某種包容、某種知覺,某種……更宏大的東西。
大師場域還在忙,所以我靠著帝國之心的幫助,放大感知,嘗試找到那東西的源頭。
本來只是想用周圍的精金球強化能力而已,但和想像中不太一樣,我可能沒有仔細思考過「子節點」是什麼意思。
我藉由「心」,接觸到了這艘船上所搭載的某種裝置──如同使用鑰匙,開啟特定的門扉。
感知能力被放大無數倍,我差點就直接在這片資訊汪洋中溺斃。
所有大師場域的訓練本能般接管了行動,我將自己的意識定錨,暫時得以探出頭喘息。
四周海面一望無際,天空遙不可及,而腳下的深淵則是確確實實的不斷逼近。
我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在這種難以想像的宏大之中航行,所以逼迫自己收束意識,重新專注在一開始的目的上。
一波波巨浪將我按入水中,在載浮載沉和不斷嗆水間來回,要保持專心有點困難。但好在大師場域曾經用一顆水球包住我的腦袋,不斷重複窒息昏過去和驚醒的循環,直到我能夠破壞他的意識聯合為止。所以最終我還是成功在這高壓的情況下,找到了那波動殘留的蹤跡。
我解開錨點,朝目標游過去,並奮力伸出手去抓。
接著,我像是掉入一個無底深淵──或是被吸入一道無限延伸的管子──各種矛盾的感受鋪天蓋地而來,讓所有感官都失去意義。
過了不知道多久,永恆的顛簸似乎停了下來。此時我終於能分出心思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飄在太空的虛無中,窮極黑暗裡唯一的點點微光,是不知道幾百萬光年遠的星體。
我偏向認為,這應該是某種意象的具體化,而非實際空間。不過這並不妨礙我花上一點時間,讚嘆這難以形容的壯麗美景。
這番景象反映了多少程度的真實呢?如此的……遼闊,讓深遠的海面似乎僅僅是一方小池子那樣。
我伸出手,想要理解碰觸虛無的感受。不過要不是我對這空間的理解很正確,就是「虛無」會叫「虛無」是有原因的。
我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忍不住笑出來。反正也不會有其他人看到,所以我再次伸出手,作勢對遠方某顆特別明亮的星體抓握,讓薄暮般的光芒自指縫間流瀉。
掌中握無限,剎那成永恆。
突然間,我注意到了,自己並非獨自一人。
這個敘述有點不準確,我很肯定,幾千億光年之外,大概有我難以想像的生命體存在。但是此時此刻,我感覺到了注視。
我相信這就是先前那絲溫暖的源頭,心中的某種共鳴讓我能夠理解如此近乎毫無來由的概念。
以某種方式,我和另一個存在對上了視線。
如果說,我剛剛才經歷資訊汪洋的洗禮,那現在,就是被整個宇宙灌進腦袋裡面一樣。
如此的雄偉、壯麗、宏大、廣袤、無垠……
知道自己狹隘的眼界和貧乏的字彙,不可能形容此等存在之後,我便停了下來。
唯有親身體驗,沐浴在無盡的虛無中,才有機會稍微碰觸其最邊緣的朦朧輪廓。
我想要更進一步,去了解更多,見識那些不曾被看過的景象……
嘗試向更遙遠的外部探去,但馬上發現這個選項並不可行。
某種界線,如同不可踰越的圍欄般限制我的行動。
領域,這是我的意識領域邊界。我,被自己困住了。
有點懊惱的再次看向那無法形容的龐大存在,對方仍然維持和先前一樣的狀態,靜靜打量著我。
就好像,在等待著──等待著我跨越阻礙,抵達另一邊。
我繼續對領域邊界施壓,確認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或許是好奇心,又或許是沉睡太多年的好勝心被喚醒,我當下便打算要找到突破這層阻礙的方法。
不論我是否能成為「心」的主人,將所有人送往新世界,我都想要親眼看看,更開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一片虛無的空間,似乎脈動了兩下──是笑聲,那個存在以我能理解的方式笑著。
不知道該對這奇特的經驗作何感想,我也笑了出來,理解了不論是多麼難以想像的宏大存在,都是會笑的。這應該就是某種宇宙共通的語言,而我們剛剛進行了第一次接觸。
「完成。」大師場域打了個響指,瞬間將我拉回現實。
我眨眨眼睛,確認自己已經回到紅銅色的控制室。
「喔……好的,大師。」緩緩落回地面,我強行掩飾自己的失落感輕聲說道。
「之後可以遠端校正,就不用跑過來了。」大師場域說道,一邊走向蟲洞開口,一邊對我招手。
「是的,大師。」我低下目光說道,趕忙跟上高大的龍族。
「等等回去,我們可以再……」
大師場域穿過蟲洞,繼續說著些什麼。就在我正打算跨進學院那側的開口時,空間中又傳來那股隱約的擾動,讓我不由自主的回過頭。
控制室已經回復成原狀,沒有什麼異狀,就和我們來的時候一樣。
但我認為,我再也不一樣了。
親眼見證更寬闊世界真實存在的證據,我想要突破桎梏、超越拘束自身框架的渴望,成為了非常實際又確切的意圖。
鼓動波動,我輕觸自身和「心」的連結,盼望著所有人相互理解那天的到來。
踏入實境室時,一股寒意撲面而來,令我猛然打了個哆嗦,並馬上展開意識阻隔冷風。蓋拿和大師場域都曾架起可以避免熱輻射散失的屏蔽,但熱量計算公式對我來說太複雜了,只好採用讓氣流錯開自己這種陽春版本。
四周的積雪甚至使我反射性的瞇起眼睛,即使實境室沒有模擬出那刺眼的反光。
「終端,面板。」我叫出控制台,打算調整溫度。不過剛剛抬起手,從背後來的一股衝力把我撞倒在地,我們向前滾了好幾圈以後才停住。
「驚喜!」埃忒耳坐在我胸口,壓住我的雙肩說道。
「喔,」我忍不住輕笑出聲,對上他的黃色眼睛。「我完全沒有發現你欸!」
「尼克斯的庇護。」埃忒耳將吻端湊近說道,潔白的牙齒在漆黑的毛皮中非常顯眼。
我本來以為這是某種玩笑,直到我發現一串有金邊的黑色符號在他身側閃爍了兩下,然後開始變淡消失。
「教我。」我半認真的說道,考慮裝可愛會不會更有可能成功說服他。
「不行。」埃忒耳用額頭抵住我的頭頂,讓我們鼻子輕輕相碰。「這是派系的祕密。」
思考著需要裝得多可愛才足以達成我的目的時,埃忒耳已經張口,將我的吻端含住。
「你……」我扭動身體試著掙扎,但僅能吐出不真誠的含糊字句。而這低效率的抵抗,更在埃忒耳加大了咬合力道以後,只剩下低鳴的嗚咽聲。
炙熱的吐息、溫緩的氣味,還有濕濕的尖銳利牙,挑逗似的在我毛皮上刮擦著。
不行不行不行,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徹底融化成一灘雪地上的有機質,在埃忒耳鬆口以後我微微張嘴喘息,希望能挽救已經徹底缺氧的大腦。但是當他舔起我的鼻子時,沸騰的腦漿已經要從緊貼頭頂的耳朵裡衝出來了。
安全詞……安全詞是什麼……
「幹嘛叫成這樣?」埃忒耳用吻端推了推我的臉笑著問道。「好像我在欺負你。」
「嗷嗚嗷……」喪失了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我只好使用基本叫聲來溝通。
「你這樣實在是太可愛了啦。」埃忒耳將下巴擺上我的頭頂蹭了幾下,不時輕輕咬著我的耳朵。
「嗷……嗷……」我已經忘記自己本來打算做什麼了,好像是有點重要的事情。
埃忒耳又磨蹭了幾下以後,翻身到旁邊,我們一起躺在雪地上,看著灰灰的天空。
「我其實有點怕你不喜歡。」他輕聲說道,用指尖點著我的掌心。「不是要給你壓力,但我覺得你應該參加集會。」埃忒耳沉默了一段時間才繼續說下去。「你和所有元老院的大灰狼一樣,有權利出席。」
「嗷嗷嗚,嗷嗚。」我吃進幾塊雪花,奇怪的味道讓我馬上放棄深究實境室的材料循環利用了多少次。
「心意是很重要沒錯啦,但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不就本末倒置了嗎?」埃忒耳嘆口氣說道。
「嗷嗚嗚……我還是不喜歡冷天啦,但雪不太一樣。我總是能從其中,找到某些意義。」發現自己重新掌握語言能力以後,我舉起右手,感受自手指間吹拂而過的氣流。
「那出席集會呢?」他沒有打算放棄的樣子再次問道。
「我……會考慮。」我盡量真誠的答道。
「不用勉強啦,如果你真的沒興趣的話。我只是想提醒你,這是你的權利。再說了,除了一堆煩死人的議程之外,大家就只是找個理由聚在一起,對著月亮嗥叫而已,這個我們自己也能做。」他坐起來,仰首深深吸了口氣,接著便開始長聲呼號。
悠遠深刻的共鳴,在積滿雪的山谷中迴盪。
我一邊讚嘆實境室的強大功能,一邊感覺到自己皮膚上最細微的毛髮立了起來。
不管我多麼努力壓抑,我想自己血液中渴求著群體羈絆的那匹狼,都是確切存在的──他現在正用力從內部抓搔著我的胸口。
當狼嗥回音消散以後,埃忒耳側過頭看著我,用尾巴在我身上拍了幾下。
「一起來嘛。」他推了推我肩膀,鼓勵似的說道。
「不要啦,很難為情的。」我避開他的視線,貼在頭上的耳朵又開始熱了起來。
埃忒耳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要求更多解釋。
「是我第一次參加集會的事情。」我嘆口氣,開始回憶細節。「那個晚上天氣晴朗,而皎潔的月光更讓積雪看起來近乎是銀白色的,有點夢幻。」我隨手抓了把地上的雪,將冰晶握實,小小的銳利稜角刺痛我的掌心。「當大家動作一致的抬頭朝滿月嗥叫時,我情不自禁的跟著加入,就像被什麼驅使一樣。」我輕輕碰觸自己的胸口,似乎隨時都能夠重新喚起那個感覺,那個歸屬於某種更大群體的確切存在感。「但是當回音消散以後,我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花了些時間,但我最後還是從各種訕笑中學到,什麼是『走音』的意思。」顯然那些事情造成的壓力至今都沒有消散,光是回想都害我產生了蜷縮起身子的衝動,只希望能得到一點安全感──但我並沒有那麼做。「看啊,我就是全太陽系唯一一匹沒有音準的狼。」坐起身,我撥掉衣服上沾著的雪花,把下巴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雖然說這麼多年過去,其實我已經不在意大家怎麼看我的了,只是偶爾想起來仍然不太舒服。我猜因為那個時候還很小,所以感覺起來就如同世界毀滅了那般。」
我聽見雪堆和毛皮相互摩擦的唰唰聲,埃忒耳從後面抱過來,下巴貼在我頭頂,把耳朵都壓平了。
「沒事啦,過去太久的事情,我幾乎快想不起來了。」我在他的手背上拍了幾下以後輕聲說道。「而且你提了以後,我才覺得自己應該要參加聚會。不是因為我是元老院的大灰狼,而是因為我是異能者。」不是因為我想要,甚至是需要,而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支配異能的核心是理解,但其運作方式多少有更偏向唯心的部分。所以如果連重新和其他大灰狼產生連結都辦不到,到時候嘗試「連結所有人」,毫無疑問一定會失敗。
「為什麼是異能者就應該要參加聚會?」埃忒耳問道,我能感覺到從他喉間傳過來的震動。「人脈考量嗎?」
「這個……」雖然說遲早要說的,但我覺得自己恐怕還沒準備好,處理埃忒耳對這個選擇可能會有的反應。「之後再說好了,我有其他比較有……時效性的事情想說。」實在有點佩服自己居然能夠想起來,或許我的意志力的確算是強大的。
埃忒耳發出疑問的叫聲,輕輕咬著我的耳朵。
「我和虎徹……噢!」突然傳來的刺痛感讓我忍不住叫出來,反射性的縮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眼埃忒耳。
「抱歉!」埃忒耳後退,舔了幾下手背。「我一不注意太大力了。」
「沒關係。」我有些懊惱的抓了抓耳朵,決定找回自己的節奏繼續說下去。「我和虎徹說了我們的事情,想知道他的看法。」
「為什麼你需要知道他對我們的看法?」埃忒耳歪頭的動作有些僵硬。
「這就是要跟你談的事情。」我似乎又嗅到不太妙的氛圍,所以放低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更渺小一點。「我希望我們能夠是……多重伴侶關係。」
埃忒耳的黃色眼睛瞇得更小了,我最好趕緊解釋清楚。
「我不是逼你們要處得來,我的構想比較偏向以我為中心的……」我才說到一半,埃忒耳便出聲打斷。
「我知道什麼是輻射式多重伴侶。」他噴出口鼻息說道。「只是我本來以為,你和那匹雄鹿的關係是……比較隨興一點的那種。」
「嗯……或許一開始是吧?」我克制住亂抓身體其他部位的衝動,直視著埃忒耳的眼睛說道。「不過……」碰了碰自己的頸部,我回憶著項圈的重量。「就像羈絆,將我們綁在一起的連結……」
我發現埃忒耳困惑的目光愈加不解,於是決定打住,從頭開始解釋。
「就像去年跟你說的一樣,當時大概就是某種激情,發現『原來這是有可能的』,還有『原來我喜歡這樣』。」我忍不住去抓了耳朵兩下,即使對象是埃忒耳,如此直接的談性癖多少有點害羞。「『知情同意』的相互尊重,『支配與臣服』的全然信任與歸屬……」我用力甩甩頭,提醒自己不是在跟埃忒耳解釋BDSM,而且身為保存歷史遺產的支派,他搞不好比我更懂。「我漸漸發現,我們並不只是單純在激情或肉體層面能合得來,而是真的存在……聯繫。」這個詞彙對異能者來說,有著非常深沉的意義,那種私密的親暱程度,要我直接對虎徹承認說不定反而辦不到。「就好像我們有著什麼……很特別的東西。你也到學院來以後,那種感覺就更清晰了。我不知道這類事情到底怎麼運作的啦……」我猛力抓搔著腦袋,不敢看埃忒耳。「但這是我真切的感覺,而且我不想要失去和任何人的關係……」
我用雙掌蓋住眼睛,很害怕埃忒耳會有不好的反應。我本來準備了一大堆要說的東西,但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希望這只是單純表達能力的問題,總有一天可以靠勤奮練習來克服。
四周安靜到雪花著地的聲音都有些響亮,幾乎蓋過了我毫無節奏又焦躁不已的心跳。
「我不知道那匹雄鹿對你來說這麼重要。」埃忒耳說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希望能得到個綠燈,繼續維持你們的……活動。」
我想要透過指縫偷看埃忒耳的肢體語言,但最後還是沒那個膽只好作罷。
「我不否認自己心裡多少有些不快,但讓你偶爾去找別人玩玩──無論對象──完全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可是,如果你想要的是『伴侶』程度……」埃忒耳聽起來有些猶豫。「你剛剛開口時,我甚至都做好退讓的打算了,可是你的結論居然是,『你不想要失去和任何人的關係』。」
我聽到埃忒耳低聲嘆了口氣,接著他抓住我的手腕往兩旁移開,和我對上視線。
「在我們繼續談下去之前,我要先釐清幾個事實。」那黃色的目光投來專注的神情,讓我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口水。「首先,你有注意到那匹雄鹿,是強大的異能者,而且還是有軍銜的聯邦公民吧?」
「有。」我以最平常心的語氣回覆道。
「再來,你知道整個學院都在傳,他肯定有什麼企圖,所以才會接近你的嗎?大多數猜測是鍛造完整精金武器的方法,但也有一些觀點,認為更有可能是比較……基礎的生理需求。」埃忒耳翻了個白眼,表達自己的看法。「我甚至是第一天就聽到了相關的流言,但你總是把自己排除在各種社交圈之外,我想要確認一下你知道這件事情。」
「我有聽說過,但沒有想到是整個學院都在傳的程度。」其實只有忠雄跟我講那次而已。想想也很合理,不會有人跑去和當事人核實這種東西吧?
「最後,即使有那兩項前提,你仍然決定和他維持關係嗎,甚至冒著惹火我的風險?」埃忒耳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生氣,或是在開玩笑。
「對,這是我真實的感覺和想法。而且我覺得,信任就是放下防備去相信,即使讓自己暴露在受傷的風險之中。」我不想要隨便揣測,或是刺探他隱藏的波動,所以決定據實回答。「當然在這個情境,我應該也要考慮你的心情。可是我已經不想要再繼續壓抑自己的感受,就算這樣真的很自私,可是那就是我……」
埃忒耳用吻端在我臉上推了幾下,打斷我的發言。
「我擔心的問題一直都是你會受傷。」埃忒耳緩緩眨了下眼睛說道。「但如果你決定信任那匹雄鹿,那我想,我們三個至少應該要找個機會一起坐下來,好好討論過以後再說。」
「喔,好啊!」我放鬆下來笑了一聲。「抱歉我其實一直不太知道該怎麼開始,但我覺得好像先和虎徹說比較沒那麼有壓力。」
「所以你是想要表示,我比較小心眼囉?」黑狼歪著頭,緩緩折下右邊耳朵。
「沒有啦,我只是……嗯,呃,那個……」被那雙黃色眼睛直直盯住,讓我壓力有點大。
「『更在意你的看法』?」埃忒耳微微瞇起眼睛說道。
「對、對,就是這樣!」我趕忙接話,沒有犯蠢。
「可愛。」他用鼻子碰了一下我的臉頰,害我耳朵立刻塌下來。「但我還是有不開心喔,別想這樣就敷衍過去。」他再次將我壓倒,按至雪地上。「你最好拿出最好的表現讓我消氣,不然和那匹老愛炫耀自己大鹿角的傢伙就沒什麼好談的了。」埃忒耳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我敢打賭他老二一定很小,才那麼沒有安全感。」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不過還好,埃忒耳立刻就含上了我的吻端,輕輕的咬著。
之後的時間,失去語言能力的我,只能不斷發出各種叫聲來試圖傳達我的意思。
「總之就是這樣。」我扭頭躲開本來會削掉我耳朵的利爪,接著回身反手將對方的核心連同外殼一起劈開。「所以我們約好了時間,三個人一起坐下來談。」
匡噹一聲,那匹斯諾將一隻烏賊用長劍釘在牆上,它的觸手瘋狂揮舞,刮擦著牆面和地板,迸出不少火星。而白狼非常冷靜的走上前,確保那些尖銳鉤爪不會碰到他,直到足夠靠近後以那柄鋸齒匕首刺入橢圓形的軀幹,翻攪了一陣子,體表上的紅點逐漸暗下來,烏賊則最終完全靜止不再動作。
我將灰雪收回劍鞘時,他側過頭面向我,聳聳肩比了個祝我好運的手勢。
「謝了。」至少他這次沒有嘲笑我。
我們把蒐集到的精金核心放在一個小平台上清點數量,依照貢獻程度拿走自己應得的份額。
那匹斯諾把戰利品裝袋繫在腰上,同時意有所指的看了我身旁一眼。
「喔,我哥他覺得太危險了。本來就對登塔沒興趣之外,也有違反會議方針的風險。」其實皮克西爾波克是覺得,這種活生生悖論的場景,即使用學院和塔的極端標準來看,都已經達到過於詭異以至於無法忍受的地步了。而且如果時間因果是必然且無法違反的話,那任何參與其中的行為,最終都會變成推動命定現實的助力──那感覺實在是太糟了。至於我嘛……只能說,自己對於無力改變的事情,有種非常獨特超然的幽默感。
那匹斯諾歪著頭,甩了兩下耳朵,沒有執著於這個問題上。
「怎麼了,你有需要情感諮商互助會嗎?」我略帶嘲弄的說道,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腰。沒想到白狼的反應有點大,猛然甩頭朝我看過來,耳朵豎得直挺挺。
「拜託,」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欸。「我提到莉莉的時候,你的反應那麼明顯。」
那匹斯諾有點僵硬的回過頭,看起來是打算若無其事的否認自己有聽到我說話,只是那對耳朵紅到都要亮起來了──看別人這個樣子實在有點好笑,原來幸災樂禍就是這麼回事嗎?
但我也對害別人不自在缺乏興趣,所以就只是安靜的走在那匹斯諾身邊,沒有多說什麼。
過了好一段時間以後,我才注意到懸浮在身前的搖曳光源。
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蝕刻,是因紐特音節文字。
「喔,我沒有什麼問題啊。」我隨意的朝身側揮了下手說道。「元老院在意的一直都是混血,所以對於我這種不會『搞出人命』的,根本怎麼亂來都不用擔心會收到過於熱心的關注。」
那匹斯諾看著我,暫時沒有回應。
「我是沒想過,居然有機會親身體驗到什麼叫『與生俱來的優勢』。」我聳聳肩,看了眼自己的尾巴。「我想,意識到自己不總是受害者,是我們能夠更為彼此著想的其中一項要件。」
那匹斯諾側過頭,瞥了我的尾巴一眼,新的蝕刻開始出現,我迅速讀過。
「糟透了啊。」我苦笑幾聲,往左甩了下尾巴。「被當成不存在的感覺實在非常恐怖,偶爾回想起來,我都無法理解自己當初怎麼撐過來的。」看向右手掌心,我重複握緊又鬆開的過程幾次,想要舒緩討厭的不自在感。「可能……是因為生活中依然有某些確切的事情吧。」將手搭上灰雪的劍柄,我回憶著黃昏的訓練時段,精疲力竭的日常似乎的確是避免想太多的有效策略。「不,仔細想想,應該還是人的因素更重要──那些向我伸出了手,而且願意正眼看我的人。」
魁梧白狼的身影閃過我腦海,那畫面中的深藍色眼睛慢慢褪去時,我感受到一股深沉的失落。
「可是,我受到的對待,和你應該怎麼做,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塔的領域強大又蠻橫不講理,身在其中要解讀其他個體散發的失真波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能夠聽懂那匹斯諾的沉默──是尷尬、羞愧,還有自責。「當體制不公平的對待我們時,我們更傾向於相信是自己犯錯了,因為這樣更容易繼續相信,只要遵守規矩就不會有壞事發生在我們身上。而有天我們希望能獲得自己與他人同等的公平時,就會被認為是在要求系統給予特權──這是無比荒謬的事情。要讓所有人都能從不公平的系統中自由的第一步,便是認知到,我們並沒有錯。」我想,我更理解一點了。「愛情是毫不講理的──我們會愛上誰,又會被誰愛上,並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事情──這是內心深處某種最真摯的情感、我們之所以生而為我們的原因,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更對了的事情。」我想到虎徹和埃忒耳,不禁苦笑了一聲。「沒有任何人,應該替自己與生俱來的任何特質感到抱歉。因為,那就是我們,那就是我們真正的樣子──而我們總是應該替自己真正的樣子感到驕傲。」我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被我自己的幽默感給逗樂了。「至少,一匹非常有智慧的大灰狼是這麼告訴我的。」
昏暗的長廊依然寂靜,但我似乎覺得肩頭上的負擔輕了一些。
怎麼樣啊,時空因果連續體?屁眼塞滿邏輯的見鬼去吧!
那匹斯諾撞了我一下,打斷我對宇宙意志實體化存在吐口水的想像。
「怎麼那麼含蓄啦,很不像平常的你欸?」我用手指戳了兩下那匹斯諾如同磚牆般結實的側腹笑鬧道。他微微撇過頭,耳朵看起來更紅了一些。這副窘態害我笑出來,甚至暫時顧不得可能會引起黑暗中不必要的注意──有很多觸手的那種。
這個場景,可能和我曾經在夜深人靜輾轉難眠時幻想過的父子時光有點不同,但是,我很快就理解過來,自己從來不曾在這方面有過匱乏的,所以當然沒有需要在奇怪的場合尋求補償。
因此,我只是繼續和那匹斯諾打鬧,一邊聽著自己有些不同了的笑聲──我相信自己終究能習慣的。
空氣中瀰漫的汗味非常讓人分心,不然我應該會對角落舉著啞鈴或是另一匹在蝴蝶機上訓練的犬科動物多看幾眼。
噹噹兩聲鈴響,皮克西爾波克走向我所在的角落,吐出護齒,用獠牙扯掉纏在手腕上的膠帶,解開紅色拳套。
他上身毛髮都被汗水給浸濕了,可以很清晰的看見剛硬的肌肉線條。我想用不上幾年,哥就能長成斯諾的身形──那個除了我以外,所有披著純白毛皮的雄性大灰狼都會有的標準體態。
不過搞得好像這件事很值得在乎似的,所以我只是聳聳肩,甩了下尾巴以後專注在自己一開始過來的目的上。
「那匹斯諾要我替他問好,」我看了眼掉在擂台上沾了不少口水的護齒,忽略掉腦中湧起無數個關於衛生問題的疑慮。「他很懷念你臉頰的觸感。」
「我不想要忤逆會議。」皮克西爾波克低吼了一聲,不耐煩的說道。「而且我不是受虐狂。」
「真的嗎,那你參與這麼暴力的遊戲是想從中獲得什麼?」我用下巴比了比在哥身後,剛剛才從地上爬起來的黃狗說道。從那蹣跚的步態判斷,我非常肯定他受到了某種永久性的腦部損傷。
我知道哥不想繼續和那匹斯諾見面的真正原因,所以只是想隨口說點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讓他分心。
「技巧的較量和肉體的碰撞,是最好的對話。」皮克西爾波克正色說道,害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打算揶揄我。
但我有機會用很下流的陳述反唇相譏以前,哥的注意力就被那匹黃狗給拉走。他們相互碰拳,然後還聊了一陣子,才拍拍對方的肩膀道別。
「這個活動需要壓制異能才能進行,難道不就說明了什麼嗎?」我看著皮克西爾波克將項圈摘下,收進一個淡藍色的束口袋問道。
「為了確保公平起見,不然就是變相排除非高階異能者的拳手參與。」他翻身躍下擂台,以只有異能者能夠達到的靈巧和平衡姿態落地。
畢竟我對這遊戲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沒有打算繼續討論。而在注意到皮克西爾波克的目的地是更衣室以後,我在門口站定,沒有打算跟進去。
「你不是專程替人捎來問候的吧?」哥也停下腳步,轉過身將束口袋放在一旁對我說道。
「我……」畢竟有時間壓力,因此我沒辦法一直拖著講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暖場。「……有點緊張。」
「啊,是今天嗎?」皮克西爾波克歪了下頭,看起來還記得。
「對。準確來說,是三十六分鐘以後。」我努力用平常心的語氣說道,雙手不由自主的在褲子上擦了幾下。
「我以為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中。」皮克西爾波克說道,折下右邊耳朵。「當初在塔裡頭談的時候,你聽起來很有條理。」
「我就只是轉述別人說過的話而已,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我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沒有想過居然有需要解釋這麼明顯的事情。
「所以你想要我給你打氣談話?」皮克西爾波克挑起右邊眉毛問道。
「大概吧?」我又嘆了口氣,感覺到雙耳無力的貼在頭上。「可見情況有多麼絕望。」
「這個嘛……」他側過頭,用指甲在下巴上點了幾下。「先不論這樣到底是不是事實,但就我看起來,你總在挑戰『一般人』對於常識的看法。」哥加重語氣強調道。「出類拔萃的劍術大師、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異能者、草食動物癖,然後現在還想要踏進多邊戀這種富含挑戰性的關係,好像你的生活還不夠複雜。」皮克西爾波克看了眼腳邊的袋子,輕輕踢了兩下。「你就這麼……輕鬆的,做出一件比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似乎正在身體力行的宣告給所有人看,打破規則和框架有多麼簡單。」皮克西爾波克的耳朵末梢微微垂了下來,再次如同賭氣那樣踢了束口袋一下。
我沒想過其他人會這樣解讀,也不曾仔細思考這些事情到底是簡單還是不簡單。我大概一直就只是……隨心所欲?認知到不應該繼續浪費時間在內耗上,好像讓我能把更多時間和心力留給自己。
「我覺得,這是一種鼓舞。」哥抬起頭,和我對上視線。「如果不知道原來某種事情是有可能的,當然不會有往那個方向拚搏或是努力的動機。」他的語氣十分抽離,或許想起了些沒那麼容易說出口的事。「所以實際看到,你也會因為這種情況而感到困擾,似乎更……真實了。」皮克西爾波克笑出聲,輕輕揍了我肩膀一拳。「是在怕什麼,更糟的你都經歷過了。」
「喔,謝謝……」我感覺到血流湧上耳朵。「我覺得很有幫助。」
「有幫助最好,我根本聽不懂自己在說啥。理性才知道,說不定諸如此類的事情真的就是這樣運作的。」皮克西爾波克哼了一聲以後說道,轉身拎起束口袋便往更衣室內部走去。
看著哥將尾巴擺向右邊的背影,我心裡似乎踏實了些。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理性為基礎的社會中,但我好像漸漸發現,有愈來愈多玄妙的事情,也確確實實的參與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是無法解釋,而是尚未找到足以解釋的方法而已。
我不知道狀況怎麼發展成現在這樣的,但情勢似乎仍持續升級。
「……還是說你怕了?」虎徹解開扣子,將襯衫隨意的丟在一旁,露出上身那淡色毛髮無法遮掩的壯碩肌肉線條。
「你十二歲進入預備軍官學校就讀?」埃忒耳噴出口鼻息,以近乎嗤笑的動作回應。「試試看六歲之後就沒有隱私、被關在一起超過十年的精力旺盛青少年,再加上坐擁全世界曾經存在過的資訊。」他把上衣掛在一支剛成形的金屬柱,朝虎徹歪了下頭。「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沒發生過?」
「你說得好像那是什麼壞事一樣。」虎徹以輕佻的語氣說道,同時抽掉腰帶。
「大概你這種人,才會覺得如魚得水吧。」埃忒耳現在一絲不掛,純黑毛皮的反光像是其本身在發亮那樣。而他舉手投足間產生的光影變幻,讓黑狼化為一道流動的黑暗。
「我懷疑你知道我是哪種人,不過我想我對於你們『那種』則是更了解了。」虎徹往埃忒耳靠近了一步,低頭俯視著他。「證實傳聞是真的,還挺有趣的。」
「我承認,你的身材是很好看,但我一點點感覺都沒有。」埃忒耳戳了戳虎徹的胸肌,語氣無趣的像是在討論稅務資訊。「這可不太容易,大概是人的問題。」
「彼此彼此。」虎徹托起埃忒耳的下巴,用拇指推開他的嘴脣,在最大的犬齒上來回摩娑。「我通常會喜歡有挑戰性的那種,你跪著求我口爆你的樣子應該能讓我很有成就感才對,可是我現在卻完全興奮不起來。」
埃忒耳皺起鼻頭發出陣陣低吼,虎徹則是顯然覺得很有意思。
「大家都有共識實在是太好了!」我覺得再不介入就要出事了,只好走向他們想要將雙方隔開。「既然確認了……」
虎徹突然勾住我的脖子,將我拉到他的懷中。
「但是重點還是里希特,對吧?」虎徹輕聲說道,用指尖在我褲子上明顯到不可能遮掩的隆起處點了幾下。
這實在是羞恥到我只想馬上挖個洞鑽進去,但阿爾泰馬鹿抓得很緊,我只能微微掙扎幾下,同時偷偷向埃忒耳看去──他的黃色眼睛瞇了起來。
「所以你的提議?」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埃忒耳緩緩說道,身體好像比較沒那麼緊繃。
「我們是來討論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是嗎?」虎徹近乎戲謔似的說道,我感覺到他的手伸進了我上衣下襬。「那當然就是繼續下一步啦!」
阿爾泰馬鹿將我的衣服掀起來,但沒有完全脫掉,迫使我維持雙手放在頭上但視線被遮蔽的姿勢。
我本來打算要抗議,但當虎徹開始在我上身遊走輕觸以後,我除了嗚咽之外沒辦法發出別種聲音。
「噓,放鬆。」虎徹將我剝光時,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就像之前練習過的一樣,嗯?」
他先是在我的尾巴基部附近的毛髮撫摸了一陣子之後,一把握住尾巴,在掌中摩娑幾下,接著,我能感覺到虎徹的手指往更下方滑去,麻癢的刺激感令我打了個大大的冷顫。
想到埃忒耳就在前面看著,讓我更羞恥了,不由自主的加大了扭動反抗的力道,但是虎徹實在抓得太緊了。
「我不介意你只是在那邊看啦,但你害我們的小狼不自在了。」虎徹以嘲弄的語氣說道。
我能感覺到埃忒耳的靠近,他的味道跟著濕暖氣息一起進入鼻腔。我不知道這個舉動,和阿爾泰馬鹿抵在我身後的炙熱觸感比起來,哪個才是導致我更加劇烈顫抖的原因。
即使看不見現在的情況,也無法解讀空間中那顯然已經失控了的狂亂波動,我依然能夠區分出虎徹與埃忒耳碰觸的差異。
虎徹強勢又直接,是索求;埃忒耳溫柔又小心,是探索。
同時被兩種愛撫寵溺著,我很快連該怎麼呼吸都忘了,只能在綿延不絕的快感間隙中,猛烈喘息。
「喂喂,在幹什麼?」就在我快要被過於強烈的刺激給淹沒時,我聽見虎徹前輩出聲制止以及後續的動作。「你是看不出來小狼已經在邊緣了嗎,你這樣會徹底毀掉高潮,連我都沒那麼殘忍。」
我的腦袋已經融化成糨糊了,所以只能聽著和感受,無法思考。
「握緊一點,對。」溫熱包覆的壓力讓我反射性的出聲呻吟,縮了一下身體。「維持這個頻率……放慢一些,專注在小狼的反應上……有感覺到那個脈動了嗎?」
我沒聽見埃忒耳的回應,但能感受到他的動作。
「……你可以試試看這裡。」隨著那陣輕撫,我不由自主的發出嘶聲。「小狼喜歡這樣,而又沒那麼刺激的地方。」
像是順從海潮漲落,我在波濤起伏間被小心翼翼的呵護著。
「我沒想過,你是那麼……細膩的人。」埃忒耳低聲說道。
「這只是用心的表現而已,而且我多了一年以上的時間優勢,更熟悉小狼是當然的。」虎徹好像為了證明他的論點,彷彿一陣電流通過的快感害我叫出聲來。
「抱歉……我之前可能太有攻擊性了,沒有好好溝通。」埃忒耳說道。「但是可以請你把手從我屁股上拿開嗎?」
「啊,一時順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虎徹尷尬的笑著說道。
「不,我……」埃忒耳的語氣有些猶豫,停頓了一段時間以後才繼續說下去。「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開始。」
「哈,還有這種事嗎,尼克斯的大灰狼都這麼有趣的喔?」虎徹這次是真心的笑了出來,不帶有惡意的。「好啊,那你覺得要怎麼做?」
「這個嘛……」我感覺到埃忒耳又更靠近了一些。「聽說你喜歡主導?」
頸部上傳來的炙熱濕黏觸感,我認出是埃忒耳溫柔的舔舐。
「哈,既然你這麼上道,我就不客氣了。」虎徹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得意,我甚至可以想像他現在的表情。
我被緊緊握住,能從緊貼著的另一個觸感上,接收到近乎滾燙的熱度。埃忒耳發出低沉的呻吟,然後輕輕咬上我的脖子,讓我叫了出來。
「不過,好像還有個重要的問題需要討論。」虎徹故作嚴肅的說道,但手可沒有停下來。
「是什麼?」埃忒耳分神回應,但聽起來有點喘。
「正面還是反面?」虎徹說完自己笑了,埃忒耳則是有些惱怒的嘖一聲。
「你真的是很糟糕欸……」一陣壓力刺激,讓我和埃忒耳同步打了個冷顫,中斷他說到一半的語句。
「我只是比較實際嘛。」虎徹笑得更開心了。「不然,我們擲硬幣決定好了。」
「理性在上,不要再玩哏了!」埃忒耳嘆了口氣抱怨道。「我選正面。」
「喔,很體貼喔。」我不確定虎徹說完做了什麼,只知道我們被放開以後,埃忒耳悶哼一聲。
「單純是符合邏輯的決定而已。」埃忒耳大概以某種方式還以顏色,我察覺到虎徹大幅度的抖了一下。
我努力扭動著,想要能直接欣賞現在正上演的好戲,但我才將吻端從衣服裡弄出來,便馬上被溫熱的嚙咬給含住。
「大灰狼還真的會喜歡這樣喔?」虎徹打趣的說道,將我抓得更緊,讓加大的掙扎力道只是徒勞。
有鑑於我和埃忒耳現在都有點忙,恐怕沒人可以回應他。不過,總是強勢又喜歡主導的阿爾泰馬鹿,很快就找到參與進來的辦法。
我想,我早已經徹底熟掉的大腦沒辦法回憶起事情怎麼突然發展成這樣的了,不過,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晚上我們是如何一起在全新的領域探索,然後發現更多關於彼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