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神
改變、結束,最終……迎來新生。
「……只要多安裝這個外掛軟體,就有不同模式可以用。」大和與我在走廊上並肩行走,他滑著自己的終端解釋天氣預報系統的擴展功能。「例如從來沒準過的期貨交易預測、黃道十二宮都不見了卻仍然很受歡迎的星座運勢,以及『恆星軌跡』這個專門用來預測前輩移動路徑的。」
「呃……」我猛力抓抓耳朵,看著自己卡通化的頭像在學院平面圖上移動,好像什麼小精靈在吃豆子一樣。「這能幹嘛?」
「大概像交通車的概念吧?」大和將終端收好,聳聳肩說道。「就是提供固定地點間移動的大眾運輸。」他可能看我還是很疑惑的樣子繼續解釋,同時豎起拇指向後方比了比。
「好……吧?」側頭瞥了眼跟在後面,維持著不會聽到我們對話距離的那一大群人。「我發現自己總會忽略他們的存在。」我在下巴上點了幾下說道。「可能潛意識裡還是覺得被這麼多人跟著壓力很大?」
「我還以為前輩你早就習慣了,只是不在意。」大和有些尷尬的說道。
「有些事恐怕永遠都習慣不了。」我嘆口氣,同時感覺到了空間中如漣漪擴散的特殊擾動。「你看,比如說那個。」我指向前方,一個光線扭曲的位置。
「那該不會是……」大和猛然停下腳步,看起來非常緊繃。
「對啊,『是』什麼呢?」我有點煩躁的在身側亂揮了幾下。「如果是蟲洞,那應該會像被魚眼視角填滿的球形空間,可是你看……」
暗紅色的蝕刻於半空中出現,構成環狀的命令式。首尾相接的符文閃爍了兩下,接著一道裂隙如傷口那般撕開現實。裂隙之內是鐵鏽色的空間,有許多類似臟器的囊狀構造規律脈動著。
「這根本不合理嘛。」我攤了攤手無奈的說道,不得不稍微提高一點音量,以壓過從裂隙中傳來的尖叫聲。
「不是,前輩。」大和四處張望,看不太出來想表達什麼。「我覺得問題和合不合理比較沒關係……」
「我接受度已經很高了,這麼點要求不過分吧?」我展開意識,定住從裂口中竄出的八隻漆黑觸手。「要怎麼習慣?」
「嗯……那個……」大和往我站得更近了一些,放低聲音說道。「……的確不容易。」
「對啊。」我拆解擴張效果的命令式,空間馬上坍塌,觸手被吸回去那個鐵鏽色的世界、裂隙閉合。「虎徹還一直說是我太敏感。」
「啊……我們是在說……呃……學院走廊上老是會發生的……怪事對吧?」大和有時候會突然這樣支支吾吾的,我還沒搞懂這是不是什麼聯邦的文化語境。
「對啊。」抬頭看了眼岔路──花了三年我終於能認出哪條是通往食堂的。「不然你覺得是什麼?」
「嗯……沒有。單純有點誤會是不是在講別的東西……」黑斑羚視線飄忽,努力閃躲我的目光。
或許這也是其中一種「怕造成他人麻煩」的變體,所以我決定聳聳肩結束話題,讓他可以放鬆下來停止糾結。
滑門才剛在背後闔上,我就注意到了異常──比平常少很多人,而且房間中大多數學員都聚在一起,不知道圍著什麼鼓譟。
幾匹神色匆忙的草食動物如同逃命似的跑出食堂以後,引起了我上前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里希特前輩!」這是少數幾個我從那油膩腔調就能認出來的傢伙,而且完全不用靠波動輔助。「前輩也是來參加挑戰的嗎?」巧克力拉布拉多犬擠過人群,衝過來拉起我的雙手,一副非常熟稔那樣無比熱情的問道。
「挑戰?」我瞇起眼睛,空間中那些過於銳利的波形通過時偶爾會像割傷那般在皮膚上引起細微刺痛。
「誰能做出最奇怪的食物挑戰大賽!」杭特比向人群中央圍著的東西高聲宣布。
「食物……?」踮起腳尖,我試圖弄清楚狀況。最後決定以支配拉張椅子過來踩上去比較簡單。
「深潛者側緣捲!」某個聲音喊道,然後是刺眼的閃光,還有一陣笑鬧聲。
「這什麼鬼啊?」
「快點吃吃看!」
雖然沒有見過長那個樣子的,但當另一位學員給出命令語時,我確認了被圍在中間的機器是什麼。
「食物合成機?」我跳下椅子,質問杭特。「為什麼會在這裡?」
「翻垃圾堆找到的。」巧克力拉布拉多毫不在意的聳聳肩說道,恐怕沒理解我拉高音調的理由。「走廊上有那麼多東西,我就想說一定能挖到寶。」
「這非常危險,馬上停下來!」我用最嚴厲的語氣說道,並展開意識,準備必要時直接干預。
「危險?」杭特對我的警告嗤之以鼻。「哪裡來的危險?雖然說想出泥鰍血羊雜還加香菜的反社會人格者,絕對有足夠的創造力毀滅世界……」
面對巧克力拉布拉多的質疑,我一時語塞。
的確,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後果會是什麼。但除了有很多人曾經嚴正告誡玩食物合成機非常危險之外,我也看過不聽勸阻可能導致的恐怖未來。
「停止就對了!」我努力控制語氣中的不耐煩,但明顯壓抑不住的低吼聲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主要是家犬,他們將注意力從食物合成機轉移到我身上,紛紛露出想要看好戲的表情,以及偶爾與彼此太過大聲的竊竊私語。
「前輩,別每次都對一點小事那麼激動嘛。」杭特做出安撫的手勢,以甜膩的語氣哄道。「已經弄了幾十道菜出來,什麼都沒發生啊。」
「因為剛剛我不在……」話還沒說完,我就感覺到了。
該死,或許剛剛立刻退出食堂才是正確做法。但檢討可以等之後再來,現在只能嘗試先盡量減害。
「大和,把他們帶出去!」我朝黑斑羚喊道,看向剛剛成群進到食堂中的學員──我的伴游大多是弱小的異能者。
「怎麼……」杭特開口還想說些什麼,但我沒空理他。
以支配將圍住食物合成機的學員給拉開、推向出口,並立刻伸出右手抓握、壓縮意識,打算用拘束圈摧毀機器,或至少能隔離危險。
但機器周圍已經產生了一個我無法干預的空間,直接瓦解意識碰觸。
張開左掌,我呼喚灰雪,同時不斷加固食物合成機周圍的屏障。
空間中傳來一絲不和諧的尖銳震顫,彷彿世界被嚇到發抖那般。
要來了!
至少有小行星撞擊地表強度的恐怖衝力以食物合成機為中心向外噴發而出,惡狠狠的砸上拘束圈。
這種程度我應該可以輕鬆接下才對,但從手指傳來的劇痛和清脆喀喀聲,讓我理解到自己骨折了。
甚至來不及叫出聲,拘束圈被擊破的餘波將我震退幾步。反衝導致眼前一片空白,暫時什麼都看不到。
視覺恢復之後,只見一坨透明的膠狀物質包著食物合成機,一邊顫動一邊變大。
「怎麼又是你啦。」我沒好氣的抱怨道,同時甩甩右手確認癒合完成。
和在塔裡時的行動模式相同,不定基質顫動以後就會變形,以水柱狀態衝過來。我撲向一旁,落地翻滾化掉衝力順勢起身,以蹲踞姿勢準備應對後續攻擊。
花了好一段時間左閃右躲,我確定不定基質仍在變大。繼續這樣下去不用多久,整間食堂都會被膠體佔滿。
但是沒關係。
聽見食堂滑門打開的聲音,我抬手接住灰雪的劍鞘,並且立刻抽出手半劍。
剛剛已經確認過附近沒人,所以我將意識全部灌入劍裡,用盡全力使出雪式。
璀璨藍光綻放,絞碎一切斬擊所碰觸到的物質。
這個密度的攻擊大概會把食堂給挖出個大洞來,但我可一點都不想讓不定基質有半分機率繼續找麻煩。
終於從力竭的虛脫感中緩過來,站起身子打算將灰雪收好之際,我才看見了那個懸浮於半空中的食物合成機,其外還包著一層不斷顫動的基質。
什麼?
透明膠球的體積瞬間暴漲。反應過來前,我就被捲進如同洪水般狂亂奔騰的不定基質中。
這顯然和塔裡那次不太一樣。
用力摀住口鼻,避免自己不小心把膠體給吸進去,同時努力思索下一步對策。
我在窒息昏厥之前,大概能恢復到至少足以發出與剛剛差不多強度攻擊的狀態──那顯然無法摧毀基質本身,但或許能給我空檔,趁膠體體積還沒恢復前撤離?
食堂的門能夠擋住它嗎?就算能,能擋多久呢?
不定基質和烏賊一樣,對支配甚至是異能效應有一定免疫能力,這樣……
各種被吞進膠體中的雜物,如同時間被凝滯那般的散落在各處,而其中一根擀麵棍使我瞬間靈光乍現。
不定基質本身似乎不會妨礙意識圈,所以我擴展領域,剝落建築表面的結構,得到大量細碎如灰塵的粉末。接著像用沾滿麵粉的手揉麵團那樣,往內擠壓透明膠團,將不定基質壓縮。
我把自己濾出來、成功擺脫膠體的禁錮之後,繼續靠這個以極度細碎介質構成的物理拘束圈,更進一步排掉各種雜物只包住不定基質,把它體積壓縮限制在十立方公尺左右。
抓到了吧!我看你還能……嗚!
一股震撼至骨髓的強烈衝擊波傳來,害我上下排牙齒猛力相撞。
被各種不同材質碎片覆蓋,以至於呈現灰白色的球體不斷顫動,彷彿內容物正試圖掙脫束縛那般狂亂變形。
理性在上,這威力比之前那個強太多了吧?
我暫時還可以控制住它,但考慮到耐力問題,非常不適合繼續消耗下去……
「岡格尼爾!」
才剛察覺到那股炙熱的波動,便聽見如火山爆發轟鳴般的吼聲。
鮮豔到灼目的亮紅噴流激射而過,撕裂周圍空氣產生許多藍紫色電漿,雷鳴般的震波抵達時令我腳底發麻。
好在已經恢復過來,被動防禦圈成功阻隔原本會將我燒成灰燼的能量。
隨強光消失,視線慢慢恢復正常。
周遭高熱的空氣使景物看起來微微扭曲,而不時於表面產生漣漪般波紋的防禦圈也很干擾視線。但全身棘刺豎起的龍族踏著熔融狀態地板走過來的畫面,則是清晰無比。牆面和天花板都化為通紅液體,各自往重力方向滑下或滴落,只是與大師烈陽手中那柄明亮的銀槍相比,一切都顯得黯淡。
「第一次遇到這麼硬的。」大師評價道。「集中力量破壞不定基質進入我們世界的門戶,就能避免它繼續再生。」
「是的,大師。」我低下頭說道,感到有些慚愧。「我應該要判斷出來才對……」大概是因為先前塔中遭遇的經驗,反而讓我產生先入為主的想法,沒注意到不定基質總是優先保護食物合成機這個如此明顯的線索。
「經驗問題而已,另外這坨的確特別耐打。」大師比著手勢,身上的鱗片愈來愈亮,而周圍各種熔化物體則似乎逐漸黯淡下來並凝固。「去醫務室檢查。這裡場域幾分鐘就能修好,你幫不上忙。」他側過頭,往出口的方向看去,紡錘形的瞳孔縮成一條線。「當然,我會去和始作俑者好好聊聊。」
「是的,大師。」我躬身致意,並遵照指示離開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熔岩洞窟的食堂,前往醫務室。
「……全身上下都著火,只是大師烈陽可能沒注意到或根本不在乎,所以巧克力狗後面就一直尖叫。」大和送晚餐給我,順便更新之後食堂發生的事情。「大師場域帶了把大槌子,敲兩下食堂就恢復原狀。廚房員工倒是很快就回去工作,不過可能因為杭特有點吵,所以大家幾乎都外帶,很少人留下來吃飯。」
「沒想到大師烈陽會那麼嚴厲……」雖然他脾氣不好應該是眾所周知,但我以為龍族應該懶得在這種事情上浪費精力。
「大師只是跟巧克力狗說話而已,他就自己燒起來了。」大和故作無所謂的聳肩,但語氣少見的透露出幾分幸災樂禍。
「大師場域怎麼修好食堂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聞到了某種烤肉的香味,讓我產生很詭異的感受,所以決定轉開話題。
「漢普前輩說是預製的壓縮命令式。學院房間建造的時候都會留一份藍圖,大師場域是現任的管理者。」大和解釋道。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並計劃下次該怎麼說服大師讓我嘗試這個技術。
「所以漢普前輩在現場?」當時在食堂似乎沒有感覺到邊境牧羊犬的意識波動,他現在好像愈來愈少解開屏障。我甚至想不起來,上次前輩沒有以某種技巧隱藏自己是什麼時候了。
「他跟忠雄前輩一起出現的。」大和說道。「忠雄前輩很努力的想要救巧克力狗,從字面上的火燒屁股裡。」
「所以你同意這是處罰囉?」我斜眼瞥向大和,黑斑羚吐吐舌頭縮了一下。
此時,簾幕被拉開了。
「依據檢查結果,你非常健康沒有任何需要注意的地方。」大師潛熱讀完以後將面板終端扔回桌上,示意我可以走了。
謝過大師以後,我套上靴子綁好鞋帶,抬手將灰雪召來,起身準備離開。但才剛踏出兩步,就注意到醫務室角落多了個裝著綠色液體的巨大水槽。
「那該不會是……」我下意識就問出口了,即使已經認出來漂浮於其中的是一匹有著深褐色毛髮的拉布拉多犬。
受到周圍液體的影響讓顏色很深又模糊,但那些毛髮被燒光的裸露皮膚、甚至是更深層的組織,看起來仍然十分怵目驚心。
「我應該要直接退出房間,或是強硬點把他們丟出去。」我嘆口氣說道。
「前輩……」大和如呢喃般出聲。
「我知道、我知道!」猛力抓了幾下耳朵,希望能控制住討厭的挫敗感。「不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並不表示我沒有做得更好的空間。」決定把灰雪繫好然後握緊劍柄,以免手又自作主張跑去幹多餘的事情。「而且我覺得這個懲罰太嚴厲了。」
「杭特可是差點害死一大堆人欸……」大和將雙手在胸前交叉。「要我說還太輕了。」黑斑羚對水槽比了個粗鄙的手勢,杭特剛好處於面對我們的狀態。「再說巧克力狗現在根本也沒感覺,我不相信這樣能讓他學到什麼教訓。」
「我不知道……我還是覺得這超過懲罰的合理範圍了。」我又嘆口氣,畢竟這巧克力拉布拉多的思維模式的確和我非常不同,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有多重要。「但總之,希望杭特經歷過這件事之後,未來可以收斂一點。」
「或許大師烈陽多開導幾次會有幫助。」大和不悅的啐道,我只能以沉默回應。
「忽視禁令亂搞食物合成機的行為愚蠢、危險,又非常不負責任。但這並不表示烈陽處置得當。」大師潛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我們旁邊的。「我必須誘導那匹家犬進入昏迷狀態,不然光是清創過程就足以造成休克。即使以烈陽的標準來說,這都太過火了。」灰狼走向水槽,檢查一下面板之後回過頭瞥向我們。「所以大概有其他因素摻雜其中,才讓他有點激動。」
大師說完就回去忙自己的事情,沒有繼續搭理我們。
黑斑羚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確定現在的狀況。
格雷支派的元老院大灰狼會特地分享自己的看法,恐怕是希望我能明確接收到暗示──大師烈陽有些異常。
但我目前不知道該拿這資訊做什麼,所以只能對大和聳聳肩,做出模糊的回應。
回到走廊以後,我決定放棄理出個頭緒來的嘗試,畢竟有些事情就是想破頭也沒有用的。乾脆下次直接問大師烈陽本人,還比較合理又能得到確切答案。
根據應用程式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兩百公尺遠時,我就感覺到了震動。
如果大和沒有先解釋過可能「有點吵」,我大概會以為學院又被輻射大蜥蜴攻擊了。
「這是……認真的嗎?」我微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將手指張開到最大。「我曾用更弱的力量殺死過幽影。」
「很快就會習慣了,就像背景白噪音那樣!」大和語氣真誠的向我保證。
「因為失聰了嗎?」我忍不住吐槽他,黑斑羚只是決定笑得更開心。
守在大門口的是一隻戴著墨鏡的犀牛,學院裡很少見到該種族。灰色皮膚下的肌肉非常大塊,讓他整個人根本就是座小山。
犀牛朝我們的方向側了下頭,便迅速讓開站到一旁。
「你有聽過『狐假虎威』的故事嗎?」滑門在身後關上以後,我略帶無奈的對壓抑不住得意表情的黑斑羚責難道。
「那是什麼?」大和笑得十分猖狂。「某種帝國諺語嗎?」
我沒好氣的哼一聲,顯然讓他以為自己成了星際跨文化專家。
當我們穿過狹窄的走道,第二扇滑門在面前打開時,我有種被海嘯擊中的感覺。
隨著「音樂」節奏,我的防禦圈劇烈脈動著。
紫光雷射在黑壓壓的房間掃來掃去,弄得像是什麼保全系統。
而依循特定頻率閃爍的強烈白光,則讓萬頭攢動的人群彷彿被分割至無窮盡的畫格中那樣,量子性的將每幀當下定格。
「還……挺有趣的。」因為不懂怎麼讀唇語,所以我不得不架起隔音屏障把自己還有大和包起來。「但我很確定不管多有趣,絕對不值得賠上下半輩子的聽力。」
「你只能活一次,年輕是態度!沒嘗試過怎麼知道值不值得?」大和說完以後就開始……呃……扭了起來。
「你抽筋了嗎?」我關切道,假裝忘記自己年紀其實比他小這件事情。
「這叫律動。」黑斑羚肢體抽搐的頻率,好像的確跟其他人的拍子有對上。「一起來玩嘛!」
「玩……?」試圖從這些抖動模式中找到屬於「玩」的成分,但很快便發現該概念異常難以契合我固有的認知。「這恐怕不太適合我。」
「不要害羞啊,前輩。」大和笑了,向我伸出手。「不用擔心有人認出你,你可以成為任何人,只要盡情跳舞就好!」
我頓了一下,思索著這個陳述。
如果是一年前,我大概會被說服。
但我漸漸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沒有成為別人的需要了。
抬起頭來掃視周圍,我的確能從氛圍中找到某種表達的企圖。
或許有些話語,無論如何還是只能在黑暗中說出口。
「我再看看吧。」我最後決定婉拒大和。
「好喔,希望你會改變主意。」黑斑羚聳聳肩說道。「不用顧慮我,如果前輩無聊了就先回去吧。」他向人群密集處移動。「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看著黑斑羚像是被吞沒般的消失於黑暗中,我決定找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至少多觀察些時間再下結論。
軀幹與附肢隨音浪擺動,彷彿潮汐韻律,堆疊成來回湧退的波濤。連腳下的地面都在脈動,如同踩在巨大生物的心臟之上。而空氣也跟著震波共鳴,在指尖末梢形成獨特的搔癢感。
泅泳於潮流間沉浮,我奮力探出頭換氣,循著一絲光線靠岸。
「要來點什麼嗎?」酒保在吧檯後方熱情的問道,是匹身形相對纖細的龍族。
「不含咖啡因的軟性飲料,」我看過琳瑯滿目的品項,本來想乾脆點水算了,但沒有找到。「有推薦的嗎?」
「想保持清醒?」龍族笑了出來,金色的虹膜在黑暗中閃動,紡錘形的瞳孔似乎擴張了些。「我們有薄荷檸檬氣泡水。」
「就那個吧。」我攤攤手,用終端支付費用。
酒保放了個可林杯在吧檯上,比幾個手勢召來道水流,於半空中形成一個首尾相連的環形,接著多次扭曲產生超螺旋結構然後凍結,落進杯子中。
「很酷。」我真誠的評價道,看著龍族將透明液體倒入,細小泡泡向上衝去形成緻密泡沫層。
「謝謝。」龍族最後放上一小段薄荷枝點綴以後,將飲料推到我面前,然後拋了個杯墊過來。
就在我喝著檸檬水,默默觀察黑暗中起舞的人群時,一匹家犬搖搖晃晃的來到了吧檯邊。
「蒼瀾,給我點解酒的東西。」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是雌性,偶爾的閃光讓我能勉強看出來她白色毛髮為底的臉上,似乎有些淡棕色斑塊。
「我不是妳的藥櫃,葛雷斯。」蒼瀾嘆了口氣,但還是轉過身翻找著什麼。
「嘿,帥哥。」葛雷斯伸手抓了把放在我前方的花生說道。「不幫女士點杯酒嗎?」
「我以為妳已經喝太多了?」我歪著頭問道,畢竟她才剛剛要了解酒的東西。
家犬對我疑問的反應是哈哈大笑,激動到把握在掌中的花生殼都給捏碎了。
「誰說騎士精神已死呢?」葛雷斯挑掉碎塊,扔了幾顆花生米進嘴裡。
「請別騷擾我的客人。」蒼瀾將一錠白色藥丸放到葛雷斯手上,然後推了杯水到她面前。「還有妳把吧檯點心吃光了。」
「喔理性在上,我可真失禮!」葛雷斯按住胸口驚呼,接著挑了幾顆花生米朝我遞過來。「要一點嗎?」
「呃……謝謝妳的好意,不過我心領了。」我能用眼角餘光看到蒼瀾用瞬膜翻了個龍族特有的白眼。
「我堅持!」葛雷斯沒有放棄的跡象,我只好從她手掌上隨便抓了一粒花生米。
「繼續騷擾人家,我就得把妳攆出去……」蒼瀾揚了揚手中看起來接著噴頭的金屬管警告道。
「嘿,你是斯諾!」葛雷斯顯然根本沒在聽,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拉了過去。「你太……小隻了,我沒想到。」
「噢!我的體型在斯諾裡的確是偏小的。」我笑了聲,輕輕向蒼瀾搖搖頭讓對方知道我沒有需要幫助。不過龍族似乎有點愣住,卡在先前的狀態沒有動作──或是說這也是某種光影的錯覺。
「你們的白色都那麼獨特,有種好純粹的感覺……」葛雷斯又摸了幾下以後,才允許我將手抽走。「可是你們都長得一模一樣,你知道嗎?」她在腦袋旁邊做了什麼手勢我沒看清楚。「你們是怎麼……嗝……區分彼此的?」
「眼睛。」我按著自己的眼角,不確定葛雷斯看不看得見。「虹膜的顏色多少會有差異,而不同支派會對自己的顏色非常敏感。格雷甚至能分出不同程度的灰,但我完全看不出差異來。」
「哇嗚,真是太酷了!」葛雷斯整個人趴在吧檯上,把臉靠過來,似乎想看清楚我的眼睛。
因為她實在太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好努力保持不動並強迫自己不要眨眼。
過了一段時間,葛雷斯大概看夠了,退回去抄起杯子,做出敬酒的動作,然後把那些白色小錠和著水喝了下去。
「一點冷知識。」我聳聳肩。「蒼瀾的拓樸學也很酷呢,我都不知道流體可以做出超螺旋結構來。」
龍族酒保似乎沒打算加入我們的話題,默默將葛雷斯喝空的杯子收回去。
「聽著,我也想繼續當淑女,可是你實在忽略我的暗示太多次了。」葛雷斯揮了揮手引起我的注意。「有沒有想……換個地方繼續聊啊?」
「喔……我是還好,大概等等就回去休息了。」不想顯得失禮,所以我盡量自然的說道。
葛雷斯愣住一段時間,接著便起身嘆口氣。「怪人。」最後她離開前,丟下這麼個評價,轉身甩了下尾巴走人。
我抓抓耳朵,不太確定自己怎麼冒犯到人了──我已經徹底放棄精進社交能力。
「抱歉,葛雷斯大概太醉了所以沒認出你來。」蒼瀾說道,同時清潔著桌面。
「『不用擔心有人認出你』,真是謝了。」我沒好氣的做出強調的括弧手勢。
「如果這樣有幫助的話,要不是葛雷斯提到體型和斯諾,我也不會認出來。」蒼瀾將花生倒進小碟子上,補充吧檯點心。「然後……」龍族指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說道,那裡有個發著綠色螢光的戒指。「習慣上,大家會用這種方式標記自己的性向。」蒼瀾解釋了所有位置代表的傾向或偏好,還有如果不想被打擾的標記長什麼樣子。
「我猜猜,異性戀就是……不需要標記?」我大膽猜測,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對,」蒼瀾聳聳肩。「異性戀霸權囉。」
我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決定喝點東西假裝自己笑點更高。
「蒼瀾,來點提神的東西,不然我下半場應該會累到睡著。」一個新來的身影靠近吧檯時高聲喊道。
龍族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無奈,但馬上就拿了個杯子出來,開始調配什麼味道很重的飲料。
「里希特!」那個身形非常突兀的抱上來以後,我腦中反射性列出一張有辦法如此無視個人界線的名單──不是很長。「你居然願意來看表演,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謎底揭曉了。
「弗謝沃洛德‧西伯利亞。」我說不清自己是在確認或感嘆。
「里希特!」他好像以為,我們在玩某種比誰能念出對方名字比較多次的遊戲那樣又喊了一次,尾巴高速甩動的聲音居然清晰到能被我聽見。
「弗謝沃洛德,你的東西好了。」蒼瀾出聲拯救我免於無法呼吸或擠壓致死的結局。
哈士奇去拿飲料時,我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的耳罩式耳機。
「抱歉,我得回去了。」弗謝沃洛德將空杯推給蒼瀾。「不然大家會想我的!」
「喔,當然!」我表達自己的理解。「讓觀眾空等可就太不禮貌了。」
哈士奇很熱情的又抱了我一次,在背上拍好多下然後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所以……他的表演是什麼?」確認他已經走遠以後我清清喉嚨發問。
「樂曲騎師。」蒼瀾比向舞池深處,但實在太黑了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弗謝沃洛德想必很受歡迎吧?」我將飲料喝乾隨口說道,沒想到龍族露出為難的臉色。
「大多數學員都不喜歡他,如果沒有討厭他的話。」蒼瀾淡淡的說道,像是單純陳述事實那樣。
「為什麼?」我差點咬到舌頭。「他那麼……外向?」
蒼瀾歪著頭給我一個很奇怪的眼神。
「我是說……」我試圖在腦中組織自己認為會受歡迎的人格特質。「他熱情、主動、直率,或許有那麼一點點……不請自來,但我覺得是好的那種不請自來。」
「一般人討厭那種缺乏邊界感的裝熟行為。」蒼瀾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我以為你應該懂。」
「我的確不太喜歡他那樣……」我又朝先前的方向瞥了眼,似乎從閃爍的白光中看見哈士奇閉起雙眼,很投入的搓著面板。「可是我不是一般人啊?」
蒼瀾聳聳肩,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以為……他會有很多朋友。」我用指甲敲了敲玻璃杯。
難道……弗謝沃洛德其實很寂寞嗎?
是因為採取了錯誤的社交策略所以很寂寞,還是因為很寂寞所以不顧一切的想要找到朋友呢?
「至少那種天真的性格,不會有什麼敵人吧。」蒼瀾最後做出結論,使我能夠確定這匹龍族也是個樂觀主義者。
乾笑幾聲,我決定再點一杯飲料,然後聊點關於拓樸學的話題來轉換心情。
我本來打算回宿舍休息,但心裡悶悶的有點討厭。而且路上都是慶祝期末考核結束,喝個爛醉或準備喝個爛醉的學員,令我突然感到些許寂寞。
來到偏僻的邊緣區域,左彎右拐後抵達了目的地。
虎徹私人實境室的滑門打開,我看見阿爾泰馬鹿面朝下趴在桌上,彷彿那對巨大鹿角太重一樣,將頭擱著休息。
應該是感知到我的出現,他抬起頭來,露出疲憊的笑容。
「我以為你跟大和去玩了。」虎徹伸了個懶腰,揉揉眼睛說道。
「比想像中吵太多,我還得一直修復被弄死的毛細胞。」我點點耳朵下緣說道,很慶幸耳鳴已經消失了。「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讓他說服我『去玩』。」
「那真是太可惜囉。」虎徹站起身,明顯口是心非的說道。「不管怎麼樣,很高興知道他適應得不錯,不是每個學員都能承受自己世界翻天覆地的感覺。」
「可見有個認真負責的可靠直屬有多重要。」我靠近,用腦袋在他胸口磨蹭了幾下。
阿爾泰馬鹿輕笑幾聲,在我頭上拍了拍。
「你很累嗎?」後退一步,我抬頭和虎徹對上視線──他的表情埋在自己鹿角投射出的陰影下。
「有點,但主要應該是焦慮。」他側過頭抓了抓後腦勺。「真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你希望我回去嗎?」我輕輕搭著他的手問道,試圖提供一點支持。
「不。」他彎下腰,把自己的額頭靠到我的腦袋上。「我需要這個……」
「嗯……」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我們呼到對方臉上的氣息,還有巨大又招搖如皇冠般鹿角的重量。「那要練習嗎?」
「不用。」他思考了一段時間以後說道。「我已經盡力準備,沒有別的事情能做了。」
「好……」我磨蹭了幾下,仰起頭使我們的鼻子碰在一起。「那就陪一下嗎?」
對於我的問題,虎徹的答覆是緊緊抱住我,讓我的臉埋進那壯碩的胸肌中。接著他向後倒去,我們摔在那個超大蒲團上,周圍的枕頭因為震動彈跳了幾下。
「陪一下。」他在耳邊低聲呢喃道,同時溫柔的順著毛輕撫我的腦袋。
我本來想和虎徹談談弗謝沃洛德在夜店的表現,還有別人對哈士奇的評價。
但這樣實在是太舒服了,所以我決定之後找時間再聊。現在,必須先專心陪陪我那匹有著太大鹿角的阿爾泰馬鹿男友。
最後一次檢查懸浮在面前,以閃亮蝕刻繪製的藍圖──比例正確、配置邏輯通順、該有的東西都有、不該有的東西都沒有,我也可以形成完整心像──接著將命令式壓縮到能握在掌心的大小,一把抓住。
做了幾次深呼吸穩定心跳,以食指指腹抵住粗糙的混凝土牆面,我灌注意志啟動命令式。
牆面化成細沙崩落,露出後方的基岩。彷彿某種無法阻擋的侵蝕繼續擴散,岩石也紛紛粉碎,留下藍圖中規劃物件的輪廓。
當流程結束、新形成的房間穩定之後,有著深棕色鱗片的高大龍族上前一步,以不同角度檢視我的成果。
「嗯……」大師場域單手放在身後,另一手在下巴點了幾下。「上面那些是家具嗎?」
「呃……」我抬起頭,看見倒過來黏在天花板上的成套桌椅。「我可能……弄反了?」
「再一次,用鏡像投影校正。」大師場域後退幾步,先前被挖出來的空間就回復原狀,好像石頭自己高速生長那樣重新填充每一道縫隙──不過混凝土牆壁的部分並沒有被重建。「從你熟悉的東西開始會容易很多,不一定要完全照設計圖施作。」
看了眼手掌中,大師場域先前給我那個迷你版本的預製房間設計圖。
該怎麼讓這東西變成熟悉的樣子呢?
我努力回憶學院建築本體的細節──每方面都非常普通就連配色也單調到不行的食堂、刷了無法辨識的特殊材質所以牆面摸起來總是光滑又黏手的實驗室,還有依照功能不同而有各種奇異配置的房間,包含但不限於掛滿前衛拼貼與抽象雕塑藝術品的伽瑪之三講堂──然後將理解連同意志灌進命令式,再次塑形岩石、要求構造生成。
「我得說……」大師的語氣中沒有批判,只是單純陳述事實。「至少這次方位是正確的?」
塌在頭上的耳朵已經燒了起來,我強迫僵硬的手指比出命令式,瞬間把房間正中央的聖安德魯十字架壓扁。
我大聲咳了幾下清喉嚨,幻想這樣能壓過碎石在地上滾動的刮擦聲。
「我用自己的時間練習應該會更有效率。」我正色說道,一邊努力的觀察大師動作。
「當然。」他還是沒有做任何額外動作,我弄出來的房間就又被岩石填滿。「但希望你如果打算啟用房間,能先知會我。」龍族轉身離開時,側過頭瞥了我一眼。「畢竟雖然時代進步很快,但我想大多數人應該仍然無法接受某些風格太強烈的主題。」
「是的……大師。」我低下視線跟上,維持恰當距離的走在龍族左後方。
過了一段時間,在那個窘迫的羞恥感退去,等待移動艙抵達的沉默空檔間,我決定詢問他對於不定基質從食物合成機中跑出來這個事件的看法。
「大師,您有聽說先前那個食物合成機的意外嗎?」對於我的問題,大師點了點頭回應,所以我簡單敘述了杭特泡在水槽裡的狀況還有大師潛熱的評語。「我也覺得,大師烈陽的反應有些太激烈了。」
有著深棕色鱗片的高大龍族沒有馬上回應,只是緩緩眨了下翠綠的眼睛。
「我仍在學院就讀的時候,學員間很流行比賽誰能用食物合成機做出最獨特的東西來。」踏入移動艙開啟的滑門以後,大師場域看著樓層顯示說道。「我本身興趣缺缺、湮滅覺得那很幼稚、深淵老是忘記自己需要進食,所以我們幾個都不曾參與過這類遊戲。但要說吃下各種千奇百怪風味詭異的料理是絕大多數學員的共同回憶,肯定沒爭議。」
「我以為這麼危險,應該早就被禁止了?」雖然學院的管理方針──如果存在的話──更接近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的完全放任,但我先前的認知是食物合成機禁令已經存在很久了。
「可能因為當時離最終結算還很遠,所以並沒有夠多異能者足以引起真正稱得上危險的效應──比如說撕裂現實。」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但遠見入學之後就……不一樣了。」
「大師烈陽也讓食物合成機弄出不定基質嗎?」我推測他與不定基質對戰的經驗應該是這樣來的。
「不是。」大師場域簡短的回答之後便陷入沉默。直到好一段時間過去以後,他才抓抓耳孔附近的鱗片繼續解釋。「我不確定遠見那時下什麼命令語了,但他……」龍族又猶豫一下,嘆口氣才接著說下去。「他弄出了未曾存在於我們宇宙的毒素。」
我沒有馬上理解大師場域為什麼如此不自在,但很快就想通了。
「除了龍族之外,當時參與遊戲的學員全部都死了,應該有三十幾個。」大師場域低聲說道。「大部分都……拖了很久。」
我回想起當時大師烈陽踏進熔化食堂時的表情,似乎注意到了之前沒讀出來的細微情緒線索。
移動艙抵達目的地,龍族率先邁步向前,我跟上。
「那之後就正式禁止使用食物合成機,找到的通通當成違禁品回收銷毀。不過你也知道學院的管理很鬆散,所以哪天從哪個被遺忘的角落挖出來一台完全不奇怪。」大師場域聳聳肩。「大概是過了太久,食物合成機的危險到底是什麼,已經被多數學員淡忘。所以這種挑戰禁忌的刺激感,會變成追求打破體制的學員們熱衷的遊戲。」
「原來是這樣……」我出聲回應,打消了去和大師烈陽討論的念頭。
「當然,我不是說遠見當時反應比較激烈一定和過去的經驗有關係。」大師場域補充道。「畢竟他才剛跟我討論過一些和『心』有關的事情。」
我看向大師,壓下右邊耳朵要求更詳細的解釋。
「好吧,我的陳述可能有點避重就輕。」我懷疑自己聽出大師語氣中的尷尬。「他質疑我利用你的……處境,把這個角色推銷給你。」
「噢……」我抓抓耳朵,不確定該做何感想。「所以這是你重新構築研究室的原因嗎?」
大師瞬間側頭看向我,愣了一陣子才恢復回普通狀態,繼續往前走去。
「並不是輕視你的意思,但我對自己的技藝還挺有自信的。」龍族翠綠色的眼睛又轉過來,顯得十分好奇。「怎麼看出來的?」
「您示範如何依照記憶構築房間之前,我不是很確定。」我比劃幾下,以藍白色蝕刻勾勒出研究室的樣子。「我有偷偷修復一些磨損或壞掉的地方……」想當初還打算當成驚喜之類的讓大師刮目相看。「但今天發現都被還原了,像時光回溯那樣。」
「我恐怕是真的有點老了,居然沒注意到你亂搞我的空間。」大師苦笑一聲。「不過你猜得沒錯──遠見發起火來,燒壞不少東西。」
「我之前跟他談的時候,大師烈陽看起來挺平靜的。」我回憶起幽藍螢光在洞穴岩壁上舞動的畫面。
「畢竟遠見是衝我發火囉。」大師場域隨手在身側揮了幾下。「在你身上,他大概看到更多對自己的投射吧。」
我無法控制的再次去抓了抓耳朵,有某種還說不上來的異樣感,像在耳朵末梢刮搔那般令人分心。
「大師烈陽一直說,我和他是同類。」我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能夠相互理解的同類。」
「你覺得呢?」沒有對這宣稱評價,大師轉過來看著我問道。
「我覺得,自己和大師烈陽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我喃喃說道。「無法相互理解的那種。」
有著翠綠雙眼的高大龍族依然沒有分享自己的看法,只是轉回去望向前方。
「或許,只有時間能夠給出答案?」最後大師輕聲說道。
比起問句,這更像結論。
「我想,大概是這樣吧。」我聽見自己如此答道。
比起回應,這更像疑問。
之後我們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沒有繼續對話。
食堂裡用餐人群絡繹不絕。似乎大家都有共識,日子還是要過,不用花太多時間糾結什麼超維度生物入侵。
雖然很想這麼說服自己,但我似乎注意到,絕大多數學員都盡可能坐得離我們這桌近一些。
不確定有沒有給潛意識下令這種東西,但總之我希望不用懷念能自動忽略伴游存在的時光。
「……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然後巧克力狗又鬧這齣!」忠雄有些激動的揮著雙手,不時會去抓幾下鹿角的基部──季節又到了嗎?「要不是只剩最後一科,我絕對會叫醫務室開點什麼給我。」
大概因為在圖書館睡太多天了,他有些情緒不穩的跡象。
「杭特恢復得怎樣?」能瞬間治癒自身創傷的能力,導致我漸漸失去這類事情對別人來說到底得花上多久的概念。
「好得不得了。」忠雄說話時我甚至能聽見所謂咬牙切齒的聲音。「不過這沒什麼意義,因為他醒來以後我肯定會讓他繼續回去躺。」他折了幾下手指補充。「或是漂,我不在乎。」
我相信忠雄只是需要發洩情緒,所以沒有特別回應。畢竟他都願意面對那個狀態的大師烈陽,替杭特求情了。
「大和去哪了?最近看你們都一起行動。」忠雄塞了口食物進嘴裡問道。
「還在睡吧?撐過第一次期末考核,需要放縱的學員通常會比較……」我思考了一下該怎麼表達。「……興致勃勃。」
「聯邦待太久,會讓人變得過於壓抑,對新環境很容易適應不良。」忠雄用筷子把盤中剩餘的苜蓿集中成一球。「不管怎樣,很高興知道他調整得不錯。」
「虎徹說過類似的話。」不知道阿爾泰馬鹿當初學院第一年是怎麼過的。
想到這裡,我才注意到自己從沒聽虎徹提過自己的直屬前輩,除了說過對方在評估時對他毫無信心之外。
「我相信元老院的大灰狼,被洗腦……」紅鹿立刻低下頭咳了兩聲假裝被嗆到。「……被訓練成去滿足出生前就決定好的社會角色這件事,絕對沒有比較自由。但有些僵化框架的窒息感,真的只有曾經身處其中才會理解。」
「可以理解。」我聳聳肩說道。
這大概就是所謂幸福都一個樣,不幸則各有各的痛苦?
「說到這個,你的雄鹿男友呢?」他難得以這個稱呼指涉虎徹的時候,總算聽起來沒有某種戲謔的調調了。「一段時間沒看到了。」
「似乎還在焦慮。我知道支鍛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但實在沒看過虎徹那樣。」我據實以告。「不過至少考核結束以後,應該就能鬆口氣了?」看了眼終端,我確認考試時間還剩四十分鐘。
忠雄慢慢放下筷子,盯著桌面彷彿思索著什麼。
「大師塔爾塔羅斯讓我過去一趟,時間剛好就是支鍛考核結束以後。」他抬起頭來和我對上視線,似乎在等我回應。
「呃……要請你幫忙吧?」不知道忠雄想聽見我說什麼。而且身為稀少的真視者,學院需要他的能力去幹嘛應該是非常普通的事情才對,不確定為什麼要特別提。
「我想也是。」紅鹿最後嘆口氣,又抓了自己皮膚和角的交界處幾下以後才重新拿起筷子。
「其實這幾天有件事挺困擾我的。」我等他做出讓我說下去的表示之後,簡單敘述了自己很訝異的發現,原來哈士奇弗謝沃洛德並不那麼討其他人喜歡。
「這不是廢話嗎?」忠雄翻了個白眼,語氣有些不耐煩。「那麼愛裝熟又沒邊界感,誰會喜歡他?」
「所以……」我戳了戳面前的空盤子。「當初我想認識你的時候,你也覺得很討厭嗎?」
紅鹿愣了一段時間,在頭上抓了幾下才回應。
「有點。不過你很尊重個人邊界,所以不會變成反感。」他攤了攤手,同時向我解釋。
「我以為大家會喜歡這樣……」我喃喃說道。「有人想了解你並且主動釋出善意,難道不會感到開心嗎?」
「當然會啊,可是頻率和強度都需要拿捏的。」忠雄靠上椅背說道。
「可是……你們跟我不一樣啊,你們不應該懂得怎麼處理人際關係嗎?所以駕馭社交能力這件事,就是把自己無法處理的人事物給隔絕開就好了嗎?」我能嘗到口中的苦澀。「原本一件會令人開心的事情,只要『太多』了,就不會令人開心了?」
「對。」忠雄說道,看起來好像很無奈。「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的。」
「這好像不怎麼理性。」我低聲說道,假裝自己突然對盤子上的髒汙深感興趣。「或者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喜歡,只是以為喜歡而已……」
「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理性,也不在乎理性,即使他們甚至會用理性之名發誓和咒罵。」他側了下頭,朝上方看去。「如果你真的那麼理性,應該就會理性的接受這點。」
我沉默沒有回應。
最後忠雄大概是嫌氛圍過於安靜,所以決定講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直到某個他判斷或許已經講太多了的時間點。
站在邊緣鑲滿珠寶的拋光錫鏡前,我凝視著自己眼中如晴朗無雲天空的藍。
什麼,是恰當劑量的真誠呢?
難道,友善還得避免不請自來嗎?
還是,其實所有人都只是更願意處在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安心空間中?
原來,害怕碰觸與被碰觸、拒絕與被拒絕,從來都不是只有我需要面對的問題。
架起防禦圈,嘗試從內側碰觸這肉眼不可見的界線,那個將一切隔離在我之外的屏障。
終究,我們還是需要分隔──這個我之所以為我,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區別。
重重嘆口氣,我放開意識然後用力的甩甩頭,打算以後再來煩惱──畢竟三十五年是一段頗為漫長的時光──現在,我更想要專心準備給某人一個驚喜。
以手勢下令,由黑色皮革與鐵環組成的胸背帶出現在身上,我花了點時間調整到舒適的鬆緊度。
將毛髮壓平,突顯底下的肌肉線條。我欣賞著鏡子裡除了幾條皮革,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自己。
好吧,我得承認,這看起來實在挺淫蕩的。
聽見拱門出現的音效,我抬起尾巴緩緩的擺動,同時回過頭放低耳朵,迎接對方的到來。
進到房間來的壯碩雄鹿起先似乎有些訝異,不過他很快便朝我露出滿意的大大笑容,接著解開扣子脫下上衣。
「你看起來有點……」虎徹搖搖晃晃的走過來,朝我抬起一邊眉毛。「……不太一樣?」掛在他鹿角間的金鍊相互撞擊,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呃……」我本來腦袋中有很多風趣幽默又帶點挑逗的答案可以使用,但我聞到濃濃的酒氣自阿爾泰馬鹿身上散發出來,更別提那恐怖的口臭。「你喝醉了?」我確保自己聽起來是提出疑惑而非質問,畢竟我們沒有先約好時間。
「大概……有一點。」虎徹踉蹌一步倒在我身上,我不得不展開意識以支配抓住他,不然這含角超過一百公斤的體重我可沒辦法接下來。
虎徹在貝塔級中都算是很強的,我不確定要讓他醉到這種程度得喝多少酒。
用吻端比劃,我把蒲團給拉到身邊,扶著阿爾泰馬鹿慢慢坐下。沒想到帳幔和水晶簾幕也跟著過來了,一邊來回晃動,一邊發出喀喀的細碎碰撞聲響。
「你穿這樣……很性感……」虎徹把手擺到我腰間,另一手拉著胸背帶上的鐵環。不管他想要幹嘛,顯然力不從心。「我喜歡你下流的打扮。」
「真是謝謝誇獎喔。」我隨口諷刺,但他這個狀態根本不可能聽懂或有反應,所以我也沒有多想什麼,只是在察覺到反胃的尖銳波形時立刻把香爐叫過來,讓虎徹可以吐在裡面。
「結果還好嗎?」我以平常心的語氣問道,不想要有太多預設。
「通過了。」他緩過來以後把頭抬起來說道,隨手用絲綢長袍的袖口擦了擦嘴。
「喔,那很好啊!」我以正面的語氣說道。
「你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要這樣『慶祝』……對吧?」虎徹揮了揮手,側頭朝我看了一眼說道。
「我只是……」我試圖辯解,但阿爾泰馬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的世界在旋轉,而且……」
我不知道「而且」什麼,因為虎徹又把頭低下去吐了一陣子。
「大黑狗說,這就是我的極限,為了自己好吧啦吧啦建議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實際……」
他大概是在說大師塔爾塔羅斯。我知道聯邦私底下對肉食動物,通常會有一些……在地化的稱呼。
「去他的,我自己清楚的事情不用你提醒!」虎徹做了一連串意圖模糊的動作,我只能猜測他是對想像中的大師塔爾塔羅斯比出數個十分粗鄙的手勢。
「可是……為什麼你那麼堅持呢?」我似乎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或是覺得這是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告訴我,我做不到!」虎徹又胡亂的對空中揮了幾下手。「『連定形都這麼勉強了』、『草食動物的力量就是不夠』、『從來沒有其他人成功過』,還有『誰會願意剝下一塊靈魂給你』……」
阿爾泰馬鹿似乎想要起身,但馬上又倒回蒲團上。
他四肢大張,滿是血絲的雙眼直直瞪著天花板,彷彿空洞沒有焦點,卻又像極了將窮盡全力想看穿迷霧、看見未來的渴求通通灌注其中那般。
可能終究是累了,虎徹慢慢的閉上眼,呼吸也漸漸平緩,最後甚至開始打呼。
我在阿爾泰馬鹿旁側身躺下,枕著肩膀,將吻端埋進他的頸部。過於寬闊的胸膛,仍然讓我只能將手搭在那圈厚實的深色毛髮上。
切掉燈光以後,黑暗中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
我數著彼此的心跳,計算脈搏間錯開的節奏。
當睡意來臨,即將遁入徹底的虛無之前,我輕輕吻上虎徹稜角分明的臉龐,做出了明確的承諾。
我花了點時間拉動座標軸,終於調出想要的藍色。
「你有什麼需求嗎?」我回頭向大和問道,十分委靡的黑斑羚似乎仍深陷於宿醉之中。
「就……正常……都行。」他按摩著兩邊太陽穴,試圖舒緩頭痛的樣子。
我聳聳肩,選了預設套組──有著棕櫚花紋的襯衫和海灘褲──思考幾秒鐘以後,雖然大概沒幾個人能看懂這個笑話,但我還是把花紋換成疏林莽原。
最後替大和補上一副墨鏡,準備換裝的時候,我才理解到當初第一次參加迎新海灘派對,虎徹是刻意不給我衣服的。
輕哼一聲,我按下「確認」鍵,決定之後再找那頭大壞鹿算帳。
幫顯然已經生活無法自理的黑斑羚調整好墨鏡以後,我打開艙門領著大和出來,向喧鬧的派對走去。
「我完全忘記評估這件事……」不知道什麼喚起了記憶,但他突然好像有些懊惱的說道。
「喔,沒關係啦,那更偏向是給需要了解自己能力的學員去的。」我比出安撫手勢。「我也只去第一年的而已。」
大和沒有回應,不確定是還在思考或是無法思考。
「啊,里希特前輩。」
那油膩的聲音實在太好認了。
「杭特。」我側過頭,斜眼瞥向那隻巧克力拉布拉多,注意到他的毛都已經長回來了。「很高興知道你恢復得不錯。」
「還行、還行。」他用過於誠懇的微笑回應。「這就是小人物的草根韌性!」
大和先前就一直沒有什麼反應,很難說是不是甚至沒有注意到杭特出現。不過,我倒是注意到了別人。
「這位是……」我嘗試與被杭特搭住脖子的家犬對上視線,但對方馬上轉開頭迴避。
無法從記憶中找到相同的波形特徵,大概是新生。避免他成為因為杭特各種亂來行為的最新受害者,恐怕我得做點什麼干預。
「同鄉的小朋友!」杭特用力拍了拍另一匹家犬的肩膀大聲宣布。「你的禮貌呢,快跟前輩介紹自己。」
我右邊眉毛不受控制的揚起,但畢竟杭特不是第一天這麼詭異了,我決定還是把注意力放在比較需要的人身上。
對方有拉布拉多和黃金獵犬的特徵,給了我一些明確線索理解「同鄉」的意思,以及他為什麼會被杭特盯上。黃金公國的走私者特別喜歡吸收不受原生家族承認的混血兒,老早是公開的秘密了。而我愈來愈肯定,杭特一定和那些集團有很深的牽扯。
「伯特,」他起先有些怯生生的說道,接著像是強迫自己似的,非常僵硬的將右手壓上胸口,低下視線和吻端。「尊貴的守衛大人。」
完全沒有準備自己會收到如此古老的禮數,導致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愣住。
「里希特。」意識到自己停頓太久,害他卡在那個姿勢無法動彈以後我趕緊回禮。
伯特恢復姿勢以後,只能說看起來更尷尬了。注意到他強迫自己中斷去抓耳朵那個手舉到一半縮回來的動作,給我很複雜的感受。而杭特則帶著詭異的笑容,在一旁觀看整個過程。
「這位是大和──金澤‧大和──我的直屬。」我比向還是沒有反應的黑斑羚介紹道。「你的直屬呢?」
「一隻……鹿?」伯特的表現似乎比我還更不確定。
「這幾乎沒有縮小範圍。」我重重嘆了口氣,思考著可以找誰幫忙。
「我們可憐的小狗狗,被當成搖錢樹了。世道真是險惡啊!」杭特哀傷的搖搖頭感嘆,戲劇化的壓低雙耳表現難過的樣子。「不過我們會照顧自己人的,畢竟底層階級就是要站在一起嘛。」
「杭特,真是辛苦了,希望這一點點微薄的補償,能讓你相信世界上依然存在著良善與溫情。」我拿出終端,向巧克力拉布拉多展示自己剛匯了一千五百點給他。「如果還繼續麻煩你,這社會真的太缺乏公理正義了。能讓我接手嗎?」
「啊,這樣我真的是有一點點過意不去呢。」杭特將雙手在胸前交握,看了伯特一眼。「如果……」
「『如果』?」我壓抑情緒,不想在伯特面前表現得太過有侵略性,所以聲音聽起來非常平板。四周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響,我們的毛髮都因為靜電而豎了起來。
「『如果』這樣就太完美了呢,哈哈!」巧克力拉布拉多比出幾個意義不明的手勢以後,便夾著尾巴逃掉了。
我好像在空氣中嗅到了臭氧味,默默希望這不是自己的外溢效應,只是單純能量造成的解離化合過程。
「來吧,我想到有個人能幫你。」為了停止糾結,我對看起來十分手足無措的混血狗說道,同時朝派對人群中那個特定波形的所在位置比了比。
「是的……呃……前輩。」伯特抓了抓手臂說道,似乎仍然無法和我對上視線,尾巴也緊緊縮在兩腿之間。但無論如何,至少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就夠了。
花了點時間擠開人群,我最後成功逮到機會與田中前輩搭話。湯氏瞪羚聽過原委,我請他協助伯特找回自己的直屬,或乾脆換個有點責任感的。田中前輩同意之後,我向他們簡單告退便離開。
「你為什麼願意做這種事?」大和似乎終於恢復說話能力了。「抱歉……我是說,前輩」
「忘了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還挺討厭被那樣叫的,會顯老。」瞥了眼黑斑羚,他似乎沒有抓到我的笑點。「田中前輩還欠我個人情,得想個方法用掉。」我抓抓耳朵繼續說道。「至於另一個問題,我相信被突然丟進世界的側面、切斷和熟悉事物的聯繫,還得學習如何在一座充滿各種超現實異象的孤島活下去,對大多數人來說肯定是非常困難又痛苦的。直屬制度能協助學員適應環境,我覺得學院應該更重視實際執行情況。更別提承諾收直屬,都會拿到點數補償,這就有契約履行的問題……」
大和的波形又開始發散了,大概不是能專心對話的狀態。
「而且人家的表現可比你當初好多了。」我故意損他,惹得黑斑羚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尷尬的猛力狂抓變成醬紅色的耳朵。
不知道是否由於被提起羞恥的往事,大和很快便嘟噥幾聲,去找他的草食動物朋友們了。
我只是點點頭回應,沒打算繼續鬧他。
環顧四週,派對中的氛圍與談笑聲似乎比我預期中的更……不抽離。即使有些熟面孔已經分發不在學院,我也沒認出幾個學員,但第一次的,發覺自己好像有那麼點知道該如何從社交場合中得到樂趣。
我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
想到這,害我無法控制的笑出來。
仰起頭,我讓溫暖的海風輕拂過毛髮、把耳朵吹得向後倒伏。
天空是那麼藍,連一朵雲都沒有。
然後……我聽不見海潮或棕櫚葉片拍動的聲音,因為四周太吵了。
「里希特!」他從右側抱住我,不斷蹭著我的臉頰。
「弗謝沃洛德。」因為哈士奇實在太大力了,導致我有些口齒不清,差點咬到舌頭。
「里希特!」他顯然玩不膩這個遊戲。但如果哈士奇再多用點力,不是我的脖子先斷掉,就是眼球被擠出眼眶。所以我抬起嘴唇,讓他看見右側最大的那顆犬齒。
「今年有新研發的調酒嗎?」弗謝沃洛德退開以後我看了看四周問道,好奇喝茫的人會不會這麼快就出現。
「啊,不玩了。」他在身側揮了幾下手。「我讓自己出糗太多次了。」
「喔?」我歪著頭,並放低了同側耳朵。「我本來還有點期待呢,都變成固定儀式了。」
「真的嗎?」弗謝沃洛德速度快到應該會產生音爆才對,他抓起我的手來時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我現在馬上去……」
「或許之後吧,現在弄完都天黑了。」我趕忙勸阻,不想讓哈士奇空歡喜一場。「而且這個時間,大家應該也沒有預期會看到新的飲料?」
「嗯……也是。」弗謝沃洛德身體垮了下來,耳朵無力的垂著。「沒有大家都開心就不好玩了。」
看了眼哈士奇依然抓著我的手,那枚西伯利亞家的侯爵印信,亮晃晃的彷彿有些刺眼。
「我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練習該怎麼吊在一根竿子上跟自己玩。」我把手抽回來,整理一下先前因為靜電亂翹,還有被弗謝沃洛德磨蹭時弄亂的毛髮。「沒有大家都開心,也不會怎麼樣。」
「喔……」哈士奇歪著頭,似乎不太理解我想表達的東西。「那,好玩嗎?」
輪到我歪頭了。
「比聽起來好玩,但比看起來困難。」自記憶裡浮現出一個清晰畫面,那是於天空中閃耀的環形七彩冠冕,令我忍不住輕笑出聲。「有機會的話,你可以一起來。」
我試圖想像自己和弗謝沃洛德一起吊在竿子上的樣子,實在有點滑稽。
「你真是最棒的朋友!」他又抱了上來,緊緊將我摟住。
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似乎有某種麻麻癢癢的感覺在舌頭上蔓延。
當弗謝沃洛德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吸走,很熱情的衝上去打招呼以後,我決定去看看今年如果不是弗謝沃洛德準備的,那飲料會長什麼樣子。
還沒抬起腳,我就感覺到許多水球高速朝我飛過來。
我轉身抬起手,奪過支配讓晶格成形,將幾十隻冰錐朝所指方向射了回去。
「欸欸欸,沒必要這麼粗魯吧?」皮克西爾波克架起防禦圈,讓撞上的冰錐全部粉碎,細小冰晶噴得到處都是。
「想恭喜你啊。」我故作無所謂的說道。「既然榮升為斯諾的領袖,我覺得應該要用更偏刻板印象的方式慶祝。」
「我沒有渡瀨那麼瘋。」皮克西爾波克沒好氣的說道。「而且我打算盡量找穩定的後輩栽培,看有沒有機會降低斯諾的傷亡率。」
「聽起來是很合理的決定。」我正色說道肯定這個走向,但腦中還是閃過那匹斯諾在不會熄滅的營火前,擺出嘲弄表情時陰影在他臉上閃動的樣子。
「那……你有想露個面,跟大家打聲招呼嗎?」皮克西爾波克問道,朝元老院大灰狼聚集的地方比去。
「喔,好啊。」畢竟那個調酒也不是真的那麼重要,再說來都來了。
「今年有一個新生,尼克斯的。」皮克西爾波克邊走邊說道。
「喔,這麼巧?」我歪了下頭,靠稀薄的印象嘗試回憶和渡瀨同時分發離開的那匹尼克斯長什麼樣子。「學院該不會有控管大圖書館員的數量吧?」
「有也不奇怪。」皮克西爾波克咧咧嘴說道。
畢竟我以後大概會變成「學院的人」,所以決定在這個話題上保持沉默。
「嗨,里希特!」艾薇熱情的打招呼。
「嘿,你來了。」埃忒耳抬了下手,接著比向身旁的另一匹尼克斯。「這位是赫墨拉,大圖書館的冉冉上升之星。」
「正是在下。」赫墨拉笑著推了埃忒耳一下之後,向我以標準的禮節致意。「赫墨拉‧尼克斯。」
我朝艾薇以及埃忒耳點點頭,接著對赫墨拉回禮。「里希特。」回復姿勢以後和黑狼對上視線,她那雙有蜂蜜色澤的黃眼閃動著。
「那這位想必就是……」赫墨拉的眼神飄向哥,右手依然按在胸口。
「皮克西爾波克‧斯諾。」他同樣以正式禮節致意,不過眼神盯著對方沒有放低。
「啊,『堆積的雪』。」赫墨拉輕聲說道。「只會給予蓋拿之子的名字。」
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故意的,因為埃忒耳完全沒有反應,但艾薇的波形和表情都僵硬了一瞬間。
可能對尼克斯來說,這就像某種……呃……日常問候?
我回想著當初在大競技場時,第一次與埃忒耳相遇的場景。
「呃……妳是想要來場因紐特語教學嗎?」哥似乎很努力的擠出了一句話。
「喔,當然好啊。」赫墨拉熱烈的回應,上揚的嘴角露出兩邊白色犬齒末梢。「你知道因紐特語曾被認為有一百多個關於雪的詞彙吧?這個常見的誤解起源,是因為當時的殖民者誤把作為修飾或前綴的複合字當成同一個……」
皮克西爾波克和赫墨拉就這樣一起離開了,黑狼甚至似乎說得更起勁,讓我十分困惑的盯著他們的背影。
「那是某種……試探嗎?」我看了眼埃忒耳尋求解釋。
「可以是。」他的回答好像是認真的樣子。
「好吧,那我不懂了。」艾薇瞥了眼一黑一白兩個漸漸走遠的身影,顯然比我更困惑的問道。「所以她是故意的?」
「我不確定。」埃忒耳聳聳肩說道。
「你很欠揍欸!」艾薇捶了埃忒耳的手臂一下,讓他有些尷尬的抓抓耳朵。
「有些比較『傳統』的尼克斯會靠這種方法蒐集資訊──刺激、反應──用來判斷情況並快速理解局面。這還能用來分辨陌生個體是否有注意到自己釋放出的訊息,評估雙方間的差異等等。」埃忒耳點了自己的太陽穴兩下。「但赫墨拉說不定完全沒有這麼複雜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皮克西爾波克能不能忍受她,或懷疑自己正在被試探的時候會做出什麼反應。」
「這不就是試探的意思嗎?」我只能理解成這是某種多功能的高效率社交行為。
「這也是一種解讀。」埃忒耳說道,在被艾薇揍了一拳之後他小聲叫出來。
「總之,不打擾你們了。」艾薇向我揮揮手。「我得找個烈一點的東西醒腦……不知道為什麼今年沒有調酒。」
我向她道別之後,棕狼往放飲料的桌子走去。
「所以……是政治的意思?」我基本上放棄理解了,但不太想要以這麼突兀的方式收尾這個話題。
「不是尼克斯可能很難理解……」他站近一些,輕輕用身體靠著我。「大圖書館菁英之間的競爭心態是激烈異常的,高度壓力下很容易讓人變得過於偏執。」
「我還以為『尼克斯很難溝通』這個說法,是因為你們太黑了。」我用肩膀輕輕頂了埃忒耳一下逗他。「可是你沒有偏執啊。」
「我離真正的菁英階層可遠了。」埃忒耳苦笑著。「如同很多事情一樣,我對自己的幸運十分感激。」
我出聲應道,似乎理解埃忒耳很少實際提到大圖書館相關話題的原因──就像我不會沒事提到哈德良長城的生活吧。
「不過我想,赫墨拉大概對你哥有意思。」埃忒耳冷不防說道。
「欸?」我無法控制的歪著頭折下耳朵。「你是認真的嗎?」
「赫墨拉用很直接的方式引起皮克西爾波克的注意,而且確保他無法忽視自己。」埃忒耳用吻端朝話題中的兩位當事人比了比。
「可是……碰觸那麼敏感的話題,不是很容易刺激到人嗎?」我不解的問道,試圖弄清其中的邏輯。
「或者,那更接近某種承認。」埃忒耳說道。「很多時候,迴避、假裝不存在的行為,只會讓人感受更糟。」
我點點頭,對這個陳述有深刻的體會。
在我有機會問他,當初在大競技場的時候是不是也對我採用這個策略之前,幾匹大灰狼就前來攀談。我一一和絡繹不絕的狼群成員打過招呼以後,埃忒耳表示自己有點事情要和另一匹尼克斯談談,迅速舔了下我的鼻子便離開。
那觸電似的麻癢感害我僵住好一陣子,回過神來趕忙用力甩甩頭強迫自己清醒。
在頭上亂撥,假裝整理頭上的毛髮好強迫耳朵豎起來。而那燙手的溫度,使我很肯定自己的腦袋正如同大師烈陽那般發出燒紅的金屬光。
我決定趕緊冷卻一下以免太顯眼,所以往能最快泡進海水的方向走去。
踩上因為吸水而顏色更深的沙時,我解除隔熱屏障,腳底隨之傳來沁涼的潮濕觸感。不過卡進毛髮和指縫間黏黏的細沙,就並非什麼太舒服的體驗了。
一波白花花的湧浪沖來將不適洗掉,而小腿上浸入海中的毛髮則隨水流快速來回擺動。海浪退去時帶走的沙刮得我後腳跟發癢,同時把腳踝以下都給埋了起來。
如此細微的現象蘊藏了星球宏大的脈動節奏,使我得以經由肉體直接碰觸世界最真實的末梢。對此我大笑出聲,邁開步伐向前奔去,然後縱身躍入海中。
雖然能夠將水直接從身上排掉,但現在我更想重溫全身溼答答、水珠一顆一顆以錯落有致的節奏,由糾結成簇的毛髮末梢滴下的記憶。
滴答聲之間,我回想著剛剛被潮水帶到遠處、於海面隨波動起落漂浮,看向海灘上正玩得不亦樂乎的大家時,自胸口湧出的暖意。
彷彿從中獲得了某種非常具體的勇氣──那很接近想像中,當我終於透過「心」連結所有人時,有機會見到的景象。還有,即使知道自己無法成為此番未來裡的一分子,仍然沒有遺憾的釋懷──並非不會感傷、無法恐懼,而是沒有遺憾。
我不禁對這個想法發笑──如果我現在就已經準備好了,那之後的三十五年要幹嘛?
仰起吻端,我用力吸飽了充滿海洋與陽光味道的風。
反正到時候就會知道了,似乎沒有必要提早庸人自擾。
「你終於決定要面對我了嗎?」
對方隱藏自己的方式並非特別巧妙,但我也不是對這陌生的波形太感興趣,所以起先沒有多注意。
但突然間接收到一句很有史詩性的宣告,還是令我好奇的往聲音來源處看去。
是一匹幻影貴賓。他捲捲的毛髮算辨識度夠高的,所以我知道自己看過他滿多次,不過都沒有互動。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我還是決定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聽錯。
「我說,『你終於決定要面對我了嗎』?」幻影貴賓非常大肚的又重複了一次。
「呃,你是……?」想不到更委婉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疑惑,我只好直接提問。
「博勒加德‧幻影。」他有些激動的揮揮手,讓身上的蓬鬆捲毛晃了起來。「你最危險的對手。」
「嗯……好吧?」我相信未來肯定會碰到各式各樣更加獨特的奇人異士,所以現在是個很好的機會來練習該如何理解他們。「可是我真的對你不太有印象……」
「認真?」博勒加德比出要求理性見證的手勢,但我懷疑不是這樣用的。「我在第一年基礎的共同科目全部拿了最高分!」
「我不太記得共同科目有什麼了。」我誠摯的說道。「但我覺得你很厲害。」
「支配入門的成績我只輸你而已!」他的情緒中開始夾雜了些尖銳的沮喪,讓我有點緊張,努力的思考該怎麼安撫。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印象有點模糊……」
「我被大師場域趕出研究室的時候,你在旁邊泡咖啡!」幻影貴賓搭配動作說明。「除了你以外,我是一百年來唯一一個成功進門和大師對談的學員!」
「我沒印象。」我控制不住抓了兩下耳朵。「你是想讓我佩服嗎?雖然聽起來有點值得同情……」
「支配考核,我在你之後把萊姆石成功拉上來!」博勒加德將雙臂在胸前交叉。「這總算得上點什麼了吧?」
「忠雄才是第一個完成考核的。」我指出事實。
「理論上存在的平面,我們第一次放下對彼此的歧見合作。那是如此完美的互補波形……」幻影貴賓的眼神稍微失焦,意識有些飄遠的樣子。
「我會說那更接近團隊合作?」歪了下頭,我不太想否認其他人的貢獻。「而且我不太確定自己和你有什麼歧見……」
「啊,隨便啦!」他看起來放棄了,隨便的揮幾下手。「反正我約你出來,是要讓你知道,我很清楚你的真面目!」
「你『約』我出來?」我挑起右邊眉毛,花上幾秒鐘仔細從頭到腳打量過貴賓犬一遍,深怕誤會了什麼。
「我每年都有傳訊息給你……不重要!」博勒加德發出一聲低吼,重新回到抱胸的姿勢。「我一定會好好盯住你的,你真正的目的我可清楚得很!」
「那……是什麼?」我還挺需要有人幫忙開釋的,所以誠心發問──再說,保持高接受度的心態說不定能真的有機會學到什麼。
「你可以繼續假裝──或許你能欺騙所有人,但騙不過我!」他做了個有點類似自挖雙目的動作,然後用那兩根手指惡狠狠的比向我。
過了段時間,貴賓狗大概是發現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所以便扭過頭,邁開大步轉身走掉。
看著他特殊配色的蓬鬆毛髮,隨著動作整團上下晃動,我不禁有種異樣的感覺。
是啊,我在騙誰呢?
我真的有可能,讓所有人理解彼此嗎?我連這個顯然注意我很久的傢伙,都搞不懂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了。
或許剩下的那個三十五年,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充裕。
深深嘆了口氣,我猛力甩動身子,將毛髮間的水都甩掉。
確定那橢圓金屬殼上的紅點全部徹底暗掉之後,我一腳踩住烏賊殘骸,把灰雪抽回來收好。
我仔細診斷自己,確保沒有漏掉任何需要立刻修補的傷口。
高強度戰鬥中的腎上腺素海嘯,很容易令人沉醉於那種酣暢淋漓的痛快感,而忽視身體發出的疼痛或疲憊警告。
就像是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有辦法沒注意到貫穿左臂的那片金屬碎塊。
「理性在上!」確認能直接拔出來不會撕裂傷口之後,我封閉血管並降低神經衝動強度,移除碎片的同時立刻修復組織。
我咬牙等待劇痛的餘波消散,把金屬片甩出去,刺耳的匡噹聲在黑暗長廊間迴盪著。
蝕刻產生的光亮引起我的注意,側過頭讀著那匹斯諾提出的問題。
「主要臟器應該也能修好,但我不是很想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實驗。」我斜眼看向他,表明自己的判斷力尚且運作得當。「但直接刺穿心臟的話,我不確定會怎樣。」
理論上我沒有當下直接失去意識應該就能修好,但也只是理論上而已。
那匹斯諾聳聳肩表示理解,隨手丟下空的奈米無人機針劑以後,揉了揉自己身體的幾個地方──從衣服上的切口,我能判斷出那是剛剛被烏賊弄傷的部位。
先前他看見我把被打掉的牙齒接回去,還有連被割開的眼球都能復原以後,對這個技巧實際應用的極限在哪,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仔細想想,我或許應該找時間在可控制的條件下實驗看看才對。」我點著下巴,腦中浮現出幾個應該可行的方案。「畢竟現在已經踏進有點危險的領域了。」
我抬起手,冒險弄出個強度足夠的光球,讓一整片烏賊殘骸自昏暗的空間中被照亮。視線範圍之外還有更多,我甚至想不起來延綿到多遠的地方去了。但根據剛剛花掉的時間,還有快要抽筋的手臂痠痛程度,只能說肯定很遠。
「這已經是軍隊的程度了吧。」我停止灌注意識,讓光球因為塔的壓力崩解。
那匹斯諾聳聳肩,少見的沒那麼果決。
「不過總算攻略一百九十九層了欸,想不想去看看第兩百層?」希望氣氛不要那麼沉重,我以雀躍的語氣提議。
那匹斯諾歪了下頭,但馬上就抓起自己的劍起身,顯然也對更高層有什麼很好奇。
「你覺得會有守關魔王嗎?雖然說九十九到一百層之間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東西。」我瞥了眼那匹斯諾徵詢意見,他搖搖頭。「或許只有『目標』樓層會出現那種東西?」
我向他詳細說明先前協助大灰狼會議攻略目標樓層時,對上大批烏賊和不定基質的過程,以及最後檢討會中發生的事情。
「你覺得呢?」我小心翼翼的問道,非常努力不預設立場猜測他會怎麼想。
讀完那匹斯諾的回覆以後,雖然不意外,但耳朵還是無法控制的垂了下來。
「我當然理解那個邏輯,還有指揮鏈的權責分配。紀律也很重要,我只是覺得……」我揮了下手驅散說不上來的煩躁感。「我只是覺得,因為做了對的事情被懲罰,實在很奇怪。」
那匹斯諾沒有回應我。
我們又安靜的走了一段時間,偶爾清理會妨礙移動的烏賊殘骸,最後終於找到通往更高層的樓梯。
「我知道做對的事情並不一定會得到獎賞,也不表示就應該得到獎賞。而且許多時候,甚至和是否能得到獎賞無關……」我機械式的踩上台階,維持不會絆倒自己的專注力。「但有時候,我還是會希望世界能以某種稍微『公平』些的方式運作。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幼稚,可是……」
肩頭的重量與溫度,是那匹斯諾的大手按在上面的結果。
他仍然什麼都沒有說,或用蝕刻傳遞訊息,但這個動作卻讓我感覺輕鬆了些。
「謝了……」我輕聲說道,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
那匹斯諾應了一聲,將手收回去。
「我將在三十五年後死去。」我很自然的就說了出口。「有些派系估計是五十年,這部分大家的看法稍微分歧。但唯一沒爭議的是,我絕對會死。」
意料之外的,我居然能感覺到那匹斯諾情緒動搖的瞬間。或許是因為我們位於階梯的位置,塔的領域本來就比較薄弱;又或許是因為第兩百層的影響,塔的規則改變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接收到了什麼。
其實有點好笑,如果聽到他說自己幾十年之後絕對會死掉,我大概不會有什麼特別激烈的情緒反應──先不管根據我身處的量子現實,他的確幾十年之後就會死掉──畢竟我們又不是真的多熟,甚至無法確定對方的時空座標。而且依照異能者死亡率這麼高的常態來看,沒死掉才比較值得意外。
即使如此,鼻頭上湧起的痠麻感是騙不了自己的。
「啊,抱歉。沒頭沒尾的突然這樣說,你應該很困惑吧?」我笑了兩聲抓抓耳朵,試圖讓氣氛輕鬆點。
接著,我開始解釋起大師場域的訓練、帝國之心、連結所有人,還有最終注定會被燒毀的橋樑。
那匹斯諾靜靜聽著,偶爾情緒會有些起伏,但都沒有打斷我。直到說完了好一陣子以後,他才緩緩抬起手,寫下一句話。
「『代價過於高昂』。」我以通用語讀出蝕刻。「有些人可能覺得很划算吧──包含我自己。」
那匹斯諾轉頭看過來,表情像想要確認我是不是單純在諷刺。
「不,我是認真的。」我碰觸心臟與眉梢強調。「就算我數學很爛,但這是很簡單的問題。當問題被擺到面前,最後一定得做出選擇,不管那個選擇有多困難!」我揮揮手強調。「再說了,我如果拒絕,也只會輪到別人來承擔這個責任而已。」
新的蝕刻出現,我迅速讀過。
「如果沒人願意接受這個位置,那就是最糟的情況!太陽系大概就會維持封鎖,我們只能和彼此困在一起相互怨恨,直到宇宙終結!」注意到自己不經意拉高分貝以後,我馬上降回正常說話音量。
又是新的蝕刻,但這次內容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那會怎麼樣嗎』。」我喃喃念道,看向那匹斯諾──他面無表情,或許並沒有打算分享自己的感受,又或許真的對這個未來完全持中立看法。
某種層面上來說,我很清楚是這樣沒錯。即使太陽系永遠封鎖,也不會怎樣。日子究竟要過下去,大家總會找到方法適應。而且太陽系已經很大,遠超過一般個體所需要、甚至是能想像的地步了。如果這樣都還無法滿意,那為什麼會覺得開放更大的宇宙就能改變什麼呢?
「我可能有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說法。」我幾乎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我大概……就只是在賭那個可能性吧?」我試圖更清晰的表達自己的真實核心想法。「去相信一切都存在著改變的機會,變得……更好。」
宇宙如此廣袤,惡意再怎樣能膨脹,也不可能超過無限的範疇吧?
不合就走人就好,宜居星球還有那麼多,沒必要死守著舊世界不放。
議會,甚至是當初設下封鎖的存在,應該能阻止單純喜歡掠奪的那群人擴張。
嘆了口氣,我很確定自己已經想太遠了。
別說找到使所有人相互理解的方法,我連該怎麼向其他人說明自己在這件事上的角色,或最終無法迴避的宿命都還沒準備好。
或許……或許……
被撞到的感覺讓我從思緒中脫出,發現是那匹斯諾貼著我的肩膀。
我呼出口長氣,將頭靠上去蹭了兩下,表達自己的感激。
突然,四周變得非常明亮,光線刺眼到需要伸手遮擋。
逐漸適應環境的同時,我發現來自塔的壓力消失了。能夠自在呼吸的輕盈感,使身體馬上舒坦許多。
放下手,我完全沒有預期自己正望著整片……天空。
沒有雲的天空是瑞利散射的藍,有一顆應該是G型恆星的太陽,光線柔和,現在正熱情的放送和煦暖意。
腳邊傳來的沙沙聲令我反射性低下視線,看見大片草地,主要由禾本科的大型草本植物混生構成。隨風倒伏的長草有如綠浪,一波一波錯落有致。
嗅到空氣中淡淡的鹹味,抬起頭打算從風的來向尋找海的位置。不過周圍的山阻隔了視野,使我得出我們似乎身處於一座臨海盆地內的結論。
這番景象,有種……熟悉的感覺?
看向那匹斯諾,他臉上的表情似乎也想到了什麼。
「大競技場?」我說出口時,那匹斯諾以蝕刻寫下相同的答案。
我輕笑出聲,很開心知道自己沒有精神錯亂。
「噢!」注意到塔的領域干擾消失時還沒想到這件事情,但現在我看見了。「你的眼睛是深藍色的。」
那匹斯諾對我抬起右邊眉毛,一副「你說呢」的表情。接著他歪了下頭,寫下一段新的蝕刻。
「不,我沒有灰色眼睛。」我咧咧嘴展示牙齒,揍了下他的手臂。「除了尾巴末梢那撮灰毛之外,我所有外顯表型都符合斯諾的特徵。」我將雙手在胸前交叉,只是姿勢剛好而已沒有任何複雜意象的抓著手臂回應。「當然,顯而易見的,還有體型。」
就算那匹斯諾剛剛的輕哼太接近笑聲,我也打算裝作沒聽見。突然發現,這兩年來他長得更高了,絕對已經超過兩公尺。
「總之要緊事先來。」我揮揮手感覺氣流,同時展開意識。「得先確定我們在哪。」
塔的領域真的消失了,或者至少以某種方式停止作用。所以我們如果不是在特殊樓層,就是被傳送到某個地點──可能是真的大競技場,或是仿造大競技場的地方。
「這絕對不是蓋亞或任何星球……」我增強探詢波動的功率,確認山後面的海洋,是無窮無盡向周遭延伸的。「我們恐怕還在塔的內部,只是領域壓力消失而已。」我放下手,將意識收回的同時確認動作沒有被阻礙。
注意到那匹斯諾似乎缺乏反應時,我決定瞥了他一眼確認沒有出什麼問題。只見白狼用詫異的神情緊盯著我,雙耳豎得老直。
「呃……幹嘛啦?」不知道為什麼,湧上腦袋的滾燙血流令我反射性的把意識圈完全收起來,像平常登塔的狀態那樣。
那匹斯諾猛然甩甩頭,故作無所謂的轉回去,四處打量好像在留意周遭的危險。
「我有點累,而且消耗品也差不多沒了。」沒打算對這奇怪的情況糾結,我回頭於門框上找到了傳送點標記。「這光看就知道,一定是大場面。」我豎起手指,指出剛剛辨認出來,一個包圍我們的圓形範圍。其邊緣景物稍微模糊,讓交界處的草地視覺上有些不連續的違和感。「我覺得有充足的時間再觸發,沒必要冒險。」
那匹斯諾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他表示自己還想再待一下,讓我先離開。
簡單道別以後,我碰觸傳送標記,回到塔的大門前。
因為某個我還不清楚的規則,我們總是會在塔中相遇。所以即使從來沒有特別約時間,但只要以灰雪開啟大門,然後爬上第一層台階,我們就一定會遇上。
我不知道對那匹斯諾來說,這是什麼感覺,或怎麼去理解的。但以個人而言,我相信自己已經習慣這種篤定的必然,甚至開始有些依賴。
我不禁對這個想法暗地發笑。帶著愉快的心情,抬起腳步穿過透明薄膜回到學院。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高橋大師的辦公室擺設沒什麼變──嚴謹分類並極端一絲不苟擺放的紙本書堡壘。
「……那麼,你的提議是什麼?」大角羊推了一隻陶杯過來,抹茶表面的細小泡泡迅速旋轉著。
「奇異物質。」我模仿大師的手法端起茶杯,輕輕吹口氣,看著白煙直冒。
「換什麼?」他不論表情或是波動都沒有任何一絲變化,如同大多數精通心智類波動的異能者。
但我不需要任何線索來協助談判──我討厭博弈。
「承諾。」我輕啜一口抹茶以後,將陶杯放回桌面。「當封鎖解除以後……」
大角羊挑起一邊眉毛,顯然是刻意做給我看的。
「『當』封鎖解除以後,」我加重語氣強調時態。「先鋒將對需要離開舊有家園、前往新世界發展的所有人,一視同仁的提供協助,直到他們能夠自立。」
「你知道我們和『天命』的差異在哪嗎?」高橋大師沉默了一段時間以後問道。
「我不是非常確定。」我攤了攤手承認──畢竟我會迴避特定派系,也沒那麼多人好聊這類話題。
「那為什麼不去找天命的人?」大角羊也喝了口茶,看起來只是隨口發問那樣。
「我沒辦法信任他們……」我用指尖戳戳自己的掌心。「白道屠殺……」
「也是。」高橋大師嘆口氣,緩緩靠上椅背。「天命更注重殖民,而我們對探索比較有興趣。」他用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著。「但我看不出來,如果多些對先鋒友善的星球能作為中繼站,會有任何壞處。」大角羊最後想到什麼似的,又聳聳肩補充。「再說,奇異物質的誘因實在太大了。」
我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替如此深刻理解交易系統的自己感到驕傲。
「但是,你要怎麼保證奇異物質的供應呢?」大師向我比了比問道。
「必要的話,我會把幽影拖過來……」我握緊拳頭說道,感受掌心翻騰的能量。
「像屠宰場一樣?」大角羊發出苦笑和驚嘆混雜的複雜聲音,揉著額角搖了搖頭。「非常危險,但我想的確是只有你能辦到的事情。」
「對先鋒來說,這應該是穩賺不賠的投資。」我繼續說道。「只要有人繼續提供奇異物質給你們,交易便持續有效──直到時間的盡頭。」
「就像你說的,先鋒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大師說道。「那對你的好處是什麼?」
「承諾。」我又重複了一次。「我想要盡量降低先鋒也拋下自己理念的可能性。」
「你……之後要怎麼持續提供奇異物質?」大角羊接著提問,我當他接受了剛剛的答案。
「我有一個複雜的計劃,和一個簡單的。」我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複雜的還需要很多準備。簡單的那個,我相信自己能說服某人幫忙。」
「聽起來你想得很透徹。」大師比了幾個手勢讓我看見──那是田中前輩的聯繫波動。「想要哪顆星球以你命名嗎,或是一艘船?」
「那太奇怪了。」我笑出聲,擺擺手拒絕。
「好吧。」大角羊攤了下手。「我以為你會對這種有遺產意義的事情動心。」
「喔,所以這是賄賂嗎?」我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問道。
「是感激。」大師問我是否需要添茶,我點點頭同意。「先鋒能至少替朋友做到這麼多。」
「我想……」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先喝口茶爭取時間思考。「『當』封鎖解除時,大師願意一起來見證,就非常足夠了。」
「我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大角羊笑著回應,而我相信這應該是「同意」,絕對沒有過度解讀。
高橋大師繼續和我解釋先鋒目前在硬體上研究的進展,將如何於星際拓展時期產生重要影響。那些功能完備又設計精妙的輕巧裝置實在令我大開眼界,並且毫不懷疑因為先鋒的參與,成功將我們向宇宙未知領域的遠航化為可預見的未來。
在這杯茶喝到一半時,田中前輩來了。我們對交易的細部條款,還有詞彙的明確定義,開始了非常嚴謹的討論。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我拿起石杵,把臼中的材料徹底搗碎。「最後……以羽毛束起。」將粉末倒進小袋,我抽了根在靠近末端有枚藍色大眼點,並且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翠綠羽毛,將袋口紮好。
確認沒有其他訂單以後,我抓起小袋,打算提早交給客人。
「藥師!」
我才剛關上門,就被一道突然衝過來的灰黑色身影抱住。
「嗨,獵人。」我輕輕推開哈士奇。平常應該會遷就他一下,但我可不想在得送貨的時候,拖到太陽下山了都還沒辦法收工。「今天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
「噢,甲蟲!」他興奮的跳了兩下。「有隻閃閃發光的,看起來就像彩虹一樣非常漂亮!」
「聽起來很棒。」我回憶起圖鑑上幾種符合描述的昆蟲,其中有些能作為特殊藥劑的原料。「或許下次有空的時候,我能去你的小屋看看?」
「好啊,當然歡迎你來看看我的小屋!」獵人似乎激動到無意識的揮起了蟲桿。
「我是說……你捕到的蟲。」我決定精確一點,以減少他誤會的機率。
「什麼蟲?」他看起來困惑得真誠,歪著頭搔了幾下臉頰。
「呃……那個有彩虹光澤的甲蟲?」我指向蟲桿提醒他。
「噢!」獵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牠飛走了啊!」
「嗯……好吧?」我想他的確沒有說自己抓到蟲了之類的。「我還得去送貨,之後再聊?」
「好啊!」哈士奇又抱了上來。「有空要記得來看看我的小屋!」
「當然。」我在獵人終於願意放開以後說道,然後向他揮揮手道別。
望著哈士奇離去的背影,還有那飛快甩動到產生殘影的尾巴,我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些。
意識到小腿邊涼涼的風以後,我笑了幾聲,邁開輕快的步伐往目的地移動。
又走了一段時間,我停在岔路口的指示牌前方,仔細確認沒有搞錯方向。
剎那間,彷彿被什麼濕冷黏膩的東西砸到,那種不適感沾上了背後的毛皮,緩緩流下、滲入。
猛然回頭,除了小徑兩旁隨風晃動的雜草,還有幾叢稀疏的灌木之外,沒有任何看起來足夠可疑的東西。
或許只是神經過敏?
我抓抓耳朵,試圖把那不存在的噁心感撥掉。
回過身,打算再次上路的時候,注意到一個躲在籬笆後面看著我的身影──他蓬鬆捲曲的毛髮在形狀上非常融入爬藤植物,但顏色於翠綠背景中太顯眼。
這傢伙可是著名的怪人,但畢竟也沒有造成什麼確切危害,所以大家都任由他行動鬼祟的在鎮上竄來竄去。
甩甩頭,我決定繼續專注於自己的行程,趕緊完成工作早點回家。
離樵夫小屋還有一段距離,我便聽見了劈柴的聲音。
不過我仍然沒有因為這樣就準備好,會看到如此深具衝擊力的景象。
壯碩雄鹿頂著招搖蔓生的宏偉犄角,上身的毛髮都被汗水沾濕了平貼著皮膚,讓頸部以下的線條非常明顯。他扛起原木,厚實的寬闊胸膛糾結跳動;掂著手中的斧頭評估劈下位置時,巨大的二頭肌也隨動作收縮隆起;而樵夫將斧頭舉高至頭頂,伸展開的軀幹讓前鋸肌和腹直肌顯露出來,壁壘分明的輪廓甚至能產生陰影。
鈍擊的剁聲將我拉回現實,趕緊拍了幾下臉頰,提醒自己還有工作要完成,別一直想像那些汗珠會沿著腹股溝流到什麼地方。
「啊,藥師!」雄鹿連同卡在斧刃上的原木一併舉起,對著大樹墩重重敲了下去,木塊應聲分成兩半。「沒想到會這麼早看見你。」
「今天沒有其他單,所以就先送了。」我走到他身旁解釋道。「你的東西要放哪?」
樵夫比了比樹墩,示意擱著就好然後讓我坐下。他放好斧頭,一邊用掛在鹿角上的毛巾擦汗,一邊走向置於原木堆上的水壺。
「要不要來點蜂蜜水?」雄鹿瞥了我一眼問道。「獵人給的,我覺得調得剛好。」
「喔,好啊。」我轉開視線答道,很確定繼續盯著他抹過胸膛的樣子,自己的耳朵就要冒煙了。
「走了很遠的路吧?」他將一隻金屬杯遞給我。「你看起來很渴。」
我差點嗆到,趕忙將杯子放好,咳了幾下清清喉嚨。
「還好啦……」我隨便回應,抬起手準備擦掉沾到嘴角的蜂蜜水時,被一股堅定的力量阻止了。
「是小孩子嗎,怎麼會想用毛皮擦?」樵夫拉住我的手腕,用訓斥幼崽的語氣說道,令我的耳朵尷尬到開始冒煙。接著,他取下毛巾擦過我的嘴角。那混雜著酸鹹汗水的麝香味竄入鼻腔時,我很確定自己的腦袋已經著火了。
突然間,兩聲非常響亮的乾咳硬生生插了進來,讓我渾身一僵無法動彈。
雄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緩緩轉過頭去,讓我能看到站在不遠處,身穿厚布甲扛著斧槍的黑狼。
「你也好啊,守衛。最近肯定有比騷擾無辜鎮民之外更重要的事情好做吧?」樵夫把毛巾掛回自己角上,轉回來說道。
「我在巡邏。」黑狼將雙手抱在胸前,斧槍靠著肩膀。「忙著將犯罪杜絕於未然。」
樵夫一直做鬼臉對嘴替守衛配音,害我差點沒憋住笑出來。
「是、是,鎮民感激你盡忠職守的服務與犧牲。」雄鹿將兩手舉到耳邊,誇張的晃了幾下。「你可以去別的地方巡邏了嗎?」
「已經要天黑了。」守衛用帶著點低吼的喉音說道,臉色也沉了下來。「獨身上路很危險,我要送藥師回小屋。」
雄鹿發出清晰的嘖舌聲,碰了下角站好,用斧頭挑起掛在旁邊的襯衫,一手撈起放在原木堆上的水壺。
「那就不打擾你們了。」他將斧頭扛上肩膀,完全不必要的大聲說道。離去前,還側過頭對我眨了下眼睛。
守衛沒有動作,只是站在原地等樵夫離開。不過我有注意到,黑狼的耳朵直挺挺的跟著雄鹿的方向轉動,直到對方走遠以後才比較沒那麼緊繃的稍微低垂。
「嗯……其實你不用特地來送我。」我走到黑狼身前,碰了碰他的手臂。
「夜晚很危險。」守衛放鬆下來,示意我跟上。「你永遠不知道有什麼在盯著。」
「呃……比如說那個嗎?」我朝一棵歪七扭八的樹指去──生長方向奇特的樹幹,無法遮住躲在後面那個有著蓬鬆毛髮的身影,或替他不斷窺視我的舉動提供掩護。
「什麼?」守衛表情困惑的問道。「我沒看到東西。」
「真的假的?」我想確定他沒有在開玩笑,又比了一次怪人的位置。「什麼都沒有?」
「沒有。」守衛又花了點時間,瞇眼掃視過我指的方向,然後鼻子抽動兩下,最後認真的搖搖頭,用充滿關切的黃眼朝我看來。「你是不是太累了,熬藥劑還有念咒語那些?」
「真是謝謝你喔,沒有直接問我是不是什麼蒸氣吸太多。」我用手肘戳了下他的腰抱怨道,惹來一陣笑聲。
走遠前我最後一次回過頭,瞥了眼那個鬼祟的身影,仔細思考自己其實只是太過勞累,所以想太多的可能性。
我張開眼睛,清晨的光線照進屋內,宣告新的一天來臨。
盥洗完畢,我檢查水耕作物的狀況,用滴管吸了足量的肥料滴進儲水槽。
提了桶剛汲好的水倒進大鍋,再扔幾段木柴給餘燼,預計打理好溫室回來應該差不多燒滾。
而就當我打開小屋大門的瞬間,一聲驚恐的淒厲尖叫刺入耳膜,令我不禁反射性的跳了起來、全身毛髮倒豎。
抵達聲音來源處時,鎮裡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只見一匹棕色的雌狼摀住嘴,神情驚恐的盯著地面──那是裁縫,尖叫聲大概就是她發出的。
我沒有馬上理解導致其他人情緒或表情如此緊繃的原因,或是空氣中偶爾能聽見的嗡嗡聲是什麼。但當風向改變,腐敗的惡臭味飄進鼻腔以後,我就看出來了。
數量多到嚇人的飛蟲,黑壓壓的一片停在各式四散的臟器上。而當法官前去驅趕,蒼蠅稍微散開之後,完好部分大概剩下半顆的哈士奇頭顱顯露了出來。
「是獵人。」山羊法官面色糾結的說道,接著便後退幾步緊緊摀住嘴,似乎隨時會吐出來。
聽說他在城市裡看過太多慘絕人寰的恐怖犯罪,所以才決定調來我們的偏僻小鎮。能讓經歷不少大場面的法官產生這種反應,事情想必真的非常糟糕。
「真是……」守衛的喃喃自語很難聽清楚,接著他湊到法官耳邊用更低的聲音說了些什麼。
蒼蠅比較稀疏以後,獵人剩下的身體殘塊比較容易被辨認出來。如果看得更仔細一點,其實能……
「嘿,」雖然我有認出樵夫的聲音,但他碰到我手臂時,仍然害我反射性的縮了一下。「沒事吧?」
「有點緊張而已。」我搓搓上臂,把毛髮撫平。
「你覺得發生什麼事了?」樵夫抓抓他的鹿角基部問道,少見有些焦慮的樣子。
「我可能得翻翻書……還有驗屍。」這回答聽起來近乎呢喃──我恐怕用掉太多心力在埋藏記憶中獵人總是燦爛如豔陽的笑容上。
「要我幫忙嗎?」樵夫問道,朝正在和法官說話的守衛看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強迫自己看向哈士奇破碎的頭顱,把那視為單純可以提供線索的殘骸,而不是我朋友的遺體。
任何多餘的情緒和感受都只會造成干擾,邏輯與事實才是通向答案的道路……
「好,我先去和他們說一聲,等等再來幫你搬……他。」樵夫說完以後又拍了幾下我的手臂,才朝法官他們走去。
我忍不住四處張望,大概只是無意識的想讓自己分心而已。不過,當我辨認出那個躲在房舍後方偷窺的身影以後,心臟瞬間漏了一拍。
回過頭打算問樵夫有沒有看到他,才發現雄鹿早已走遠。
再次轉身,那個偷窺的身影不見了。
環顧周遭,我什麼都沒找到──沒有異樣、沒有那個鬼祟的身影,只有嗡嗡作響的蒼蠅。
我連同衣服一把抓起胸前的毛髮,試圖穩住狂亂跳動的心臟,讓理智得以重新獲得主導權。
旅店的冰窖夠大,可以暫時用來存放哈士奇……剩下的部分。
不過這樣,今年夏天應該是沒有消暑冰品可以享用了……
猛力甩甩頭,對於得一直強迫自己專心感到有些厭煩。我繼續操作滴定設備,精確在藥劑穩定變色的瞬間旋上閥門。
打了個哆嗦,我對著筆尖哈氣,將耗費劑量和牆上溫度計所指示的數值抄寫到紙上,再抓起墨水瓶以後離開冰窖,打算去個溫暖一點的地方繼續工作。
「……雖然有點不靈光、偶爾有點煩人,而且似乎從來沒有捕到蟲過,不過獵人無庸置疑的是我們小鎮的一分子。」法官正對聚在火爐前的人群說話。
儀式似乎進行到某個大家各自說點對死者生前印象的階段了。
「嘿,抱歉他們沒有等你就開始了。」樵夫靠過來說道,向我遞來一杯冰淇淋。「旅店老闆請客,反正很快就會化掉,不如用來安撫大家。」
搖搖頭拒絕,請樵夫幫忙吃掉,目前冷到沒打算繼續降低自己的體溫。但我還是以視線搜索找到旅店老闆,向那匹有著紅色鱗片的龍點頭致謝,對方也頷首回應。
「你有想說點什麼嗎?」樵夫挖了口冰淇淋放進嘴裡問道。
「不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面對人群。」我又哈了口氣,讓筆尖凍住的墨融化。
「真的?」雄鹿的嘴角揚起那種壓不住的笑意。「那年流感,你強迫所有人聽話的隔離和吃藥,那個跋扈的樣子我都還記憶猶新。」
「那不一樣。」我又感覺到耳朵上的燥熱感了。「患者處置是按照既有規則做就好了的事情,而弔唁是紀念與療傷,會讓別人看見自己的情緒和感受……」
「嗯……我知道了。」樵夫說道,又在我身邊坐了一段時間直到吃完冰淇淋。「那你自己待著沒問題吧?我想去講幾句話。」
表示沒問題之後,他碰了下我的手臂便離開,讓我能繼續不受打擾的工作。
校正過溫度對解離常數和離子積常數的影響,最後計算得出確切數值後,我翻閱圖鑑指引,查找檢索。
喔……不……這下麻煩了……
氣溫突然降低許多,彷彿有雙冰冷的利爪拂過我後頸豎起的毛髮。
「有進展了嗎?」
猛然從不妙的感受中抽離,我看見守衛關切的黃色眼睛。
「我們可能得面對一個奪形怪。」我將書闔上,讓沉重的聲響掩蓋狂亂跳動的心臟。
「那是什麼?」黑狼瞇起眼睛問道。
「某種可以變換外貌、偽裝成任何生物的東西。」我嘆口氣,用指甲在圖鑑封面敲了幾下。「我得驗算確認,但應該早點警告……」
守衛抬起手來阻止我說下去。
「現在把這種消息告訴大家,只會引起恐慌吧?」黑狼抬起頭,看向爐火附近的眾人。「等你晚點確認以後再說?」
我思考了幾秒鐘,看著樵夫走上火爐前的小舞台,舉起一隻杯子到頭上致意。
「好。」我最後決定答應。畢竟知道有能夠偽裝成任何人的危險生物潛伏在我們之中,這種會立刻破壞彼此信任的消息,最好有萬全把握後再公布才是明智之舉。
「我晚點過去?」守衛問道。「你一個人待著很危險。」
我再次點點頭同意。
不是出於安全考量,而是我知道自己需要有人陪。
黑狼表示收到,輕輕舔了下我的鼻頭之後便離開。
以燃燒木柴的迸裂聲作為背景,我繼續檢查自己的計算,只希望那種滲入骨髓的寒意能如此簡單的就被驅離。
我在壁爐前攪拌著大鍋,盯住不斷沿鍋邊繞圈的切丁根莖類。有種自己彷彿掉了進去、只能暈頭轉向載浮載沉的錯覺。
大門闔上的喀噠聲使我從思緒中脫出,看見守衛進來將斧槍靠牆安放,然後脫下恐怕是因應局勢升級而穿上的鎖子甲掛好。
「聞起來很香。」他走到桌邊說道。「我能來一點嗎?」
「當然。」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放了個盤子到黑狼面前讓他坐下,然後拿出大木勺來盛湯。
準備開始吃之前,突然自燉煮塊莖的香氣中,聞到我不會放進食譜裡的材料。
「聚合草?」我嗅了兩下,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向守衛確認。
「啊……」他看起來有些尷尬的將湯匙擱置於木盤邊緣,在我不願妥協的注視下好一陣子之後,才將上衣下襬掀起,露出貼在身側的一塊紗布。
「怎麼發生的?」我趕忙過去檢查,確認吸太多血的敷料需要更換。
「其實早上巡邏的時候,我有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攻擊……」黑狼呢喃般的說道,在我移除紗布時發出吃痛的嘶聲。「我什麼都沒看到,反應過來就變成這樣子了。後來就發現了獵人……」
「你怎麼不說呢?」我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太像在指責,但有點困難──就跟處理沒被好好照料的傷口一樣困難。「我得剪掉一些毛,必要的話得刷開痂。」
「我不想引起恐慌。」黑狼以平淡的語氣回答,但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讓他脫下上衣,拿起剪刀將沾黏在毛髮的血塊剪掉,很幸運的這樣就成功移除了紗布。傷口是跨過許多條肋骨的一道細長割傷,看起來是由十分銳利的東西造成的──至少這讓清理起來容易不少。
「傷口算乾淨,我換新的敷料就好。」我起身前往工作間,徹底消毒雙手之後拿了需要的藥粉小包回來,單膝跪下替守衛處理傷口。
「多虧你之前給的急救草藥?」守衛在我將新的敷料按上傷口時抖了一下。
「那個的確是設計成能夠自己施用的……但這麼大的傷口還是應該要來找我處理。」我沒好氣的抱怨道,一邊確認紗布的貼合狀況。「而且還好深度很淺,否則我真是不敢想像癒合情況會有多差。」
「抱歉,之後會記住。」他搔搔下巴說道。「雖然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大概提供不了有幫助的線索。但你是怎麼判斷出來,攻擊獵人的東西是奪形怪?」
「排除法去掉很多種可能。畢竟我們這裡真的很偏僻,連怪物都不想來。」我的爛笑話居然讓守衛笑了出來,可見他有多願意捧場。「然後是阿維森納溶液的變色係數,即使獵人的血液本身多少有點干擾,但根據採到檢體的數值對應,很明確沒有其他可能,就是奪形怪。」
「那你還能調出那個什麼……阿維森納溶液嗎?」守衛問道。
「沒辦法,我把材料用完了。」我苦笑著說道。「那是幾年前進城,無意間看到賣得特別便宜,所以才買了一些的珍稀礦物。」
「好吧。」他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垮下來。
「不過我等等要重新驗算一次,」我忍不住撫上黑狼如陰影般卻又帶著亮眼光澤的柔順毛髮,惹得他自喉間發出低沉的哼聲。「就像你說的,這麼重要的事情,最好有萬分把握比較……」
守衛輕輕握住我的手腕,用似乎閃著金光的黃色狼眸直視著我的眼睛,使我深陷其中說不出話來。但撫摸著他身側毛髮的手並沒有因此停下,畢竟那觸感實在太棒了。
我能聽見自己轟隆作響的心跳,還有依循脈搏節拍,一波波衝上耳朵末梢的滾燙血流。
黑狼將我的手放到自己心臟上方,讓我理解到他的心跳也是如此狂亂、如此……渴望。
輕輕捧起我的側臉,接著他張開嘴,溫柔的含住吻端、親暱的咬著。
享受著霸道的刺激、盡我所能的喘息,卻只是吸入更多如同會在肺裡直接燒起來的炙熱氣味。
閉上眼,被拖入情慾漩渦中沉淪之際,我只能聽見燒滾大鍋裡不斷破掉泡泡的聲響。
我已經醒了,但慵懶到無法產生起床的念頭。
翻過身,打算依偎著那結實的胴體溫存一下,但卻意料之外的撲了個空。
不死心的在床上摸了半天,最後才重重嘆口氣放棄。
就在積聚到足夠力氣能爬起來時,有股特殊的香氣讓我鼻子抽動了兩下。
「希望你不介意我擅自用了茶包。」守衛說道,我能感覺到他坐在床尾時產生的晃動。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抱怨的。」我滾到他旁邊,扭了扭身子,厚顏無恥的把頭枕在黑狼大腿上。
接過茶杯,捧著那微小但確切的暖意,使我漸漸感覺到自己熱了起來。蜷起身體喝了口茶,我馬上決定躺回去,繼續享受黑狼順著毛髮方向輕撫我胸腹面的觸感。
「你知道嗎,我可以就這樣過一天。」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迷濛,守衛輕笑一聲回應。「就算外面有什麼奪形怪……」這個詞彙自嘴裡說出來時,令我瞬間僵了一下。「喜怒無常的諸神啊,我完全忘了要驗算結果!」
我看見黑狼開口,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就在這個時候,玄關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去開門。」守衛將茶杯接了過去,給我時間穿回衣物。
但激情過後的力竭感依然令我缺乏力量行動,所以只是用腳趾把不知道為什麼會掛在床頭的褲子給勾回來,假裝自己有在努力了。
「是誰?」我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搞不好只是訂單之類的,能讓守衛直接幫我收下就行。
「樵夫。」他居然沒有在提到雄鹿時露出厭惡的神情,使我心中警鈴大作。「旅店老闆出事了。」
幾分鐘後,我在樵夫與守衛的陪同下前往旅店。一推開門,就看見法官在和裁縫說話,雙方滿溢的壓力都表現在臉上了。
棕狼發現我們到了以後似乎沒那麼焦慮一些,停下不斷拉扯衣服的小動作。
「能說明當時的情況嗎,愈詳細愈好?」守衛沒有浪費半點時間,單刀直入的詢問。
裁縫明顯仍然驚魂未定,但我想趁記憶尚未模糊前提供任何關於現場的敘述,都是釐清事發經過的重要線索。
「妳就把剛剛跟我們說的再說一遍就好。」法官上前一步,站到棕狼身邊說道。「裁縫發現的時候,旅店老闆已經遇害了。」
在山羊的鼓勵下,裁縫開始描述進到旅店之後直到發現老闆屍體間的過程。不過大概是因為衝擊太強,還講錯自己是來拿羊毛的,法官替她更正先前是說亞麻。
我瞥了眼放在吧檯捲好的布捆,最外層的防水粗麻布和繩索將內容物包裹的嚴嚴實實,而繩結處的海關鉛印也依然完整。
回過頭,我聽完裁縫的證詞以後,便移動至吧檯後方,準備進行初步檢查。
雖然已經知道會看到什麼,但親眼目睹倒伏在地、頸部呈現詭異扭曲角度的紅龍,感覺還是挺糟的。
「需要我幫忙嗎?」樵夫跟了進來問道。
「等等要麻煩你跟守衛,一起把她搬到冰窖。」旅店老闆的體型不算特別大,但身為龍族仍讓她的重量超過一百公斤。
「好。」雄鹿抓了抓耳朵,沒有把不情願說出口。「你還需要多久?」
「基本上可以了,沒有太多新資訊。」我比向可以說是一目了然的案發現場。「需要釐清的是,行兇模式為什麼變了。」我翻動杯架和一些細碎的雜物,沒有找到任何打鬥跡象──紅龍是被非常乾淨俐落的瞬間扭斷脖子。「而且,兇手顯然和旅店老闆熟識──該位置沒有路徑提供從後方靠近的選項,表示對方需要正面接近到足以碰觸的距離又不引發衝突。」這大概強化了有奪形怪潛伏於我們之中的猜測,太難想像有誰會想在風口上引人注意,還換了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只能確定,大概和財務無關。」除了那捆布沒被拿走之外,四周的儲物器皿都收拾得太整齊了。
「如果歹徒找上我,一定會記得把對方的特徵給寫下來,讓你省點事。」樵夫開玩笑般的說道,在旅店老闆身邊蹲下,似乎正在研究該怎麼搬動紅龍。
「讓我們先希望,說不定兇手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吧。」我懷疑這是潛意識打算說給自己聽的。
根據書上的說法,奪形怪並不是什麼有高度同質性的物種,所以個體間各方面都會有很大差異,無法簡單推論對方意圖。有那種享受散播恐懼和不信任感的,也有單純殺人越貨的,現在下判斷都太早。
我徹底檢查過沒有更多能提供幫助的線索以後,向樵夫與守衛示意,請他們把旅店老闆給移到冰窖去。
「……所以你覺得是同一人所為?」法官問道,我向他簡單闡述自己的看法,但也承認無法解釋犯案手法改變的原因。「那這就是本鎮第一起連環凶殺案了。」他重重嘆口氣,抓了幾下自己的山羊鬍,聽起來接受了我提出的可能。
「可是……為什麼?」裁縫尖聲問道,眼睛有些泛紅。「為什麼要殺死獵人……還有旅店老闆?為什麼找上我們?為什麼……」
「有時候,壞事就是會發生。」法官低聲說道,抽離的眼神似乎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告訴你們為什麼,我都看見了!」
我反射性的往聲音來源處看去,只見旅店大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的,一匹幻影貴賓犬站在門口。
「那是怪人嗎?」法官問道,甚至還不可置信般的揉了揉眼睛。
裁縫看起來依然深陷於先前的情緒中,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是你幹的好事!」
注意到他直直指著我的鼻子時,我的理解逐漸追上困惑。
「呃……什麼?」我不由自主的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問道。
「是你,」大概是為了強調,他走到我們身前,然後再次以誇張的動作用食指指向我的鼻子。「幹的好事!」
「呃……什麼?」我不得不重複了一次問題,因為即使以怪人的標準來說,這還是太怪了。
「你們都看不出來嗎,這都是藥師的計畫,為了他自身的私慾!」怪人繼續煞有其事的指控。
「計畫?」裁縫用手背擦著眼角問道。
「對,這一切!」怪人雙手大張胡亂揮舞,做出打算擁抱世界那樣的浮誇動作。「我都看見了!」
「看見?」法官也和我差不多困惑。「你是說自己看見藥師殺害旅店老闆的意思嗎?」
「什麼?」
我和怪人同時發出錯愕的吠聲,讓場面近乎某種荒謬喜劇。
「當然不是!」怪人用力瞪了我一眼強調。「他的計畫!為什麼你們都聽不懂?」
「這是怎麼回事?」樵夫出聲問道,來回打量過房間中的所有人。
他和守衛看起來是剛從冰窖一起回來的,黑狼站在雄鹿身邊,警戒的豎起雙耳。
「怪人指控藥師的某種……計畫,導致了這一切。」法官抓了抓後腦,試圖說明自己的理解。「大致上是這個意思吧,我也不太確定。」
「這是你做的嗎?」樵夫以困惑的神情看向我,然後側過頭瞥了眼先前旅店老闆倒臥的位置。
「當然不是!」我不禁微微後退一步,感到有些被冒犯。
「就是你!」怪人似乎鐵了心,又提高音量指控。
「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法官又嘗試了一次,放緩語速問道。「你不解釋我們很難知道該不該相信。」
「我看到這一切都是藥師的計畫!」怪人依然故我的堅持道。
「這樣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法官攤攤手,看起來暫時沒想到更好的策略。
「好吧,有個辦法。」樵夫嘆了口氣。「我們來投票?」
「投……什麼?」我歪著頭,彷彿嗅到了不安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既然怪人覺得藥師計畫了這一切,他如果是說實話,那我們就應該把藥師關起來;也有可能怪人才是兇手,想要混淆視聽。所以我們應該把怪人關起來。」樵夫同時比向我和怪人說道。「就算如果我們關錯人了,只要又有新的受害者出現,就可以排除嫌疑、證明自己清白。至於犯人就這麼決定收手了……」他聳聳肩。「……也是個不錯的結果,也能替我們爭取到更多的調查時間、獲得證據找出真兇。」
「我們可以投票決定把人關起來……?」裁縫瞪大雙眼朝法官看去。
「有這個法條沒錯,在緊急情況下提供特殊授權。」山羊說道。「而一個身分不明的連續殺人魔的確在適用範圍中。」
「那就這樣吧!」樵夫抬了下手作出結論。
「什麼,不應該這樣吧?」我連忙說道,看向大家尋求支持,不過沒有人附和,裁縫還低下了頭。
「沒錯,就是這樣!」怪人語氣莫名振奮的說道,似乎樂見於事情發展的方向。
「那麼……覺得藥師是兇手的?」法官問道,掃視過周遭一圈──沒人舉手。
大家紛紛對怪人投去疑惑的眼光。
「我又沒說藥師是兇手。」怪人表現得比所有人都更疑惑。「我是說這是他的計畫,意思不一樣啊。」
「覺得怪人是兇手的?」法官嘆了口氣,用力揉著太陽穴。
裁縫、法官、樵夫,還有……守衛,都舉手了。
挑起眉毛向黑狼投去質問的目光,但他迴避了我的視線。
「欸,為什麼?」怪人看起來很訝異。「我不是兇手啊。」
「票數過半,執行決議。」法官作出裁決。
大部分的人轉頭看向守衛,不過黑狼似乎有些退縮的抓抓耳朵。
「這應該不是我的工作範圍……」他低聲補充道。
「隨便啦。」樵夫隨意的揮了下手,抓住不斷扭動抗議的怪人,接著便和法官一起離開旅店。
過了段時間,守衛最後還是決定跟上,也走出大門。
跟裁縫面面相覷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我表示自己應該要盡快驗屍,必須前往冰窖。裁縫向我道別之後走到吧檯前方,檢查起布捆。
當木製拉門在我頭上闔起時,我有點虛脫的坐了下來,於冰冷的黑暗中盡可能的壓低聲音喘息。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過於壓抑,使木製餐具的沉悶碰撞聲顯得特別響亮。
我實在等夠久了,所以決定率先出聲、打破靜默,停止假裝一切如常。
「早上旅店裡是怎麼回事?」我將雙手於胸前交叉,和樵夫對上視線質問道。「為什麼要誣陷怪人是兇手?」
「他打算讓所有人以為是你幹的欸!」雄鹿嘴上義正辭嚴的反駁,但他迴避了我的目光,低頭盯著碗裡的蔬菜。
「沒有人相信啊!」我指出事實。「這樣對情況一點幫助都沒有!」
「其實,」守衛放下湯匙,以平緩的語氣說道。「我覺得這應該是最好的情況。」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我不悅的瞪著黑狼,但心中仍有一部分真切期望他能找出個好理由說服我。
「就算沒抓到兇手,也有一定的嚇阻力。」守衛和我對上目光,淡淡的陳述。
「藉由誣賴一個無辜的人?」我提高音量,表達自己的立場。
「我可不會說『無辜』……」樵夫把紅蘿蔔塞進嘴裡,含糊不清的嘟噥著。「他很明顯對你有所企圖。」
「不管怎樣,都不該這樣就把人關起來吧?」作為唯一腦袋清醒的人,我覺得有點疲憊。「現在外面可是有個連環殺手欸。」
「說到這個,」守衛放下吃空的碗。「你確定是奪形怪了嗎?」
「我重算過好幾遍,可以定案了。」我使用肯定語氣回答道。「就是奪形怪沒錯。」
「奪形怪?」樵夫挑起一邊眉毛。「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見。」
「我明天會和其他人說。」想到這個「其他人」似乎有在不斷減少的趨勢,令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但也不影響對兇手的判斷,這個身分資訊根本無關緊要。奪形怪需要在滿月下變形,那還有很久之外,我們根本不知道是誰被取代了或已經被取代了多久。而且按照這種每天多一個被害者的狀況,根本沒必要擔心兇手會不會易容。」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奪形怪的已知資訊──但省略沒有明確證據的推測──讓樵夫比較能跟上。「基本上就只是潛伏的殺人魔而已。」
「聽完以後我更放心了。」樵夫意有所指的諷刺,顯然對我沒有馬上和他分享這個發現感到不太開心。
「我也是後來才確定的。」我承認自己的回答多少有點防衛心態,但這的確是事實沒錯。
「而且沒必要引起恐慌。」守衛補充。
平常我大概會感激黑狼替我說話,但有點怕對樵夫來說會有反效果。但沒想到後者聳聳肩沒表示其他意見,只是端起碗來喝湯。
我應該擔心嗎?
「我得去巡邏了。」守衛放下空碗,站起身時說道。
「我以為沒必要了?」我酸溜溜的諷刺道。
「兇手可能會以為大家都放鬆了戒備,所以行事沒那麼謹慎。」黑狼在厚重棉衣外套上鎖子甲,動作間不斷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就像先前說的,這是有利的情況之一。」
「我還以為你說自己待著很危險。」我看著黑狼完成裝備的整理,將斧槍扛到肩上。
「不用擔心,」他以狡獪的微笑回應我,眼睛似乎閃過一道金光。「我絕對能照顧好自己。」
守衛離開以後,因為本來就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所以我簡單收拾後便開始洗碗。把最後一副餐具放上晾架時,突然被人從背後強硬的摟進懷裡。
「看看我找到什麼。」炙熱的字句灼燒著耳朵,濕濕黏黏的觸感是他舔上我頸部的煽情。「這麼可口……」從上衣下襬入侵的手毫不客氣的索求,我只能不由自主的打著冷顫回應。而遭外力緊緊扣住的吻端,則導致所有失控的喘息於體內激烈迴盪。「……卻自己一個人,真是好下手的目標呢!」
剎那間,我的腦中閃過了獵人四散的屍塊,還有旅店老闆沒有焦點的雙目。
我反射性的用力推開他,但接下來馬上就被撲倒在地,死死按住手腕令我動彈不得。
「『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喊出約定的暫停訊號,樵夫馬上後退站起來。
「抱歉……」雄鹿看起來有些慌張,雙手漫無目的的亂揮但又不敢靠近。「太大力了嗎?」
「不是。」我嘆口氣,揉了揉額角。「我不太想把……這東西當成玩笑。」
「噢,對不起。」他懊惱的抓著後腦勺,弄掉了不少棕色粗毛。
我擺擺手,向他表示沒關係。
「那……」他來回看過我和大門幾次。「我先回去好了。」
「等等。」我叫住樵夫,從地上爬起來。「別走。」輕輕抓住雄鹿的腰帶,制止他的動作。「我不想一個人。」
「喔……」樵夫轉身,放慢動作小心翼翼的將手搭在我肩膀上。
沒有餘裕考慮太多,我向前一步抱住他,把頭埋進雄鹿厚實的胸膛之中。
樵夫用下巴靠上我的頭,不吝嗇的以擁抱回應。
我們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段時間,直到彼此都因為對方的體溫而熱起來。
「我可以補償你嗎?」他輕聲說道,用鼻子碰了下我的耳朵。
「嗯……」我故作深思的發出聲音,磨蹭著雄鹿的胸口。「如果你非常、非常有誠意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
接下來的時間,他以十分具體行動證明了自己真的非常、非常有誠意。
被徹底榨乾的精力尚未恢復到讓我有辦法睜開眼睛的程度,所以決定動動手指,撫弄著細緻與粗糙多層次構成的毛髮,還有那更之下線條緊實的肌肉。
兩耳間溫柔的一吻,讓我確定他醒來了。所以發出輕哼,驕縱的要求更多寵愛。
沒令我失望,如觸電般劃過身體的每道撫觸都差點造成痙攣。
深怕真的承受不住刺激導致心臟麻痺,我側過身試圖抱住那太寬闊的胸膛以制止他的動作。
「有休息夠了嗎,」樵夫再次吻上我雙耳間的位置。「我的小狼?」
似乎聽見尾巴無法控制甩動時和床單摩擦的聲響,但我決定假裝沒這回事,只是更不知羞恥的用力蹭著雄鹿,想讓他沾滿我的氣味。
「那就……再來囉?」他坐起身,抓住尾巴基部往後梳,使我打了個大大的冷顫。我被壓住肩膀呈現仰躺的姿勢,而那不斷繼續往下探去的手……
「不行……」最後我還是找回足夠的責任感,翻身回去用頭撞了雄鹿的腰幾下。「弄下去我恐怕會睡掉一整天。」
「這樣不是很棒嗎?」
我發出不滿的低吼,捶了那結實的大腿幾下,對他毫無責任感的發言表示抗議。
「不然就先欠著吧。」他故作認真的說道,好像不講理的是我。
我輕哼幾聲打算拿回自主權。不過下床時,樵夫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害我反射性的叫出來,讓先前的行動顯得有點徒具形式。
為了挽回些許顏面,我只好忽略雄鹿壞心眼的嘲弄,強裝鎮定的開始穿衣服。
盥洗完成回來以後,全裸的雄鹿側躺在床上,一手托著那巨大的犄角,同時以誘人且下流姿勢向我展現自己健美的胴體。
「好了,你這樣太自戀了。」顧不得發燙的耳朵肯定已將自己真實的感想盡數洩漏,我還是努力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勸告道。
顯然把我自制的嘗試當成鼓勵,樵夫按住自己胸口,然後沿著頸部淡色毛髮生長方向,一路往胯部移動。
猛力扭頭就走,以免薄弱的意志力再次瓦解,做出什麼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當樵夫終於肯穿好衣服起來以後,我已經完成了所有訂單。
「我應該做早餐嗎?」他柔聲說道,從後方將我擁入懷中。
「你知道已經下午了吧?」不需要鐘樓報時,橙色偏黃的陽光很好認。
「或許我可以發明一種在下午吃的早餐……」雄鹿若有所思的說道,故意用下巴抵住磨蹭,弄亂我頭上的毛髮。
「聽起來很有前瞻性。」我抓了包有舒緩助眠效果的藥粉塞進口袋,輕輕施力打算推開樵夫。
「我可以幫你送貨。」他出力抵抗,沒打算讓我脫身。
「這是要給怪人的,我不太相信鎮上的拘留設施有多完備。」我增加了一點力道,雄鹿妥協,但噴出口重重的鼻息讓我知道他有多不甘願。
「我需要再強調一次,他顯然想要對你不利嗎?」樵夫後退幾步整理衣服,試圖調整幾顆很緊繃的扣子。
「他沒有投票要求關押我,對吧?」我提出事實反駁,讓雄鹿沉默下來。
「至少讓我跟你去?」他用哀怨的聲音說道,好像有些受傷那樣。
「好吧。」我嘆口氣之後還是表示了同意,沒打算指出怪人現在可是被關在鐵欄杆後方,物理層面幾乎毫無傷害我的可能性。
當我們抵達市政廳的司法翼時,剛好遇見抱著一大堆卷宗的山羊法官。
說明來意以後,法官才想起來目前人手短缺,搞不好根本沒職員在照顧怪人。他把卷宗放回辦公室,拿了鑰匙讓我們跟上。
拘留室的鎖孔顯然需要上油了,法官一邊低聲抱怨經費的問題,一邊嘗試各種方向和角度,最後終於成功將鑰匙插入打開金屬門。
鼻頭反射性的抽動了一下,我很快就理解,那味道不是剛剛被磨掉落在地上的鐵鏽。
「搞什麼……?」法官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碎念著繼續深入室內。
樵夫馬上伸出手臂擋在前方,我有些不悅的輕輕低吠一聲要他讓開。雄鹿收回手臂,有點困窘的抓抓耳朵。
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是法官將鑰匙串摔在地上的聲音。
怪人面朝下,趴在自己暗褐色乾了大半的血泊之中。
「死亡時間大概是昨晚深夜到……今天清晨之間。」我走到拘留小隔間的金屬欄杆前蹲下,嗅了兩下便從味道和血液顏色判斷出來。注意到地上幾粒切面氧化程度不一的碎石,我抬起頭來檢視著牆面。「然後這就有點……怪了。」
牆上能看見許多碎裂的不規則孔洞,還有一灘被往地面拉長的圓形血跡。
「作案手法又換了。」我撿起一顆掉在欄杆之外的小碎石檢視著,希望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
「真是夠了。」山羊法官爆出一連串因為語速過快我完全聽不懂的咒罵以後,氣憤的跺腳。「實施宵禁。」他彎腰撿起鑰匙串,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聽起來有些冰冷刺耳。「直到揪出這傢伙為止!」
「……死因很明確,遭尖銳物刺入胸腔導致失血過多。牆上的那些坑洞,推測是以某種長柄利器造成的,所以能在欄杆之外行兇。」我簡單解釋了現場和驗屍結果。「雖然確定是奪形怪,但沒有經歷滿月以及多次改變的作案手法,讓存在複數犯人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只是沒辦法找到任何凶器或相關證物,所以每個推測都和瞎猜沒兩樣。」
我回到座位上,婉拒樵夫推過來的酒杯。
法官上前,開始宣布宵禁相關事宜,而守衛默默的站在他旁邊沒有什麼動作。
「……總之,以上就是宵禁規定,請各位務必遵守!」法官說完便匆匆推門離開,留下黃銅門把來回擺動的刺耳金屬摩擦聲在大廳中迴盪。
「感覺實在有點怪。」裁縫說道,抓著自己的大酒杯,朝周圍比過一圈。「有點對旅店老闆不敬的感覺。」
「這個嘛,」樵夫喝了一大口啤酒。「我會說,這是紀念她的好方法──誰都知道旅店老闆最節儉了,那頭紅龍肯定不希望自己上好的酒被浪費掉。」
「雖然我得很不情願的承認這多少有一些些道理,」守衛坐下,鎖子甲相互碰撞叮噹作響,而他身下的椅子也發出緊繃的嘎吱聲。「但還是有點像竊盜。」
「旅店才有冰窖,大廳也夠大,還有火爐。」我看向熊熊燃燒的柴堆說道。「不過或許得找個方式好好感謝旅店老闆……」
「那就是好好活下去啦,用力享受每一天!」樵夫高舉酒杯說道,撒了一些帶泡沫的液體出來。
「話是這麼說啦,但每天都有人死掉,好像有點難享受生活。」裁縫低聲說道,用手指緩緩的在酒杯杯口畫圈。
「的確。」我看著桌上一圈圈的水漬,回憶起旅店老闆每次暗示我們有義務使用杯墊的響亮咋舌聲。「是不是需要開始緊張了呢……」
「你該不會想表示,自己這幾天都還能像往常一樣過日子吧?」裁縫歪著頭斜看了我一眼。
「我……比較容易分心。」感覺到湧上耳尖的燥熱,我決定仔細數起木製桌面上的年輪層數。
「怪人就這樣死掉了欸。」裁縫很好心的轉移話題。「我還以為他永遠都會一直躲在某個角落鬼鬼祟祟的偷窺。」
「永遠是不可能的事情,所有人遲早都會只剩下不準確的記憶。」樵夫喝乾了自己的酒,把杯子倒扣在桌上。「還記得有年獵人弄到一大堆蜂蜜,和旅店老闆合作釀成蜂蜜酒。」
「獵人喝了太多,醉得很厲害,跑到桌上跳舞。」裁縫接著說道,臉龐泛起淡淡的笑容。
「然後跌下來摔傷,我幫他上了好多個夾板。」想起獵人一直哀哀叫的樣子,我也忍不住有點想笑。
「都是過往的美好記憶囉。」守衛說道,把他的酒杯放到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們安靜的陷於自己的思緒之中,聽柴火燒得迸裂。
「不過……就這樣好嗎?」裁縫說道,雙手抓著酒杯。「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所以現在宵禁啦。」守衛聳聳肩說道,鎖子甲的碰撞聲似乎在替他的發言背書那般。
「希望有用就是了……」裁縫呢喃道,好像將酒杯把手握得更緊了。
之後我們又待了一段時間,直到接近宵禁才各自散去回家。
輾轉難眠了整個晚上,我看著微微發亮的天空,最後終於因為過於疲倦而失去意識。
被用力的敲門聲驚醒時,明亮的日光已經充滿了房間。
我站在門後,不想開門。
「我能聽見你來回踱步的聲音。」樵夫在門外喊道。
我得承認,聽見他聲音的那個剎那令我放鬆了些許,但馬上又被罪惡感揪住。
「是誰?」我打開門,迴避雄鹿的目光。
「法官。」他嘆了口氣。「場面不是很好看。」
我們抵達法官辦公室門口,看見裁縫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頹喪的抱住腦袋,將吻端埋進大腿之間。而守衛站在她身旁,神情警戒的不時打量周遭。
樵夫有大致形容過現場,所以推開辦公室木門時,如某種誇張儀式般的驚悚排場並沒有對我造成多少衝擊。
以血液繪製的五角星甚至沒乾,而圖案中央則放置著山羊的頭顱──其他部位不確定在哪裡。
吹熄繞著五角星安放的一圈紅色蠟燭,等殘留的黑色細煙散去之後,我小心翼翼的蹲下,對著空氣仔細嗅聞。
沒有特別的氣味,或任何足以作為線索的蛛絲馬跡。
「發現法官的狀況到我抵達這邊,大概過了多久?」我讓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闔上,暫時將後頭的東西堆到「待處理」的角落中。
「應該至少有一個小時?」守衛說道,往窗戶的位置瞥了一眼。「我花了點時間搜尋兇手的蹤跡,還有……法官剩餘的部分。」
「血沒有乾。」我一手抱住胸口,在下巴上點了幾下。「加上擺放蠟燭和處理屍體的時間,這需要添加抗凝血劑才能辦到。同時表示,作案手法又回到了最初那種有展演企圖的行為。」
「目的是什麼?」樵夫皺著眉問道。
「我不知道。」攤了攤手,試圖卸下乏力的疲憊感可惜無果。「可能兇手重新得到布置現場的餘裕?畢竟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或更糟的可能,兇手真的有複數人,而殺死獵人的和殺死法官的才是同一個。」
「該是時候面對兇手就在我們之中這個事實了。」樵夫抹了下臉,面色陰沉的說道。
「什麼?」驚愕令反對脫口而出。「我們無法完全確定這件事情啊!」
「你覺得有個殺人兇手,成功在鎮上潛伏了這麼久沒有被我們任何人看見,這是有可能的嗎?」守衛幫腔道。
我來回看過黑狼和雄鹿,所有字句都如骨鯁在喉。他們聯合起來施壓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且,你也認為兇手和旅店老闆熟識不是嗎?」樵夫說道,提起我先前的推測。「那就排除外人犯案的可能了。」
「所以問題很明確。」守衛瞥向蜷縮於長椅上的裁縫說道。「為什麼,每次都是裁縫發現屍體的呢?」
「欸?」棕狼猛然抬起頭,瞪大眼睛緊緊盯著黑狼。
「其他時候都算巧合好了,妳今天有什麼理由一大早來找法官?」雄鹿歪了下頭,語氣不善的問道。
「什麼?」裁縫顯然尚未從自己突然變頭號嫌疑人的震驚中反應過來,視線不斷在樵夫與守衛之間來回游移。最後她朝我看過來,似乎在求救那般。
我本來想要開口說點什麼緩和場面,表示這不能當作證據,但先前在旅店中的一個畫面閃過腦海──那捲有海關鉛印封籤的布匹。
「那捆布。」我聽見自己用過於平緩的聲音冷靜的說道。「不是亞麻或羊毛,對吧?」
裁縫的耳朵瞬間豎直,毛髮紛紛立了起來。
「亞麻或羊毛不用過海關,或珍貴到需要那麼小心翼翼的包裹。」我在記憶中檢視布捆的外觀,還有鉛印的圖案。「是絲綢。」
「對,是絲綢!那又怎麼樣了嗎?」裁縫拉高聲音說道,瞪過我們每個人。「只是想省下那些不合理的稅款而已,法官還勒索我!」
「妳是在供認犯案動機嗎?」守衛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但語氣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覺得狀況很明朗了。」樵夫雙手抱胸說道。
「不對,你們在胡說些什麼?」裁縫胡亂的揮舞手臂,顯得非常慌亂。
「我想拘留室的寧靜能讓妳有時間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守衛說道,朝裁縫逼近了一步。
「你們在做什麼?」即使裁縫有些可疑,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有義務出聲制止事態失控。「忘記上一次這樣害死怪人了嗎?」
「裁縫身為殺害法官的頭號嫌疑人,就算不採用預防性羈押,也還有走私逃稅的罪行。」守衛瞥了我一眼說道。「送進拘留所並沒有過當處置的問題。」
「不然我們投票吧。」樵夫說道,雙手在大腿上拍了拍之後插進口袋。
我看過雄鹿與黑狼,向兩人投去懇求的目光。但他們還是各自給出了贊成,似乎商量好要相互勾結那樣。
守衛抓住掙扎尖叫著反抗的裁縫,將她拖往拘留室。
我想要上前說些什麼,但樵夫用身體擋住我,神情堅決的搖了搖頭。
在雄鹿的攔阻下,我只能聽著裁縫的叫聲漸漸變小、漸漸變遠。
裁縫的小屋稱不上特別井然有序,不過同類的東西大致放在一起,讓翻找容易了很多。
封籤被拆開的那捆絲綢擺在木桌上,看起來裁縫只有檢查紡織公會的一些認證戳章,還沒有使用。工作間中央假人頸部的位置掛著皮尺,沒有其他衣物。不同顏色的線軸則掛在靠牆的木架上,旁邊是一整排不同粗細和樣式的針。
確認幾個白色小塊只是普通粉筆以後,我把它們放回原先的紙盒裡。
「在這邊!」樵夫喊道,讓我知道他有所發現。
之前說過該找什麼,而且那東西應該很顯眼。
在有個壁爐的大房間中,雄鹿指向放滿各種小罐子的櫥櫃。
因為都有標籤,我馬上找到了目標物。
「酢漿草鹽。」抱著某種釋然的,我檢查了小罐子附近的灰塵堆積情形,確認最近有被用過。「但這頂多是間接證據。」
「我們沒找到正在染色或洗滌的布料,對吧?」樵夫提醒我剛剛提到的檢查重點和原因。
「是沒錯。」不得不承認,我也想不到裁縫持有酢漿草鹽的其他可能用途了。「但我也能調出讓血液不凝結的配方,根本用不到這東西。」
「那是你做的嗎?」雄鹿將雙手在前交叉,不太開心的問道。
「不是……」我放低視線喃喃說道。「可是裁縫也說不是她做的。」
「我相信你,」樵夫靠近一步,將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不相信裁縫。」
「這是正確的嗎?」我的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見,甚至不太確定正在談論的是哪件事了。
「必須是。」他放在我肩上的手輕輕握了握。「我們只能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所以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但是當碗裡熱湯停止飄出白霧狀的水氣之後,我還是受不了了。
「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沒問題,怪人之前就這樣死掉了欸!」擔心碰到湯匙我會拿去戳他們,所以緊緊抓住兩邊膝蓋不讓自己做出什麼太衝動的行為。
「這是最符合效益的合理選擇。」樵夫再次強調自己的立場。「按照排除法,裁縫是兇手的可能性比怪人高太多了。」
「怪人搞不好是裁縫殺的。」守衛說道,被我狠狠瞪了一眼,讓他轉開視線把吻端埋進碗裡。「而且這次鑰匙全部都在這裡,拘留室應該很安全。」黑狼放了一大串鑰匙到桌上,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你們為什麼都不擔心,自己可能會害死無辜的人呢?」我指控道,瞪過兩人毫無愧疚的臉。但他們顯然打算堅持立場,而且我一點點胃口都沒有,所以便起身離開,躲進工作間。
做了幾次深呼吸,被各種草藥混成的熟悉芬芳包圍,使我稍微能冷靜一點。
但胸腔中那股難受的感覺卻仍盤踞在那,似乎打算將我從內部掏空般張牙舞爪。
我看了眼藥櫃,考慮是否該替自己泡點有舒緩效果的熱茶,或甚至更烈一點的其他東西。
「我應該有說過,不想讓你們進來工作間。」我抓了把野甘菊扔進嘴裡咀嚼,不太開心的抱怨。
「抱歉……」雄鹿的聲音和動作都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但你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要怎麼好?」我喃喃自語般的反問,感覺到他靠近時傳過來的體熱。本來有考慮應該要推開雄鹿表明自己的立場,但我現在太脆弱了。
「我……很抱歉。」樵夫先是讓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過了段時間可能看我沒反對以後,將我摟進懷中。「我知道你討厭這樣。」
「你知道?」我質問道,試圖轉身走開,但他沒有放手。
「我知道。」他低聲說道,熱氣呼在我的雙耳之間。「但要我在你的安全和害死別人之間做選擇,我永遠會選擇你。」
「那別人怎麼辦……」我輕輕抓住雄鹿的手問道,看向從大廳流瀉而出的搖曳火光。
「我不在乎別人。」他的語氣是那麼篤定,讓我把所有想說的話都給嚥了回去。
有道會流動的陰影短暫遮住了光。他帶上門,令我們共同隱匿於漆黑的房間中。接著,一雙閃爍金光的黃色狼眸出現在我面前。
「你是最重要的。」守衛以手背碰觸我的側臉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鼻頭湧起了股酸酸的感覺,使我有些哽咽。
雄鹿在後方把我擁得更緊,是炙熱的承諾;黑狼屈身向前,讓我們鼻頭相觸,然後張口含住了吻端輕輕咬著。
於無盡的接納之內我閉上眼睛,被源源不絕的包容層層裹起來安撫,將恐懼、焦慮,以及先前的各種驚悚畫面,捆好一同丟回外面。
然後,猛力摔上門關好。
畢竟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永遠都會牢牢的接住我──自始至終。
朦朧中我張開眼睛,被毛皮相互摩擦的窸窣聲喚醒。
夾在雄鹿與黑狼的炙熱胴體間,我努力扭動身體,花了點時間才鑽出來。
我把毛髮整理到至少舒適的程度,順便撥掉卡在其中的黑色與棕色斷毛,過程中安靜的欣賞他們躺在床上沒穿衣服的樣子。
伸展了一下身體,我放輕腳步在屋內亂晃,讓痠痛的肌肉能夠獲得舒緩。就在聽著關節喀喀作響的時候,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
長柄利器。
盯著放在玄關靠牆的斧槍,我無法轉開目光。
我應該去檢查嗎?
這麼做難道不是破壞信任的表現?
我從牆後探出頭,確認守衛和樵夫都還在睡,踮起腳尖走到玄關,以最輕的動作將那柄斧槍放低檢查尖端。
看他平常拿得很輕鬆的樣子,但比想像中的更重了一些。
壓下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仔細檢查過斧槍末端尖銳的部分。確認沒有任何血跡或新的磨損以後,我將長柄武器放回原位,並大大鬆一口氣。
雖然說我很有把握,如果守衛是兇手,他應該不至於笨到會用自己的裝備犯案,然後又在沒清理掉證據的情況下等著給別人發現才對。
所以簡單來說,我再次得到了一個無法進行任何推演的答案。
把麥片粥從大鍋舀起來盛裝的時候,我仍對未來將會如何發展感到困惑。
總不能一直把裁縫關著吧?
不,不用。
只需要等到下次滿月,有幾個檢測方法能派上用場……
「早。」樵夫湊過來,以濕濕的鼻頭輕觸我的耳朵。
溫熱的麻癢感,害我耳朵不由自主的抽動了幾下。
「無花果?」我拿出裝果乾的小罐子詢問。雄鹿點點頭欣然接受,坐下用湯匙開始挖起麥片粥。
「有我的嗎?」守衛撒嬌似的柔聲問道,用吻端點了下我的臉頰。
我把他的那碗遞過去以後,發現沒剩多少無花果了,所以把全部的果乾碎片都倒進碗裡自己吃。
「我還有一些蜂蜜可以拿過來。」樵夫說道。
「好啊。」我用湯匙戳了戳慢慢下沉的無花果。「不過……之後該怎麼辦呢?」
「或許大城市裡有些人會想來鄉間生活?」雄鹿聳聳肩提出自己的看法。
「這個偏僻到不行,還有連環殺手的鄉間?」守衛毫不留情的吐槽,樵夫以一個重重的鼻息回應。
「我也可以試著採蜂蜜。」雄鹿歪了下頭說道。「畢竟那隻哈士奇都辦得到了,是能有多難?」
「一個負責把木頭劈成兩半的人如是說。」黑狼故作無所謂的輕哼,將一杓麥片塞進嘴裡。
「是喔,你也不過就是扛著根大竿子走來走去……」
對這個似乎一切回到日常的畫面,我忍不住暗地裡笑了出來。
或許不管有多困難,日子總是會過下去的吧?
之後的好多天,也都是平淡而沒有任何意外的。
沒有尖叫聲、沒有屍體,沒有死亡。
這對於消弭罪惡感沒有任何幫助,但我還是不禁起了「難道裁縫真的是兇手嗎」的念頭。
但不管怎麼說,只剩幾天就能見真章了。
而在那之前,我得趕緊把準備工作完成。
「雙倍苦難、雙倍煩惱,」我把於全然黑暗中挖出的毒芹根,還有在月蝕之夜折下的紫杉枝條扔進大鍋裡。「火燒水滾鍋冒泡。」
然後是龍的鱗片、山羊的膽汁,還有……狼的牙齒。
雖然當初留下乳牙,並沒有預想過自己將踏上藥師之路,或是會把身體的一部分用在如此惡毒的藥劑中,但我還是把需要的材料給丟了下去。
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善為惡、惡為善,踟躕於濃霧與瘴氣間。」將大鍋移開火源,我劃開手掌滴入自己的血,冷卻並使藥劑生效。
完成裝瓶以後,我緊緊握住這能夠毀掉任何生靈的劇毒,暗自祈禱沒機會用上這褻瀆之物。
滿月那天輪到樵夫去給裁縫送飯,我和守衛晚餐吃到一半時雄鹿就回來了。可能是過於疲憊,或是我自己的心理因素作祟,當晚大家似乎都沒什麼說話。
但無論如何,事情非常順利。我偷偷摸下床的時候,他們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抓起斗篷,我檢查了所有可能會用上的草藥袋,還有懷中揣著的那個玻璃瓶,接著便輕手輕腳的從窗戶翻出去,踏入明亮的月色中。
我不能讓他們跟來。我有足夠的知識保護自己,但需要照顧更多人就很難說了。而且他們一定會擔心,不可能放我自己去處理奪形怪的事情。
掏出順手拿走的鑰匙,我打開拘留室的門。
裁縫縮在毛毯下睡覺,墊著的乾草堆看起來尚且還能應付現在的天氣。
我碰觸到預備的藥包時,嗅到了那個味道。
腐敗。
我立刻僵住,無法動彈。
不可能吧,樵夫不是才剛送過飯嗎?
等等,樵夫……不會吧?
為了避免味道是來自其他東西的,我在角落堆著的掃具中找了支拖把,用木製的長柄戳了棕狼幾下。
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更用力繼續亂戳,讓裁縫的身體翻了過來,而那個腦袋和身體的角度,顯然已經不是正常狀態了。
喔不。
樵夫和守衛……
我拔腿狂奔,顧不得裁縫姿勢奇怪的屍體。畢竟,還活著的人比較重要。
皎潔的月光下,我上下竄動的影子是如此慌張。
撞開小屋大門時,四處散亂的物品是我第一眼看見的東西,接著是那撲鼻而來的濃厚血腥味。
如此強大的衝擊應該會將我定在原地不知所措才對,但依稀於破損家具間辨認出一條黑色的手臂──那強迫我行動。
「希波克拉底在上!」我看見守衛的傷勢時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翻找出掛在斗篷裡的幾個藥包,我趕忙把其中的粉末撒上黑狼身體幾個甚至能看見骨頭的傷口。
「樵夫他……」似乎因為疼痛的刺激醒過來,他掙扎著想要說話,混濁的雙目四處游移,像在搜索什麼那般。
「噓,別說話。」我安撫道,將斗篷撕成布條替他包紮止血。「我得再去配藥好嗎,這個量不夠。」檢查過黑狼的傷勢,我得出這個不樂觀的結論。
「不要走。」他拉住我的衣角,氣若游絲的說道。
守衛如此虛弱的樣子令我動搖了。但理智上很清楚,如果不趕快處理這些傷口,很快就不需要處理了。
「我馬上回來,」我小心翼翼抱住黑狼的腦袋,在眉間深深一吻。「我保證,好嗎?」
守衛發出一聲呻吟,不確定是什麼意思。但他抓住衣角的手放開了,希望是理解到我會回來,而不是沒有力氣維持動作。
丟下差點絆倒我的斗篷,全速衝進工作間。散落滿地的草藥讓任務難度大幅提高,但好在需要的材料外型都足夠獨特,即使氣味全部混在一起了,都還是可以不太費工的找出來。雖然有時候,得仔細聞一聞才能……
我停住動作,仰起吻端,對著沉寂的空氣嗅了嗅。
如果不是剛剛那麼慌張,我應該不會連這麼明顯的味道都忽略掉。
把殘存木門的碎片給推開,我看見倒臥在雜物間的雄鹿。他的胸腹部到胯下間開了個大洞,肋骨如同被扳折那般向上豎起,臟器從中掉了出來,四散在地。
「你保證過會馬上回來的。」
聲音是如此熟悉又溫柔,但那個黏膩感再次擊中了我,彷彿許多濕冷的腥臭液體滲入毛髮,然後貼著皮膚流下。
我強迫自己轉身,看著黑狼一跛一跛的步步緊逼。
「你的眼睛……」我不由自主的發抖,上下顎的牙齒相撞導致說話很困難。
「為了要看清楚你啊!」他狂躁的笑著,雙眸閃著金光。
我抓向腰間,卻發現空無一物。
「搞丟東西了?」黑狼拿起玻璃瓶,在我面前晃了晃,接著毫不在意的丟到身後。「危險物品怎麼可以隨便亂放呢?」
不自覺的後退一步,踩到了什麼濕滑的東西沒站穩,我慌忙中本能的伸手想抓住什麼避免摔倒。
而黑狼如流動陰影般瞬間出現在我身前,抓住手臂將我扶好。
「你的手……」我發出吃痛的嘶聲,看著自己的血從他尖銳細長的爪子上流下來。
「為了要抓好你啊!」黑狼動動手指,讓指甲刺得更深了。
我想逃跑,但動彈不得。
從那角度扭曲到不合理的猖狂微笑中,我很確定他也清楚這件事。
「你的嘴巴……」我打了個猛烈的冷顫,無法完成剩下的句子。
黑狼以繼續加深的狂喜之姿回應我,直到上揚的嘴角將笑容徹底撕裂。
那閃著寒光的潔白獠牙,是我最後看見的景象。
埃忒耳輕輕咬住我的吻端,發出柔聲的低吼,小幅度的甩了兩下。
「村民全滅,邪惡陣營獲勝。」
懊惱的抗議與高亢的笑聲此起彼落,而其中有非常突出的哈士奇興奮喘息。四周燈光亮起,記分表和角色面板出現。
「玩家埃忒耳完成邪惡陣營目標,以及個人目標『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計分排名第一;玩家里希特完成職業和個人目標『不造成傷害』與『美好的午後』,計分排名第二;其餘玩家目標皆失敗。」
埃忒耳頭上出現了一頂桂冠和煙火特效,我則有一頂比較小的桂冠。
「不是吧,善良陣營有六個人欸,這樣都能輸?」健搔了搔下巴的鬍子顯得非常困惑。
「我想所有人都很清楚這該感謝誰。」艾薇斜視著我,語氣不善的說道。
「我就不會玩需要相互猜忌的遊戲!」我後退一步脫離埃忒耳的箝制抗議道,雙耳防衛性的壓平在頭上。
「很明顯啊,隨便哄一下就放棄思考。」紅翡完全沒有必要的附和。
「你們就別對里希特那麼苛刻了。」埃忒耳瞇起眼睛得意的笑道,再次將我摟過去,把下巴擺上我的肩膀。「單純是我太有魅力。」
「而且我相信,要找戰犯的話某人的責任也很重大。」虎徹撇撇嘴,歪著頭看向博勒加德。
「幹嘛?」幻影貴賓微微後退,掃視過所有人。「我都跟你們說了啊!」
「我不太確定我們對『說了』的定義相同。」健雙手抱胸搖了搖頭。
「但還是很好玩!」弗謝沃洛德興奮的宣布,從另一側抱住我,也把頭擺上我空著的那邊肩膀。
「的確存在有趣的地方。」虎徹說道,抓住弗謝沃洛德的後頸把哈士奇給拉開。「但里希特實在是救奪形怪太多次了,還浪費掉我的換命。」
「所以不該這樣玩嗎?」弗謝沃洛德似乎對處於被提起來狀態並不在意,開心的吐著舌頭喘氣。
「不是。」健比著許多複雜的手勢。「善良陣營的表現差到連滿月都沒過完,奪形怪甚至不用變換角色。旅行商人帶來檢測藥劑原料的劇情也沒有觸發,因為大家都死太快了。」
「我一開始就有說不會玩這種遊戲了……」我再次小幅度的重申抱怨。
「其實行為邏輯還是能幫助判斷陣營。」艾薇說道。「當然有那麼多人在亂玩,整個就等於沒有邏輯可言……」她意有所指的看向我和博勒加德。
「嚴格來說有行為邏輯沒錯,但因為缺明確已知條件,所以單純猜測和博弈的成分更高。」埃忒耳開口解釋。
「別糾結這個。」艾薇翻了個白眼抗議。「每次忍受尼克斯高談闊論邏輯就可以拿到一顆蛋的話,現在我已經能做蛋糕了!」
「那不是沒幾顆嗎?」博勒加德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比喻很感興趣。
「蛋糕很棒!」哈士奇加入討論。
「我想獵人第一晚就死掉可能反而降低了混亂程度……」健低聲喃喃說道。
「同意。」虎徹放手讓弗謝沃洛德落回地上。
「先吃東西吧,可以一邊聊。」紅翡揚了揚終端,向大家表示外燴已經送到了。
虎徹比出命令手勢,讓旅店大廳場景再現,壁爐燒得劈里啪啦。
拱門顯現以後,我把所有餐點直接拉進來擺上餐桌,看起來很有節慶氣氛。
「所以……」埃忒耳靠近了一些問道。「你覺得好玩嗎?」
「老實說不好玩。」我抓抓耳朵看著地板。「但我想自己可能沒有真的在『玩』遊戲本身,更接近單純扮演角色?」
「本來就會有不同類型的玩法了。」艾薇走過來,她抓著的深紅色飲料在玻璃杯中來回晃著。「專注在勝利條件和計分的玩家很常見,但也有不少偏好用『體驗』的方式來享受遊戲。」棕狼喝了口深紅色液體,繼續說下去。「至於要怎麼體驗,就看個人了。有盡情展現自我的,」她向弗謝沃洛德瞥了眼。「有依循自己神秘理解的,」接著比向正不知道在和健討論什麼,把麵條從盛裝器皿中拉得老長懸在半空中的博勒加德。「還有喜歡扮演某個固定形象,或者試圖融入符合故事本身的角色。」艾薇最後攤手聳了聳肩。「畢竟沒有硬性規定該怎麼玩遊戲,大家都能玩得開心還是最重要的。」
「對啊,我死掉以後一直努力的跟其他人溝通!」哈士奇端了滿盤的食物回來加入話題。「但好像沒有人設定自己會通靈。」
「不過我覺得,最大前提還是遵循規則行動。」健插話,梳了兩下自己的山羊鬍。「不然框架都被破壞,就失去選擇遊戲的目的了。」
「這樣就更需要考慮像里希特這種在某方面顯然完全缺乏基本常識的特殊屬性。」虎徹輕輕撞了我一下說道。
「倒是不用啦。」我抬起手,掌心向外揮了幾下表達自己不介意。「體驗本來就是要多方嘗試未知事物,這樣才有趣啊!」
「多方嘗試未知事物聽起來很有趣沒錯,但我非常肯定里希特親密橋段已經占掉太高的比例了。」健指向上方正播放回顧片段的巨大視窗。
顯示的內容令我尾巴自動縮進兩腿之間。
「你少裝懂。」艾薇推開山羊。「做你自己就好,沒什麼比誠實展現自我更重要。那個拉扯、那個糾結,才是醍醐味啊!樵夫的強勢,還有守衛隱而不發卻又足以吞噬一切的占有欲!」我突然發現她似乎站得有點太靠近,產生了些許壓迫感。「比如說,你覺得誰表現得更好?」
「呃……」我試著將目光轉開,不要直視將臉塞過來的棕狼,但只是看到站在兩旁的虎徹與埃忒耳──他們居然都對我挑起一邊眉毛!
「艾薇,我覺得這有點太私人了……」紅翡低聲說道,上前作勢要把棕狼拉走。
「這有什麼,多邊戀應該常常得處理這類衝突,要很得心應手才對吧?藥師周旋在樵夫和守衛之間的那個姿態,根本就是遊刃有餘啊!」艾薇揮了揮手趕開紅龍。「快跟我們說說,誰對你來說比較重要!」
「不用跟『我們』說說沒關係……」健喃喃抱怨道,決定離開去拿食物。
再次來回看過虎徹和埃忒耳,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他們似乎沒打算阻止艾薇。但說實話,我也沒有覺得這是什麼不能談的禁忌就是了。
「我無法區分誰比較重要。」我誠實回答。「這就是當初為什麼,會希望能以多重伴侶模式相處的主因──我沒辦法放棄任何一段關係。」
「噢!」艾薇按住胸口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根本官方回答嘛。」
大家紛紛轉頭,看向決定加入話題的貴賓犬。
「里希特不這樣說,是想讓後宮失火嗎?」博勒加德聳聳肩,用叉子將什麼東西塞進嘴裡。
「才不是後宮……」我低聲抗議道。
「不然你是比當事人更懂嗎?」艾薇斜眼看向博勒加德。
「我當然不會更懂。」貴賓犬吞下口中的東西以後敲敲腦袋回覆。「潛意識啊,潛意識!」他看我們似乎都沒理解的樣子,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里希特可是超級強大的異能者,時間和因果都會為他扭曲。只要回想一下,有沒有在夢裡或是什麼恍惚狀態的時候,看過跟誰過得幸福快樂的未來,就能知道純情大灰狼的真實選擇了。」
「這太迷信了吧,我們是異能者欸。」我嘆口氣抱怨。「而且我沒有真視者的能力好嗎,你那麼想知道的話去問忠雄好了。」
「雖然我覺得這樣實在管太寬了,但其實博勒加德說的有一點點道理。」紅翡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她認為那個有道理的程度大概是微米等級的。「夢行能力的確有類似效果。通常足夠強大的異能者可以突破表面假象、碰觸到深層最真實的核心,但如何解讀又是另一門學問了。」
「我這輩子別想拿到夢行執照,所以大概不用糾結這點。」我向大家解釋了議會顯然有夠多人在干預這件事情。「再說,我還記得自己看過的那些未來片段,都能確定不是這個量子時空的──有些明顯的違和可以排除。」偷偷瞥向埃忒耳,他應該記得我提過的那些場景。「至於不確定的那些,反正如果真的是未來,那根本無法迴避──我無法找到去事先杞人憂天的理由。」
「你說是就是囉。」博勒加德攤了下手說道。
「根本沒什麼需要隱瞞的好嗎?」我翻了個白眼。「虎徹和埃忒耳一直非常支持我,對我無理取鬧的要求總是不斷包容。」
「噢!」艾薇再次發出奇怪的聲音。
「真的要說有什麼夢中的影像……」被博勒加德這麼一鬧,有個非常模糊的身影自記憶中緩緩浮現。「某匹……狼?又有點不像,我只能確定是犬科動物。」試圖撥開迷霧,但似乎將對方的樣子給一同攪散了。「我只能確定他有雙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黑色毛髮,還有……」瞇起眼睛,我反射性的摩娑指尖,不知為什麼喚起了那獨特的溫暖感受。「……深褐色的條紋。很深,幾乎沒辦法和黑色的部分區隔開來,要很仔細才能看出來。」
猛然自記憶中脫出,我發現所有人都盯著我看。
「就是這個意思。」博勒加德用叉子指了我一下說道。
「不是,我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啊。」我猛力抓搔著耳朵,來回看過虎徹和埃忒耳──好在他們似乎沒有表現出什麼負面情緒的肢體語言或波形。
「通常都是這樣,只有極少數的人才有能力解讀。」紅翡以穩定的旋律唱道,似乎想要安撫我。「不用太糾結這些通常不具意義的幻象碎片。」
「天啊,你們居然還在討論里希特的感情生活嗎?」健出聲抱怨,將某種綠葉包成的手捲塞進口中。
「對這種事情會好奇很正常好嗎!」艾薇義正詞嚴的宣稱。「誰叫埃忒耳都不跟我說。」
「那應該才是正常反應。」紅翡嘆了口氣,決定該去拿食物了。
「如果虎徹和埃忒耳都不介意的話,我是也不介意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們各自對我微微聳肩,給出沒有關係的訊號。「但我想一直講這個,可能會讓沒興趣的人有點無聊吧?」
「沒錯!」健抬起手來附和。「感謝里希特替我說出來了。」
「我也可以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弗謝沃洛德突然高聲說道,快速甩動的尾巴甚至發出了劃破空氣的聲音。
「呃,無意冒犯,但我真的很難想像你會有感情生活。」博勒加德的發言惹得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幹嘛,實話實說而已。」他拿起叉子在空中畫了一圈。「好像你們不是這樣想的一樣。」
「不會被冒犯!」哈士奇再次宣布,尾巴甚至甩得更快了。「我十歲的時候就結婚了!」
「噢,」艾薇看向弗謝沃洛德帶著侯爵印信的那隻手。「抱歉,我居然忘了。」
哈士奇大肚的表示自己不會介意之後,便開始和我們鉅細靡遺的分享自己在政治婚姻中體會到的感情生活。
大家吃飽喝足,也聊得差不多,有些人就先回去了。
健想要分析場景建模的元素和細緻度,紅翡陪他從頭跑過一遍劇本。
弗謝沃洛德打算再次嘗試追蹤彩豔吉丁蟲,所以虎徹讓終端重啟程式給哈士奇玩。
把大家都安頓好以後,我們回到藥師小屋。
「嗯……所以,」我抬抬手指,召來了三杯冒著白煙、散發淡淡清香的熱茶。「你們之前為什麼都不說話。」
「我其實有點好奇你怎麼想的。」虎徹雙手抓著茶杯,顯然知道我在問什麼。「而且我不太介意其他人知道。」他喝了一口之後,繼續將陶杯捧在胸前。「當然是你也不介意的前提。」
「我覺得那種場合隨便講點什麼,讓氣氛活絡沒什麼問題。」埃忒耳說道。「艾薇興致來的時候我都不理她,但看你好像還算自在,就沒打算干涉了。」
「喔……」我鬆了口氣,喝點茶消化事實。「我比較擔心你們覺得這是隱私,或不喜歡被品頭論足,如果不會就好。」
「學院上下應該早就把這八卦聊爛了吧?」虎徹攤了攤手說道。「但我知道你肯定沒關注就是了。」
「不在沒營養的東西上浪費時間是明智的選擇。」埃忒耳評論道。
「說到這個,」我來回看過雄鹿和黑狼。「我發現自己似乎有點害怕你們意見一致的時候。」
「為什麼?」虎徹抬起一邊眉毛問道。「因為太稀奇嗎?」
「我們處在分化的狀態對你比較有利嗎?」埃忒耳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我只能回他一個白眼。
「我只是發現處於那種情況下,自己會很害怕失去你們,所以完全失去堅持意見的能力。」我輕聲說道。「這大概很正常,畢竟凡事本來就有個優先順序,特別是那些自己珍視的東西。但對我來說,是第一次需要處理類似的情況,可能有點……害怕。」
「嗯……」虎徹輕輕用指甲在陶杯上敲了幾下。「那你覺得,當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好?」他看向埃忒耳。「比如說,某種暫停訊號?」
「我不知道。」我聲音中的沮喪聽起來有些過於明確,耳朵也塌下來貼在頭上。「或許本來有所退讓就是應該的,畢竟總不能都是我在要求你們。」
「這不太一樣。」埃忒耳抬了下手引起我們的注意。「協商之後調整的結果,和因為不對等造成只能順從的反應,有很大的差別。」他用那雙黃眼和我對上視線,接著看向虎徹。「我覺得暫停訊號是個不錯的方法。但暫停以後該怎麼避免以施壓的方式討論,可能得處於情境當下比較有辦法釐清了。」
「同意。」虎徹說道。
「好,那就先暫定這樣。」我放鬆身體靠回椅背,小口小口的啜著熱茶。
他們都沒有說話,或是以其他方式釋放訊號,只是偶爾拿起茶杯貼上嘴唇。
當手中的茶杯已經空掉一段時間以後,我終於自宣稱有安神功能的清香中蓄積到足夠的勇氣。
「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我把茶杯擺回桌上,用平緩的語氣陳述,盡量不要讓自己侷促不安的狀態影響談話。
他們仍然沒有表現出其他情緒,只是靜靜的看過來,等待我準備好。
「我相信你們都知道一艘特別的帝國旗艦──帝國之心。」
我很努力的在解釋中保持視線,但太困難了,最後還是只能盯著茶杯說話。
「……找出消弭紛爭的方法,打破隔閡。我就是橋樑,計畫在最終結算的尾聲連結所有人。」
枝微末節的部分──包含先前一直沒有講清楚的「得到一個機會」──說明完成以後,我深深吸了口氣喚起勇氣。
「而當我履行職責以後,將會必定死去。」我強迫自己戴上微笑,看向他們兩個。「所以我大概還有三十五年到五十年能活。」
不想隨便臆測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更不想太早就讓自己無法控制的焦慮造成影響壓迫他們,所以我努力控制尾巴不要亂動,同時雙手穩穩的放在膝蓋上。
要不去數狂亂搏動的心跳來評估時間的流逝極度困難,但我設法做到了。
「所以……你讓自己成為祭品。」埃忒耳以低沉的聲音說道,而那雙黃色的狼眸注視著我。
「這……」我成功維持對視,但還是忍不住去抓了幾下耳朵。「對,我讓自己成為祭品。」
「我……」埃忒耳抬起手半張著嘴,但似乎沒辦法繼續把話說完,讓那顆白色獠牙很突兀的自周圍純黑的毛皮間現形。「我需要一點時間。」最後他終於成功組織語句,但身體卻是受到挫敗那般垮了下來。「還有空間。」
黑狼迅速站起身,撞到桌子令他小幅度的踉蹌一下,然後就呈現彷彿卡住了的姿態。
我想說些什麼或是做些什麼,但埃忒耳抬了下手阻止。
「抱歉……」他用力揉著額角。「我現在沒辦法處理。」
「沒關係,我們可以之後再談。」我後退一些靠回椅背。「好嗎?」
黑狼看著桌面點點頭,接著便表示必須離開了。
看著他關上小屋的門,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胸口似乎被挖走了什麼。
「我很……自私嗎?」酸澀感湧上鼻頭,我盡量穩住情緒問道。
「你放棄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渴望,犧牲摯愛只為了讓別人擁有選擇的機會。」虎徹坐到我身邊,輕輕搭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說你自私。」
「我不想傷害他。」我已經壓抑不住聲音中的哽咽,滾燙淚水更是毫不在意我的感受那般滾落。
「我知道。」阿爾泰馬鹿靠過來,讓我能依偎著他的身體。「但很多時候……造成傷害會是必定的結果。」
「我也……傷害了你嗎?」我吸了吸鼻子,試圖正常講話。
「一點點。」虎徹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那為什麼你還在這裡?」我暫時無法在意自己的眼淚會弄濕他的毛皮。
阿爾泰馬鹿沒有回答,但他將我摟得更緊了一些。
「雖然埃忒耳那樣才是正常反應,但他會回來的。」虎徹繼續安撫道,將下巴放到我頭上輕輕磨蹭。
「你怎麼能確定?」我可能太害怕了,所以居然把這麼沒道理的疑問給說了出口。
「因為我知道。」他輕輕吻上兩耳之間做出保證。
之後的時間,虎徹一直陪著除了不時啜泣以外無法表述有效資訊的我,直到最後因為精疲力竭而睡著。
「……異能者的強度,是怎麼被決定的呢?」大師烈陽緩緩的在台上來回踱步,舉手投足間的動作似乎有刻意放緩,可能在營造給大家思考的空檔。
我向意識深處探詢,以非常輕柔的細緻力道碰觸與「心」的連結。嗡嗡作響的共鳴彷彿於指尖跳動,並沒對這個困擾議會千年的大哉問給出解答。
看了眼仍然像在散步那般慢慢走來走去的龍族,我決定放膽探究一下自己懷疑很久的那個猜測。
「最廣為人知的假設,是孤獨。」大師緩緩掃視過講堂,身上的棘刺豎起,鱗片閃爍的紅光頻率與亮度都提升了。「聽起來極度愚蠢,但支持者們總會提出毫無意義的觀察替自己背書:排名靠前的強大異能者,最一致的共同特徵就是孤獨。」龍族金紅色的眼睛似乎有些抽離,但其中散發而出的熱力絕對沒有絲毫減損。「這說法甚至缺乏反駁的價值,畢竟作為難以被想像力量的實體化身,才是導致孤獨狀態的原因。」
用上我所有學過的技巧,盡可能輕巧、小心翼翼的繞過「心」本身的主體存在,躡手躡腳的沿著連結,一點點一點點朝屬於大師烈陽那部分探過去……
雖然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但瞬間如直視恆星般的翻騰能量與高熱襲來,還是令我不禁被震懾到一時失神。
發現物理空間中,有著紅棕色鱗片的高大龍族正懶洋洋的瞥過來,害我有些慌張的立刻退回連結中屬於自己的這端。
「Cum hoc ergo propter hoc──與此故因此。」他轉身背向我,繼續不疾不徐的走向講堂另一端。「即使這是如此明確的因果倒置,但難道兩者之間真的只有相關性而不存在因果嗎?」
雖然不算侵犯隱私,我也很難想像自己能突破大師烈陽的心靈屏障,但在尷尬又羞愧的罪惡感影響下,我只能盯著桌面等待衝上耳朵的滾燙血流慢慢退去。
「……大師您自己的經驗呢?」
沒有預料到會有人敢提出這個問題,我偷偷抬起視線往大致的聲音來向瞥去。
我從周圍的人,似乎都在強忍不要起身奪門而出的那種不自在扭動中辨認出提問者。
是一匹鬃狼,我對她沒什麼印象──不過話說回來,我什麼時候對誰有印象了。
「妳的問題是,我以史上最優秀的成績從領航員學院畢業,受到議會青睞完成訓練獲得席位,成為最年輕便擁有第三名的龍族之後,卻發現所有無用的可憐蟲除了乞求之外沒辦法對世界做出任何貢獻,而那些原以為可以信任的人都只是打算利用我的漫長生命中,是否孤獨嗎?」大師烈陽的語氣誠懇到聽不出任何一絲諷刺。
我覺得,他應該是認真的。如果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恐怕也會給出同樣回應。
但仍然不應該排除是自己誤解了的風險,畢竟我又沒多會讀空氣。
所以我仔細盯著龍族鱗片上如燒紅金屬閃動的光澤強度,準備好隨時介入。
我的領域展開到極限差不多比大師烈陽的大上兩千萬倍,所以單純壓制他無意造成的外溢效應應該綽綽有餘才對。
不管怎麼說,那匹鬃狼在大師烈陽的注視下居然沒有退縮,實在很不簡單。
「是的,大師,我想知道您自己的經驗。」她開口確認。「畢竟能直接聽見極端強大異能者的第一手看法,是很難得的機會。」
「目前還處於活躍狀態的異能者,前十強有六個在學院裡,我不會說能在走廊上擦肩而過這種事情多難得。」大師烈陽歪了下頭說道,接著轉動雙目看向我。「不然既然有『難得』機會,就讓我們聽聽有史以來最強大異能者怎麼說好了。」
顯然承受大師的壓力比較困難,所以全部人都轉過頭盯著我。
「心」的另一端傳來略帶嘲弄的微弱震動,逼得我只好硬著頭皮不要展開意識把大家都給丟出講堂,並且用力分開自己的上下顎同時避免咬到舌頭。
「如果對元老院大灰狼的文化有一點了解,應該都不會假設我的早期生活能過得多開心。」要是這堂課有其他元老院大灰狼,我應該沒辦法把這些話說出口。「被當成不存在超過十年,絕對是會對人造成影響的。」我用手指敲了幾下太陽穴,品味著某種說不定只有自己能懂的笑話。「但說不定因為我有一些很獨特的性狀,讓自己沒有變得太奇怪。」輕輕抓起尾巴梳了幾下,我的視線最終不可避免的停留在那撮灰毛上。「所以……結論上來說,孤獨與否無庸置疑。」
抬起頭,我和那匹鬃狼對上視線。
她的眼神沒有透露出什麼想法,似乎就只是單純的看著我而已。
「但我很難相信,孤獨會讓人強大。」預期從口中嘗到的苦澀並不存在,讓我有些意外。「我當然不是說,孤獨無法塑造你──相信我,它會的。」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微微揚起。「孤獨會將你刮得滿身是傷、會將你磨成最冷硬的利刃。」緩緩看過其他在座的學員,我嘗試分辨是否有人能夠理解我想表達的東西。「絕對別誤會,這不是說孤獨沒有帶給我任何好用的東西──可多著了──只是,那並非強大。」我朝講台上的龍族看過去。「那就只是一種狀態罷了。」
「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大師烈陽在我說完一段時間以後才開口,打破了講堂的沉默。「但看起來,關於里希特有詩人的靈魂這件事情被核實了。」
沒想到居然有幾個人笑了。雖然聽起來非常乾,而且他們似乎在發現沒有更多人打算加入以後紛紛安靜下來。
「獲益良多。」那匹鬃狼朝我微微欠身說道,我點頭回應。
之後大師烈陽繼續他比起講課,更稍微偏向對庸庸碌碌無能大眾發洩那麼一點點的抱怨,而講堂也再次恢復到往常程度的沉悶。
「大師。」下課後我走到龍族身旁,向他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隨時能出發。
大師烈陽有些隨意的招了下手要我跟上,之後便轉身離開講堂。
「我強烈不推薦你對『心』有太多接觸,或是過於好奇的探索。」走廊上我們並肩而行,他側過頭瞥了我一眼說道。「那很危險。」
「危險?」我回憶著先前碰觸「心」的體驗,似乎沒有什麼不妙的感受。
「這基本上是一個持續處於喚醒狀態,並且接受所有被選上異能者的強大武器。」大師噴出口鼻息說道,一小團火焰轉瞬即逝。「沒人知道那麼多不同人格留下的靈魂碎片,混在一起又過了這麼久會變成什麼──根本就是蠱毒。」
「我以為『心』的候選人只有我們?」我可能不是很贊同大師烈陽使用的形容,但他還是點出了我沒思考過的事情。
「我們這種程度的異能者非常罕見,但還不至於一千年都沒出現幾個。」他敲了下巴幾下。「但現在的確剩我們了沒錯。」
「但之前不是離最終結算還有非常久嗎?」我試著回想關於帝國之心歷史上的記載,想要找出有任何其他候選人存在的蛛絲馬跡,不過沒有收穫。
「需要各種調整和測試。」大師轉動視線,盯著我的紡錘形瞳孔收縮到幾乎只剩下縫隙。「不然你以為,要怎麼知道橋樑註定會燒毀?」
對於這個細想應該就能推導出的真相,我仍然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直到進入移動艙以後,些許的晃動彷彿替我腦袋重新接上線路那般。
「大師……」我以低姿態開口說道。「不定基質入侵食堂那天,我後來在醫務室看到杭特泡在水槽裡。」
大師烈陽挑起一邊眉毛,似乎對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產生了好奇。
那個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不太在乎他的意圖──行為已經發生,後果也已經造成,就算意圖曾經重要,我也不認為現在還有必要糾結這個──畢竟大師事後顯然沒打算做任何處理。
所以我提出了自己真正在乎的問題。
「你覺得,處罰有用嗎?」我對上龍族的金紅色眼睛。「不是針對杭特,而是說……處罰本身,會對任何事情有幫助嗎?」
「不,我覺得沒用。」大師幾乎馬上就給出回覆。「有些劣根性就是存在,只能想辦法拔除。」他說完以後瞥向眼移動艙的樓層顯示,讓我懷疑自己害他無聊了。
雖然得到這個答案沒太意外,但多少有一點點失望。
或許,我們還是更接近無法相互理解的人。
「但是……」我甚至不確定讓自己開口的原因是什麼,但就是說出來了。「這否認了可能性。」看著緩緩增加的數字,我的胃彷彿逐漸下沉。「否認我們能夠改變,否認我們能夠……變好。」
「我們就是我們。」大師烈陽唱道,我能從旋律中辨認出些許的孤獨。「無法更多,但也不會更少。」
「我一點也不相信,異能的強度會受到孤獨的影響。」大概是被他影響了,我又不小心直接把想法給說出口。
「我也不相信。」大師以平淡的語氣說道,旋律戛然而止。「但我知道孤獨是必然的結果。」
之後的時間,我們都只是默默的看著慢慢增加的樓層數字,沒有再說話。
靜謐的海蝕洞窟中,藍色螢光在岩壁上舞動。潮水來回沖刷沙灘的聲音,因為密閉空間的回音,變成低沉的隆隆作響。
熱鬧的沙灘派對上,許多小小的小腳踩出小小的足跡。
「三度儀。」大師深淵緊盯著神祕節肢動物們的儀式,只將手伸過來低聲說道。
大師烈陽將面板遞上去,沒想到大師深淵接過去幾秒鐘以後,轉過來以困惑的不滿眼神瞪著我們。
「我說『三度儀』,這是什麼?」
「這是……」大師烈陽才剛吐出幾個音節,接著便嘆口氣將面板接回來,遞過去一個我不認得的東西。
大師深淵輕哼一聲,將儀器打開,我才理解剛剛那個是收納時的折疊狀態。
「這不是三度儀嗎?」我困惑的看著大師烈陽將面板放到一旁。
「是,但超前太多個世代了。」大師烈陽語帶諷刺的說道。
這回答只是產生更多問題。但大師深淵不耐煩的朝我們揮了下手,我只好把疑問給吞回去,保持安靜的看著。
甲殼生物們繼續換殼的儀式。
我試圖找出之前那隻最小的,但似乎有點困難。
牠會永遠是最小的嗎?
拿到了比較大的殼,是不是就會長得比較快?
如果哪天長大了以後,也會去把別人從牠看上眼的殼旁邊趕開嗎?
就像,自己曾經遭遇過的對待那樣呢?
看著甲殼生物們跑來跑去,我任由自己的思緒亂飄。
其實有點好奇,如果我展開意識,會收到什麼樣的訊息。
但為了避免干擾到這些我們所知甚少的生物,還是忍住衝動,繼續觀察並記錄。
「幹得不錯。」離開洞窟以後,大師深淵檢視著我的筆記評價道。「你說你是誰?」
「里希特。」我再次行禮介紹自己。「大師場域的研究生。」
「哈,原礦又有人可以折磨了。」大師深淵像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那樣笑了幾聲。「遠見你要好好照顧你師弟啊,不然被嚇跑就沒幫手了。」
「大師,我已經……」大師烈陽說到一半,又決定只是嘆口氣。「我當然會的。」
大師深淵滿意的點點頭,就回過頭把臉埋在終端上。他單手於空氣中畫出命令式,讓有著深藍色鱗片的龍族往海的方向走去時,水自動繞著他分開,形成一個球狀空間。
「呃……原礦?」我歪著頭向大師烈陽確認。
「對,因為他的眼睛就像是埋藏於地表下的珍寶。」大師烈陽強忍著笑意說道,但似乎還是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他的第二名甚至是『塑型者』。」
「『原礦‧塑型者』?」我抓抓耳朵,不知道為什麼要替大師場域感到尷尬。「這……還真是……」
「他的養育者應該是比較傳統派的。」大師烈陽聳聳肩。
「不過斯諾名字的意思也都是雪加上贅詞,好像不太有笑別人的餘裕。」我想了想得出結論,覺得自己需要反省一下。
有著滿布棘刺的紅棕色龍族,只是側過頭看著我沒有接話。
就當我快要開始不自在時,大師烈陽開口了。
「第一名為期待,是生命的贈禮;第二名為身分,是他者的評價;第三名為自我,是真實的映照。」他以盼望唱道,我能聽出其中旋律對未來樣子的嚮往。
以一個才剛剛否認可能性的人來說,有點奇怪。
但我沉浸於歌聲中,沒有浪費時間糾結那些有的沒的。
「在無涯渾沌中翻騰,世界寂不可聞;於無垠黑暗裡漂泊,繁星遙不可觸。唯向自身呼喊,無窮炙熱回應。奮力展翼,接納無盡與虛空相擁。我,是火焰、是燃燒,是無涯無垠無窮無盡的力量──遠見‧真視者‧烈陽!」
大師在我面前第一次完全展開雙翼,揚起了硫磺味的風。
我花了點時間,從龍族之歌的影響中緩緩脫出。而他也將翅膀收好,整理著長袍。
「或許,有天你也能得到一個新名字?」他輕聲問道,旋律似乎和海潮聲同步。「我相信你絕對有資格自己取一個。」
「或許吧……」我喃喃說道,看著其中一顆月亮的倒影,在海面上被波浪切碎。
此時一陣海風吹來,濕濕鹹鹹的味道勾起了某些記憶。
「對了,大師。」我不自覺的看向自己的鞋子。「我能……帶其他人上來嗎?」雖然他大概不會在意,但我還是對要求特權的相關行為感到有點彆扭。
「只要不進海蝕洞,要怎樣都不成問題。」大師烈陽聳聳肩說道。「我會跟堅毅說的。」他還很貼心的補充道,而且也不提我想怎樣根本沒人有辦法阻止。
向他道謝之後,大師便表示自己要先離開了。
於是之後的時間,我就自己站在沙灘上,讓涼涼的海風將耳朵吹得向後倒伏,同時傾聽著潮水湧退的規律節奏。直到第二顆月亮升起,提醒我就寢時間到了為止。
「……我覺得讓大家一起上來晨跑是個不錯的選擇。」皮克西爾波克宣告著他的最新政策──又一個。「一定很有培養團隊意識的效果。」
「我以為平常大家就會在實境室裡跑了?」我拿起衣服抖了兩下,仔細檢查有沒有迷你偷渡客藏在其中。
「只有斯諾會去玩而已,而且那種越野等級對別的支派來說太困難了。」他似乎完成收操,走過來拿起終端滑了幾下。
撢掉一些大概是被海風吹上去的沙粒,正準備要把衣服給穿上時,哥突然伸手戳了我胸口兩下。
「幹嘛啦。」我反射性的向後縮,他則是毫無悔意的輕哼一聲,用剛剛戳過我的手指回去滑他的終端。
「你居然跟那頭鹿去玩健身器材。」皮克西爾波克語帶鄙夷的指責。
「那是我們的共同活動。」我不覺得自己有任何辯解的必要,所以只是把頭套進衣服裡。「而且我還不是都跟你來跑步了。」
「我不喜歡他。」哥冷不防說道。「不是想要干涉你交友的意思,但是那頭雄鹿很危險。」他又按了幾下以後,把終端收回手臂的綁帶上。「我對野心過於龐大會有的樣子非常熟悉。」
「我們是高階異能者。」我沒好氣的說道,拍拍衣服弄平皺褶。「我們每個人都很危險,而且都擁有過於龐大到絕對只會吞噬自己的野心。」
「這麼說是沒錯。」他也穿好衣服,抓了抓領口附近的毛。「但不是你應該如此鬆懈的理由。」
「過度操心的兄長和你的形象不搭。」我輕哼一聲套上靴子,便直接往移動艙的方向走去,同時比出命令手勢讓鞋帶自己綁好。
皮克西爾波克收拾好過來以後,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被他這樣一搞也是有點煩躁,沒辦法好好整理思緒。強迫自己不要想埃忒耳已經幾天幾個小時幾分鐘沒有聯絡了,但還是……
突然間,一股陌生的氣味竄入鼻腔,勾起有點模糊的記憶。
大概因為剛剛在室外,所以才讓我忽視了。
我側過頭看了哥一眼,確認味道的來源。將鼻頭湊近他脖子謹慎的嗅了嗅,迅速把線索拼湊成自己還沒準備好要接受的真相。
「你選擇的道歉策略很奇特,雖然我見過更詭異的。」皮克西爾波克諷刺道。「不過作為年長又懂事的大灰狼,我還是決定接受──所以請你可以停下來了。」
「理性在上!」我不該表現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但實在是有點衝擊。「你們做了!」
皮克西爾波克衝過來抓住我的吻端,那個慌張的樣子太誇張了,反而只是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嘴巴被握住導致字句糊成一團,但我盡可能的壓低耳朵縮小身體,表現出真誠的樣子。「單純是訝異。」
「有什麼好訝異的。」他輕哼一聲退開,以誇張的大幅度動作將雙手在胸前交叉,用力到二頭肌都把袖口給撐開了。「你在海灘派對上引起的那場世界大戰我可沒有笑過你。」
「對不起……」我只能盯著鞋尖抓抓耳朵,承認自己很不厚道。「但是……赫墨拉欸!」在腦中亂衝的想法太過紛亂,只能胡亂比著沒有意義的手勢試著釐清自己的思緒。「那個赫墨拉‧尼克斯欸!」
「好像只有我跟尼克斯睡過一樣。」他用鼻子重重噴出口氣,防衛心態強烈到都快要能張開隔絕屏障了。
「不是尼克斯的問題。」我在腦中重新撥放一次她當時的表現。「赫墨拉那麼有……侵略性。」
「我覺得還好。」皮克西爾波克放下雙臂,將手插進口袋。「你的雄鹿男友才叫做有侵略性吧。」
本來想反駁我們的關係是協商出來的平等,但的確虎徹也不是沒有偷偷踩線,而我常常退讓的紀錄。
「只是沒想過你會喜歡。」我的視線無法從靴子上移開,只能將耳朵放平。
「所以你可以喜歡,我就不行囉?」哥故作平淡的說道,那種刻意光聽都會懷疑是他說話說到一半咬到舌頭了。
我反射性的縮了一下,瞬間迸發而出的罪惡感讓尾巴捲在兩腿之間。
「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的。」皮克西爾波克用拳頭輕輕打了我的上臂兩下。「我們承受的壓力根本沒辦法比較。」
「你也很……艱難。」我嘆口氣放鬆,往他踏過去一步,讓我們的身體靠在一起。「痛苦也不是用來比較的。」
皮克西爾波克應了聲,似乎也沒有那麼緊繃。
「喔對了,我和那匹斯諾抵達第兩百層了。」我重新站好說道。「居然是一個模仿大競技場的樓層,連塔的領域都消失了。」
「這麼有趣?」他側過頭看向我,右邊耳朵折下。
「對啊,而且應該是完美複製。」至少是以我的標準來說。「到膠囊高鐵月台和海岸線為止,內部結構一應俱全。」
「所以這樣要怎麼攻略?」哥聽起來滿有興致的。
「這個嘛,」我抓抓耳朵,有點尷尬的笑了幾聲。「我們可能需要一些建議……」
「……阿普特,你和里希特一組,盡量搜刮附近的裝備箱。不要離我們超過一個地塊遠,小隊判斷謎題無法攻略移動時,你們立刻跟上來。」波洛塔拿著一根可伸縮的金屬細棒,在投影儀上比劃。「佛里克和那匹斯諾,在我觸發攻略謎題的緩衝時間中掩護我。如果有你們能處理的謎題就直接出聲,我會依狀況調動位置交換職責。」他用海水藍寶般的眼睛依序看過我們全部,包含候補的昂塔拉。「有任何問題嗎?」
「沒有,中樞。」其他人一致的答覆。
我掙扎了一下,但還是舉起手。
「里希特?」波洛塔歪了下頭,抬抬手示意我發言。
「真的不考慮直接往中心點衝嗎?」我指向大競技場中央的圓形地塊。「那裡裝備好很多,也遠離其他支派的起點。」
「你覺得最高難度的攻略謎題,會是我們斯諾能處理的嗎?」他翻了個白眼,其他人也發出一些像是抱怨的低聲呢喃,小幅度的甩了下尾巴。
「我只是……覺得可以試試看而已。」我低下吻端說道,表示服從。
「不確定的風險太高了,穩紮穩打正面突破才是斯諾擅長的風格!」波洛塔低嗥了一聲,其他人同調回應。
之後是出發前的最後整備,大家各自分開去著裝。
我抓抓耳朵舒緩挫敗感,把戰術背帶調整到適合的鬆緊度。
察覺到有人靠近,我瞥了他一眼,確認是那匹斯諾。
「我只是想再試試看。」我拍了拍他搭上我肩膀的手說道。「畢竟已經重複那麼多次了,我相信總有一次會成功的。」
他輕聲應道,接著便走回自己的位置整理裝備。
一開始聽波洛塔老是喊「那匹斯諾」實在有點好笑,不過我們重複嘗試攻略這個場景的輪迴次數,已經多到能讓我習慣了。
而那匹斯諾表示,他聽見波洛塔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而小隊其餘成員則是使用他朋友們的名字。
至於我怎麼被稱呼的,那匹斯諾不肯說。
另外,除了那匹斯諾之外,沒人看得到我尾巴上的那撮灰毛。
第一天的地塊攻略戰,允許攜帶的東西並不多,所以我們很快便完成整備。
依照中樞指揮,我們在各自定點蹲伏等待。
「倒數五秒,各單位依先前指令行動!」波洛塔說完以後將護目鏡戴好,以尾巴打出命令強調,所有人低嗥回應。
一聲轟然巨響傳來,宣告賽事正式開始。
通往大競技場內部的斜坡瞬間被放下,我們各自衝了出去。
我往視野內最近的裝備箱跑去,輸入指令碼開啟。
通常最外圍的地塊,放的都是一些消耗品的補給。這次是幾顆電池,我抓起插進戰術背心的收納空間,和阿普特會合。
「等等!」我拉住他,指向地面。「那堆落葉的位置太不自然了,是刻意擺回去的。」
「有嗎?」他對我打著戰術手語。
其實沒有,我根本看不出來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但前幾次掉進一個大坑,讓我們花了好多時間才爬出來以後,我抵達這個位置時都會小心翼翼的檢查。
抽出剛剛拿到的電池,我丟上那團落葉堆。
電池壓過落葉,滾了幾圈停下來。
阿普特對我翻個白眼,接著回過身準備前進。
但突然喀一聲,有三顆閃著紅光的銀白色正二十面體從落葉下方被噴出來。
要不是我有心理準備,絕對會忽略那個細微刮擦聲,還有短到不行的行動窗口。
將阿普特撲倒在地以後,強烈的爆炸聲和震波傳了過來。
「太扯了吧?」他滿臉震驚的將耳塞拔掉,掏了掏耳朵,看起來試圖減緩耳鳴。「不是說頂多讓我們失去意識嗎?」
我只能聳聳肩,無法多做評論。
大概是第十次觸發兩百層的劇情,和那匹斯諾討論過以後,我們在進到準備室時把所有隊伍成員都殺了。剖開腹部以後,發現每個人都有裝著奇異物質的玻璃罐。
所以他們可能不單純是某種人偶,大概更類似幽影之類的存在。
但他們會吐槽一些破壞設定的地方還是很好笑,雖然不知道塔為什麼要留下破綻。當然,我更缺乏去體驗實際如果被炸到會怎樣的好奇心。
「呃……有人知道史瑪蘭達基──威林序列是什麼嗎?」耳機傳來波洛塔的聲音。「題目說第六個……或之類的,我不太確定是不是這個意思。」
「質數數列。」偶爾會出現這種不考驗邏輯能力的謎題,大概是多少得給斯諾一點機會。「等於六的話就是……二三五七一一一三。」花了點時間,但我還是拚出來了。
耳機的另一端沉默了短暫的時間,通話恢復以後我們得到了個明確的命令。
「全員,往中央地塊移動。」
更衣室中歡騰的氣氛極度濃烈,但畢竟這個場景重演過太多次了,我已經失去花力氣假裝很投入的意願。
其他隊員們勾肩搭背的大聲慶祝著,不時發出高亢的狼嗥,偶爾灑出一些手中抓著的飲料。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那匹斯諾,察覺到他似乎比平常更安靜了,甚至有些抽離的樣子。
「嘿,怎麼了?」我碰了下他的手臂輕聲說道。「想談談嗎?」
那匹斯諾歪著頭,對我折下右邊耳朵。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看向現在正倒立從酒桶軟管喝進整桶啤酒的阿普特。
「『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我念出浮在半空中的蝕刻。
我抓抓耳朵,得到他挑起一邊眉毛回應。
「不,我只是以為……」我往正發出超長酒嗝混雜呼嗥的大灰狼們比了比。「你應該很……或是,比較熟悉這些事情。」
那匹斯諾用那雙實在太過熟悉的深藍色眼睛盯住我,造成的壓力差點逼得我反射性轉開視線,但決定表示自己是在乎的,所以還是設法撐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耳朵放平,望著其中一個轉播螢幕──蓋拿正接受採訪講評。
用掉不少時間,但蓋拿露出不耐煩表情的那個瞬間,我還是想通了。
「原型……」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那匹斯諾的耳朵立了起來,但似乎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避免不必要的注意,所以你不可能在聚光燈下活動。」
看著螢幕上終於受夠了,轉身離去的魁梧白狼時,我才理解到自己不曾思考過蓋拿在斯諾中的處境。
「可是,」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轉回來重新和那匹斯諾對上視線。「他們每四年都會出現一次欸。」
他聳聳肩,寫下了自己的答案。
「『你分得出來塔爾塔羅斯和其他尼克斯的不同嗎』?」我單手抱胸,另一手在下巴上點著。「你要這樣問的話,他們的確都長得一個樣……」
應該說,我們都長得一個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予那匹斯諾支持,或是他是否需要支持,又需要什麼類型的支持。
但我想,自己是知道該怎麼做的。
我將手搭到他寬厚的肩膀上輕輕按著,能感受到被汗水浸透的毛髮,還有隨呼吸起伏的韻律。
那匹斯諾自喉嚨發出低沉的咕噥聲,嘆口氣以後拍了兩下我的手背。
他站起身做了幾個舒展動作,關節紛紛喀喀作響。
「要登出了嗎?」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斷點,今天也沒那麼在狀態上,所以比向牆上那個有點像漩渦,只有我們能看見的灰色符號。
這是目前知道能記錄當下狀況,並將我們送回觸發區域的唯一方式。
除此之外,已經確定賽事活動全數結束,或鼓動強度達伽瑪等級的異能,都會導致我們被丟回樓梯區域,同時重置所有進度從頭開始。但怎樣才能完成樓層攻略,實在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們已經試過拿到所有不同名次、棄權、殺光所有人,甚至和隱藏在元老院的議會成員接觸等等,不過沒有任何一個是正確答案。
那匹斯諾點點頭,可能出於習慣,還是從置物櫃裡抓起了自己的衣服──我們退出時會回到觸發前的狀態。
突然,更衣室的門滑開,一匹毛色淡黃的閃抱著面板式終端進來──這次提早了!
「作為得分最高的隊伍,你們的紅利挑戰……」
「不要!」我準備衝過去制止,猛力揮手想要引起注意。
「最高難度!」四匹顯然已經醉到失去判斷能力的純白大灰狼異口同聲的說道,他們揮動手中大酒杯的動作灑出了更多液體。
「好的,已經幫你們登記完成。」閃在自己的終端上按了幾下以後,朝我們點頭致意。「再次恭喜。正式時間表會寄送到各位的信箱,請務必查收。」
淡黃色的狼離開更衣室以後,他們繼續發出各種意義不明的叫聲,還有灌彼此更多酒。
「看來這次是迴避不了了。」我無奈的宣布。
那匹斯諾攤攤手,好像不太介意又得打一次超高難度挑戰。
反正在這邊繼續糾結也沒有幫助,所以我按下灰色符號,讓我們回到樓梯區域。
「……光想到要再跟蓋拿打一次,就有點疲憊。」我躺在大壞鹿的胸膛上,享受著搔耳朵的補償。
剛剛指控他第一年的時候,故意在海灘派對分解掉我的衣服,所以虎徹就決定重溫那段時光。現在思想齷齪的阿爾泰馬鹿,正一根纖維一根纖維的把我的衣服拼回原樣──當作是對支配細緻操作的練習。
「你不是跟他差不多強嗎?」虎徹問道,仍然很認真的搔著我的耳朵沒有分心。
「不用異能的情況很難說。」我發出輕哼聲表示鼓勵,讓他繼續保持。「雖然說我有幫手,二對一能打贏,但那實在是很累。」
「可惜我到不了那麼高的樓層。」虎徹說道。「雖然說我強烈懷疑會出現新兵營之類的場景……」他動作的節奏突然有些紊亂。
翻過身緊緊的抱住阿爾泰馬鹿,直到他輕輕拍了我的背幾下,表示自己喘不過氣了。
「喔對了,我需要你幫忙做個實驗。」這個話題讓我想起來那匹斯諾提過的一些問題,關於我能承受哪種類型的致命傷害。「會需要在我身上戳幾個洞。」
「喔,」虎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疑惑。「我以為那個平常就在做了。」
「嗯……」我不太確定怎樣會讓自己更有說服力,所以決定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降低這變成無謂擔心的機率。「會需要精確一點的控制,比較危險一點點。」
「嗯哼。」那聽起來不像是有買帳的聲音。
「會補償你啦!」我用頭頂抵住阿爾泰馬鹿的胸口用力磨蹭。「我同意讓你用項圈的全部功能。」
「那就看你的表現囉。」他抓住脖子附近的毛皮制止我的動作。
用鼻子噴出口氣,我改回趴姿,檢視著自己的待辦清單還有什麼項目尚未處理。
「你覺得弗謝沃洛德怎麼樣?」我強忍著虎徹戳我鼻子時引起的強烈打噴嚏衝動問道。「弗謝沃洛德‧西伯利亞,那隻哈士奇。」
「有點太侵犯個人邊界了。」他改成玩鬍子,麻麻癢癢的刺激害我不時會抖一下。「那熱情很真誠,但有時候還是會很煩。」
「我覺得不公平。」我喃喃抱怨道。「擅長社交的人,不是也應該要包含擅長應對不擅長社交的人嗎,不然只會挑低難度的當然很擅長啊。」
我的反應讓虎徹笑了出來,玩鬧似的搔著我的下巴。
「當然不包含囉。」他輕佻的說道。「大多數覺得自己懂怎麼社交的人,都只是恰好和比較多數人的習慣落在同一邊罷了。從來不需要去反省、思考,或質疑自己覺得自然以及舒服的方式,到底是不是『對』的,這樣能算懂嗎?」
我發出疑惑的叫聲──被伺候的太舒服有點難思考。
「但這並不代表就不應該去學習。」阿爾泰馬鹿放緩動作,讓我能喘口氣。「這種事情是不用講道理的,浪費力氣去跟社會規範對抗沒有意義。那就像海浪,我們可以選擇被淹沒,或是乘著勢頭衝上高處。」
「我還是沒懂……」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在鬧脾氣,但效果不彰。
「還好你不用懂。」他同時抓著我兩邊耳朵說道。「他們得學會你的規則。」
「我需要連結所有人好嗎……」我沒好氣的抱怨道,但耳朵一直反射性亂甩的情況下毫無說服力。
「好啦,不逗你了。」雖然是這樣說,但阿爾泰馬鹿的手並沒有停下來。「大多數人喜歡處在一個能讓自己舒服的環境,知道並相信自己遵守的規則是對的、是能維持自己安全的──這是很基本的生物需求。所以如果這種歲月靜好被打擾了,不管有沒有道理,自然就會不開心,想要找人責難。當然,還有那些『憑什麼我都遵守規則了你卻不用』的那類型,即使規則可能真的有問題。」他動了動,用吻端輕輕碰觸我的頭頂。「所以什麼真誠不真誠都不重要,會影響的因素就是有人『不舒服』了。這個不舒服可能有道理,也可能沒道理。但就算是沒道理好了,在你想和對方建立連結的前提下,你覺得去講道理,讓對方發現自己有問題,然後接受你的看法,這是有可能的嗎?」
「我……」回憶著試圖說服任何人的過程,似乎不太支持自己本來準備說出口的答案。
「要拒絕大多數人相信的,讓別人接受你,那就是任性。」虎徹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你的任性有沒有可能有道理?有可能,但那對其他覺得被打擾到的人來說,一點點都不重要。」他呼出口熱氣,噴上我的腦袋。「而你,想要連結這些人。」
「所以你覺得,連結所有人,讓大家相互理解是不可能達成的嗎?」我低聲如呢喃般地說道。
「我沒有這樣說喔。」虎徹在我頭上拍了拍。「我知道你能強迫所有人,只是你不願意。」
「所以就是不可能嘛。」我有點生氣,但或許是由於挫敗感仍然更多,因此只是用力在阿爾泰馬鹿結實的胸膛上蹭了幾下。
「不,」他抓住我的耳朵,讓我們對上視線。「我知道你能找到其他方法的。」
「是很高興知道你對我有信心啦……」望向那棕色雙眼,我見到自己的倒影。「反正時間也還很多,總是能想出個方法來的。」
「就是這個精神。」阿爾泰馬鹿的臉頰泛起淡淡微笑。
我只能輕哼一聲回應,趴回去思索著。
「埃忒耳還是沒有聯絡。」我小心翼翼的緩緩說道,避免聽起來太焦慮。
虎徹只是繼續順著毛髮的方向摸著我的腦袋,安靜的聽著。
「我還有些話需要跟你們說。但我不確定那個情境,邀你過來會不會有點怪。」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以溫柔的語調承諾,拍拍我的頭。
有了這個保證以後,我安心的閉上眼睛,進入夢鄉。
我用鞋跟敲了敲身下的堤防,傾聽星球本身脈動的韻律。
此時一陣海浪打過來,噴濺起來的水珠打上我的鞋底。
「晚上看起來,似乎更遼闊了。」
我轉過頭,看見尼克斯庇護的蝕刻命令式紛紛自埃忒耳周圍消散。
「也更……平靜。」我輕聲說道,看著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兩顆月亮的倒影隨潮水湧退律動,如同不斷閃爍著那般。
而當空的本體皎潔且明亮,彷彿自孤寂的高空俯瞰凝視。
「我好像從來沒有感謝過你,拯救了我。」我緩緩開口,嘗到海風裡的鹹味。「從那個只能無限墜落,深不見底的幽谷之中。」
嘩啦。
「那天,我坐在這裡看著平靜無波的海面,接受了自己的存在、接受了這個單純不已的事實。」
滴答。
「如果不是你向我伸出了手,我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將尾巴擺到手上,我梳了末端的灰色毛髮幾下。「如果我……傷害了你,我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滴答。
「我一直在意的,都是你會受傷。」埃忒耳開口道。「所以看到你好像漸漸能夠自在的和別人相處、從社交中得到樂趣,我是很開心的。」
答。
「但是你卻告訴我,自己打算放棄……」
答。
「我很清楚,我救不了自己。我只能希望,或許……或許……」我咬碎口中的苦澀吞下。「或許有天,所有人都能得到機會,讓他們能夠拯救自己。」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埃忒耳說道,仰起吻端深深吸了一大口氣。「但是你也有權利不去當救世主、不用替別人操心,在乎你自己就夠了!」
「我……」雙手交扣放在膝蓋上,不由自主的搓著指頭。「我辦不到。」我低垂視線,身體垮了下來。「我無法忽視那個孤獨小狼崽蜷縮在角落哭泣的聲音。」
我感覺到埃忒耳伸出手,將我緊緊摟住──靠在他的胸口令我……溫暖。
「那,」他在我耳邊悄聲以氣音說道。「你願意原諒我嗎,原諒我不想記住你。」
「可以。」我點點頭,吸了吸鼻子。「這很公平。」
「我還是想要盡可能的陪著你走過這段旅途……」埃忒耳繼續說著。「但我沒辦法給出任何保證,自己到底能承受到什麼程度。」他用鼻子碰了下我的耳朵。「我只能答應你,自己受不了之前一定會讓你知道,不會不告而別,也不會強迫你。」
「好。」我嘗試表達自己的感激,但詞彙的匱乏讓我只能緊緊抱住他。
「之後有天,我會忘記你。」我能聽見埃忒耳的鼻音。「當其他每一個尼克斯寫下,那匹受過傷的小狼崽是如何打破封鎖、將自己不曾擁有過的機會贈與所有人的偉業時,請原諒我永遠不會想起你。」他吻在我眉心,彷彿是傾吐了千言萬語。「那太痛苦了!」
「我會記住你為我做過的一切。」我將眼淚抹在埃忒耳漆黑的毛皮上。「永遠……愛你……」
他撲了過來將我壓倒,讓我後腦勺撞到水泥堤防上。那雙深沉的黃色狼眸,正閃爍著璀璨的金光。
此時一陣海浪打過來,將水珠噴到了我們身上。
嘩啦,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
答。
答。
答。
「……我後來也跟虎徹講了自己這麼選擇的理由,他的接受度似乎更大。」確認灰雪牢牢繫好之後,我將手搭在劍柄上,感受那穩定的支持波動。「不是想比較,只是至少這樣相對輕鬆一點。」
那匹斯諾模糊的回應了什麼,蝕刻一閃而過。
「我想是吧。」我嘆口氣,瞥了眼其他人確認大家的著裝情形。「不管是誰,應該都很難處理所愛之人注定離去的狀況──即使所有關係都注定以其中一方的離去作結。」
波洛塔發出呼嗥,要求所有人集合。
前往挑戰賽專用場地的路上,氣氛非常緊繃。顯然醒酒以後,大家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我注意到亮光,側過頭讀完那匹斯諾的訊息。
「我當然有想過,自己也可以得到那個機會。」我有些煩躁的抓了抓後腦勺。「但這就是把問題丟給別人啊。誰都不想犧牲、誰都不應該被虧待,然後呢,有任何事情被解決嗎?運氣好的人就是舒舒服服歲月靜好,運氣差只能怪罪自己怎麼活那麼久?」
我讀過他的新回應。
「我當然知道這沒辦法真正解決問題,只能提供一個機會──從來就沒有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方法!就算全世界在最終結算時都理解彼此了,一千年內大家都努力當好寶寶相親相愛,遲早也還是會迸出現在無法預想到的新問題!」我下意識的將劍柄握得更緊了些。「但就是要有人去做!否則明明就知道有問題不去處理,只會說很有道理的話不就是假裝一切都很棒?如果有更好的辦法,趕快說出來啊,不然弄得好像是我巴不得馬上去死,因為那些我根本一丁點也不在乎的人會記住我、感謝我?現在這件事就只有我能做到啊!」
安靜的昏暗長廊間,只有我喘著粗氣略顯沙啞的聲音。
「抱歉,我不是……」
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不要道歉,你沒有錯。你應該要生氣』。」我讀出蝕刻。「『但如果真的非得有人受傷不可,我希望不是你』。」
我感激的拍了拍他的手,那匹斯諾應了一聲將手收回去。
「我相信沒人想受傷,甚至是想傷害別人。只是……」來自過往記憶的畫面自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持劍者,必傷人。」
那匹斯諾對我挑起一邊眉毛。
「不,沒什麼,剛好想到而已。」我揮揮手要他別在意。「你知道電車難題的各種變體嗎?」
那匹斯諾搖搖頭。
「大致上來說,是討論在兩難情境下,只能救一個人的話該救誰。」我試著組織出不破壞核心概念的精簡版本。「有些人覺得必須優先讓更聰明、更富有,所謂更值得的人活下來;有些人覺得應該選擇拯救社會底層和弱勢,因為平常他們就已經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了,有明確選擇的空間時就應該得到補償。有些人反而認為犧牲他們才是合理的選擇,因為沒更多東西能失去,所以放棄的成本比較低;有些人會選擇更年輕、更年長,等等不同的屬性,基本上就是反映出自己看重的價值。而至於有些人則宣稱不要做出任何干預,讓電車輾過該輾的人,好像袖手旁觀就不是種選擇似的。」
我瞥了那匹斯諾一眼,確認他沒有被無聊到。
「電車難題的討論範圍很廣,不過這個思想實驗也是檢視邏輯一致性的好用工具,能測試某些道德模型的價值判斷。而我從中學到最重要的事情則是,總得有人要去做。」我喃喃說道,甚至冒險更深入的去碰觸了和「心」的連結。「你不能好像什麼都想得很清楚,但是當選擇被端到面前時僵住。不認為正面阻擋滾下巨石有效的人,應該是從別的角度去推動石頭,而不是躲到一旁假裝事不關己。」
那匹斯諾咕噥幾聲,寫下回應。
「我無法判斷自己如果不知道這一切──不知道連結所有人讓大家理解彼此這種大膽到近乎瘋狂的策略存在──會不會比較幸福。畢竟,這就是無法驗證的反事實問題了。」我朝他投去一個淡淡的笑容。「即使這是人格缺陷或之類的東西,但我想不論重來多少次,自己都還是會欣然接受這個角色。因為我經歷過的事情、我認識的每個人,這一切似乎都會引導出一個必然的結論。所以大概避免走上這條線路的唯一辦法,就是不接觸議會吧。」我聳聳肩。「我還是認為,這是我的選擇──一定充滿倫理道德瑕疵,但這很正常,不充滿瑕疵的選擇只會出現在不重要的小事情上。」
我又瞥了那匹斯諾一眼,他似乎完全陷入沉默。
「對不……」我把脫口而出的致歉給吞了回去。「你一直沒出聲,好像讓我話變多了。」輕笑一聲,我用手肘抵了下那匹斯諾的側腹。
他抵了回來,發出低沉的吼聲。
我們又互戳了一陣子,直到波洛塔發出警戒訊號。
在紅利挑戰的小型房間中我們背對彼此圍成一圈,以霜式組成嚴密陣型準備好迎敵。
通常這會是正確的選擇,但在隊伍中個體強度差異這麼大的時候,只會造成防禦破口而已。
我有懷疑過,是不是因為波洛塔選擇這個策略,所以蓋拿的決定和皮克西爾波克那次不一樣。
即使聚精會神的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我仍然差一點忽視氣流被高速切開的破風聲。
以最快的速度轉動身體,靠著劍勢我居然成功打偏了來襲的斬擊。
這給了我足夠的時間重整架式,並且確認除了那匹斯諾之外,其他人都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第二波攻擊緊接著襲來。猜測到他的意圖所以讓我再次成功打偏攻擊,迫使那道如疾風呼嘯而過的白色殘影僵住一瞬間、露出破綻。
那匹斯諾抓住機會的突刺很快,但蓋拿以更快的速度側身躲開劍尖,害前者勢頭收不住踉蹌時,我才重新將武器的軌跡拉回來。但此時蓋拿已經退到我的攻擊範圍之外。
我無法相信這是沒有鼓動異能就可以達到的速度。
「你很厲害。」蓋拿停留在安全距離瞇起眼睛打量著我們,以謹慎的步法維持架式緩緩繞圈。
我沒空分心回話,只是盡量縮小自己確保霜式的覆蓋範圍。
「至於你……」他歪了下頭,朝那匹斯諾看去。「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呢。」
那匹斯諾咧咧嘴露出獠牙,但只是惹得蓋拿笑出聲來。
第三波攻擊更快,不過或許因為他需要保留心力處理移動到他身後的那匹斯諾,所以力道沒平常那麼沉重。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
毫無間斷如冰風暴般的劍勢綿延不絕,我努力在手中武器逐漸沉重的情況下調整呼吸跟上節奏。
蓋拿以單腳為支點飛快的旋轉著,所有劈斬都能從回擊中借力,以加速應對另一個方向的對手,而每個迴避動作都會補上至少一次攻擊作為後招。
那匹斯諾一直嘗試對下盤攻擊,但不是被打偏就是蓋拿直接凌空迴身改變位置躲避。
我猜這個蓋拿應該是處於體力巔峰時期的狀態。
即使如此,需要長時間做出這麼多大幅度的動作,還是會逐漸消耗體力。雖然很慢,但我能從延遲不斷拉大的回擊還有逐漸沒那麼俐落的動作中,判斷出疲憊正在累積。
蓋拿大概也能,所以他漸漸有些焦慮。
兩個因素不斷累積,最終將替我們創造破口。
一次不夠沉重的斬擊,再加上不夠俐落的抽身,我成功以護手和劍身絞住凜冬,向前踏出一步壓迫他。
蓋拿直接放開左手,一拳狠狠的往我臉上招呼過來。沒有多餘的空間應對,我只得低下頭用腦袋接下。
腦中傳來某種沉悶的轟然巨響,剛剛世界似乎黑掉了一瞬間。
畫面恢復以後,我們的劍依然纏在一起,不過蓋拿已經放低劍尖,抬起空著的手掌心向外──那匹斯諾的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我們贏了。
「理性見證,斯諾的隊伍居然勝出了!」播報的聲音突然爆出來,我沒想過原來這裡也能聽見。「加上紅利挑戰的額外積分和獎勵,看起來這屆斯諾是勢在必得了……」
「打得不錯,小子。」蓋拿說道,將凜冬入鞘。
「你也是,大師。」我的回應讓他笑出聲來。
「舞會上玩得開心一點。」蓋拿轉身離去,有些隨意的揮了下手。「你們應得的。」
我又撐了一陣子,直到滑門在蓋拿身後關上我才跌坐在地,迅速完成自我診斷確認沒有受傷以後,按摩著微微發抖的四肢。
「幹嘛啦,不然下次換你防禦。」我沒好氣的瞪了對我投來憐憫視線的那匹斯諾一眼。
他嘖了幾聲搖搖頭,表示自己絕對能做得更好。接著伸出手,協助我站起來。
因為格雷的醫護團隊一直沒有出現,我們後來花了點時間把其他隊友給搬回休息室,然後才接受過於熱情的無死角環繞採訪。
大概是因為腎上腺素浪潮尚未完全退去,我不小心弄傷大和太多次,把準備的奈米無人機用光了。
「抱歉,我有點不在狀態上。」我把劍身的血跡擦乾淨,將抹布遞給黑斑羚。「今天就先這樣好嗎?」
大和還在喘,揮揮手表示不在意。
看他把那塊沾血的布收起來感覺實在有點怪,但我想自己沒什麼立場干涉。
「前輩你……還好嗎?」他雖然已經休息了一段時間,只是在呼吸都還有點急促的情況下,居然決定先關心我。
「或許不該在塔裡待這麼久。」我抓抓耳朵。「誰知道我被非玩家角色包圍採訪也會緊張……」
「所謂的形式與本質的問題嗎?」大和站起來,走去將被打飛的武器撿回來。「不過我本來以為是其他原因。」
我發出疑問要求解釋的叫聲,將灰雪收好。
「就是那個……情感問題。」他刻意咳了兩聲,視線到處亂飄。
「為什麼這樣想?」我保持自然的口氣問道,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會對這個話題感到冒犯。
「就是……呃,八卦版上有個專門寫前輩相關文章的帳號,大家都懷疑他是你的黑粉。」
我有感覺到這是需要一串前情提要的對話,而且畢竟是在談論自己,我只好抬了下手引起注意,表示需要更多的說明。
「什麼是黑粉?」
我強迫自己忽略大和愣住的那個瞬間。
「大致上來說……」
聯邦文化太在意尷尬之類的問題了,過於用力裝沒事才會讓人更尷尬好嗎。忠雄也老是這樣,實在有點……惱人。
作為讓人尷尬的專家,我絕對有資格這麼評論。
「……就是明明很在意,但又拉不下臉承認自己想要對方的關心,所以只好假裝恨之入骨,不斷詆毀還有惡意中傷,暗自希望有天能獲得注意和回應。」
「哇嗚,」我不由自主的抓了兩下耳朵,發自內心的感嘆。「還挺扭曲的。」
但說認真的,我似乎能理解那種心情。
「總之,這傢伙雖然老是喜歡生一堆捕風捉影、加油添醋的垃圾文,但總是有那麼幾個人愛看,而且很偶爾的確會有一些……」他四處張望,似乎在找尋靈感。「……內幕消息。」
「無法理解有什麼好窺探的。」我覺得再不嘆氣就要憋到內傷了,但仍然決定很克制的只是悶哼一聲。「真的很想知道可以直接問我。」
大和清清喉嚨繼續背景解說。
「前幾天最新的帖子,是說『天堂裡的大危機』,前輩的……呃,美滿三人行出了大問題。」
大和一直偷看我,我只得努力控制呼吸節奏。
「他表示自己有埃忒耳‧尼克斯在走廊上哭著跑回寢室的影片……」
「什麼?」我承認自己或許有一點點太大聲了,但比較困擾的是有道藍白色的電弧不知道從身上哪裡噴了出去,擊中旁邊某個金屬結構,在其表面留下了緻密的炭化層。
「大家都非常確定那只是胡謅而已!」大和抬起雙手,將掌心對著我有些慌張的晃了幾下。「可是埃忒耳的確少見的缺了兩天課,所以流言就愈滾愈大了。」
我比了幾個手勢,清掉自己造成的災難,把所有東西都恢復成至少看起來和先前一樣的狀態。
「我們是有些……歧見,但談過以後也都能理解對方的想法,所以沒有什麼『大危機』。」我忍不住在空氣中做了個引號。「我授權這段聲明任何人都可以拿去引用。」
「噢!」大和抓抓耳朵,至少視線沒再繼續亂飄了。「很高興知道前輩沒事。」
「拜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問題就好好討論,不要把生活當成三流肥皂劇來過。」
「前輩的看法總是非常直接呢。」
對於這個評價,我只能聳聳肩接受。
之後純粹出於無害的好奇心,我問了更多關於我那個黑粉的問題,絕對不是想知道可能是誰如此欠缺我的關注。
食堂今天似乎特別吵雜。不過看到大家又恢復到了以往的活力,我覺得這一點點小代價是可以忍受的。
「抱歉約你在這裡見面,我目前只剩吃飯時稍微有點能講話的空檔。」安娜把餐盤放下,比出幾個手勢,讓漂浮在四周的金屬物件緩緩繞著她運行。「分發演講快弄死我了。」
「我理解,虎徹最近也很焦慮。」我向安娜保證自己對這狀況沒有意見。
狐狸一時沒有回應,似乎正專注在漂浮於手邊的終端上頭,一邊從真空包裝的鋁箔吸能量果凍。
我沒催促,打算給她時間依照自己的節奏來。但突然注意到,漂浮著的那些東西看起來異常眼熟。
「呃……」我又花了點時間確認自己沒有搞錯,以免造成尷尬。「這些是項圈嗎?」
「什麼?」她抬起頭來,來回看過我和那些項圈。「喔,對,這些都是項圈。有聯邦的,也有帝國的。」
「這就是你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無法控制的歪了下頭,彷彿這樣就能把腦中堆積過多的疑惑給倒出來那樣。
「對。」安娜回答完幾秒鐘以後,才緩緩轉過來和我對上視線。「不對。」她猛力搖著頭澄清。「理性在上,不是那種幫忙。」
我把頭歪向另一邊。
「哇嗚,這是什麼公開調教嗎?」一道巧克力色的身影閃過來,自顧自的在安娜旁邊坐下來,用指甲戳了戳漂浮著的項圈。「即使以里希特前輩的標準來看,這都太變態了吧?」
「杭特,我們在談話。」我遷就他低落的理解能力,放慢語速清晰咬字。
「嗯哼。」他將番茄醬擠上薯條,然後抓了一把塞進嘴裡。「抱歉,沒別的座位了。」
我決定徹底忽略這匹巧克力拉布拉多犬──既然他沒坐在那,我自然不會被困擾到。
「那是什麼類型的協助?」我向安娜問道。
「不是技術層面的支援,是想知道你的看法。」她抓起其中一個項圈在放桌上,對終端敲幾下之後,項圈似乎發出了微弱的喀擦聲。「現在小組內部意見分歧,贊成與反對平手。所以作為無盡晶體簡易製作方法的共同發明者之一,我們決定徵詢你的意見。」
「喔,了解。所以怎麼了呢?」我沒有聽見喀啦喀啦的咀嚼噪音還有那些碎屑掉到桌上的聲響。
「我們團隊有機會拿到共享的阿爾發修正權,但這沒人能保證。」安娜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的從項圈上拈起一張閃著奇異光澤的方形小卡。「議會想把項圈裡儲存資料的晶片,換成能支援無盡晶體的格式。」她示意我展開意識檢查,碰觸鍍在表面的細緻紋路。「我們已經做出原型機,能靠記錄內容把無盡晶體打上去,形成高度壓縮的資訊,之後再靠解碼器讀取內容。另外,無限加密同時確保了安全性。」
安娜把晶片塞回去,雙手放在項圈兩側的桌面上,眼睛直直盯著項圈。
「只是我不想……和這項計畫有任何瓜葛。」她有如呢喃般的說道。「我知道詳盡的資料非常重要,記錄也是評估聯邦那些被隔離的肉食動物、還有蓋亞上狐狸農奴的處境是否達到需要干涉的重要依據。但……」安娜握起拳頭,指甲刮過桌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即使出發點是希望能提供幫助,一想到這仍然是用在箍住他們脖子、奪去所有人自由的東西上,我還是覺得很噁心。」
她重重嘆口氣,身子垮了下來,用雙掌蓋住眼睛。
「阿爾發修正權太誘人了,足以改變劇本規劃的權力!可是這也只是有機會而已,缺乏實際數值能用來評估。」安娜用力拉扯著自己臉上的毛皮,把眼瞼內部都給翻出來了,讓我看清楚她鞏膜上鼓脹的微血管有多密集。「很難擺脫正在出賣靈魂的感覺,但能賣這麼好價錢的機會很罕見。我不希望自己只是因為某種不想弄髒手的道德潔癖,反而讓實際想要幫助的對象受到更多傷害和不公平的對待!」
安娜最後將下巴撐在握拳的雙手上,以翠綠色的眼睛望著我。
「我恐怕不是發生道德倫理困境時最合適的諮詢對象,我有些生理上的……缺損。而且,即使有人明確表示過,蓋亞的農奴制度並沒有存在的必要,我仍然是享受過其好處的皇室成員。」敲敲眉心,我先替可能潛在的限制或利益衝突提出聲明。「但我的想法是,如果真的想得到什麼,一定得同時用什麼去換。」我緩緩靠回椅背,將雙手置於大腿上。「當犧牲不可避免時,應該由能夠承受代價的人支付。」
狐狸維持著先前的姿勢,過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動作。
「謝謝,我會轉達。了解你的意向以後,對做出最終決定會很有幫助。」她站起身總結道,抓起餐盤把一些綠色的東西扔進嘴裡。「抱歉我必須繼續準備了,計畫的工作量不是普通大。」
向安娜點點頭道別後,她匆忙的離開了食堂。
此時我才注意到桌上那個項圈。
「嘿,妳忘了……」
「讓我來吧。」杭特瞬間抓起項圈,另一手抱著餐盤。「星座運勢說本月份我應該多多日行一善、幫助有需要的人。」
還來不及評估這是否為恰當的處理,他就跑掉了。
我只能相信安娜有辦法應付杭特。畢竟那匹巧克力拉布拉多,大概會很想知道該怎麼合乎成本的把鉛變成黃金。
杭特剛踏出食堂滑門,一群大灰狼便走了進來。他們經過附近時本來打算打招呼的,但我突然注意到艾薇也在其中,以及她投過來的冰冷瞪視。
有著棕色毛髮的伍德大灰狼,對我非常緩慢的搖了搖頭,搭配異常響亮的咋舌聲,然後便轉身離去。
好吧,這是怎麼了?
「你幹了什麼好事?」
望向聲音來源處,發現皮克西爾波克坐到了我面前。
「怎麼這麼油啊,是哪個沒公德心的傢伙搞的。」他抬手召來幾張餐巾紙,用力抹著自己的手臂,然後擦了擦桌面。
「不知道。」我聳聳肩。
「八卦版說的是真的嗎?」皮克西爾波克把吻端湊了過來。「你傷透了人家的心?」
「在說什麼啦。」我用指腹壓住哥的鼻子,把他推回去。「我們只是有點意見分歧,也都把話講開了。」
「是喔?」皮克西爾波克哼了一聲。「看起來完全不是和好如初呢。」
「我沒說和好如初,只是把話講開取得共識。」我瞪了哥一眼,希望這傢伙說不定能從中學習到些什麼基本常識。「我承認埃忒耳的確是有比較……保持距離,」腦海中閃過最近相處的片段,好像沒那麼常看見他在微笑時,露出於黑色毛皮中特別顯眼的那顆白色犬齒,同時也減少了願意單純待著或過夜的頻率。「但這是溝通以後相互尊重的結果。」
「你說是就是囉。」他誇張的將某種炸物丟進嘴裡說道。「不過既然你對尼克斯那麼有經驗,或許可以分享一些……訣竅?」
至少皮克西爾波克願意停止拿埃忒耳來煩我,所以我決定當個盡責的傾聽者,並且在必要時糾正他不知如何才有辦法得到的誇張錯誤觀念。
消毒過的實境室仍殘留著點臭氧的味道,害我的鼻子不斷抽動。而身下的床板,即使調整了幾次溫度,好像都還是太冷,很不舒適。但在這個需要高度專注的狀況,我只能忽略諸如此類的細微末節。
「……左邊一點點,對,就是那裡。」我引導著虎徹,確保位置沒有一點偏差。「我準備好了。」
「你確定嗎?」他今天的表現一直很猶豫,大概是我害的。
「對,」我擺出放鬆的肢體語言,再三向阿爾泰馬鹿表示沒有問題。「插進來吧。」
「這和我預期會聽到這句話的情境不太一樣……」虎徹喃喃抱怨著,但還是將手中的小刀刺入我的側腹。
為了不要給他太大壓力,我努力維持動作穩定,死死咬住牙齒然後控制住呼吸。
「好,現在拔出來,慢慢的,對,維持這個速度。」我一邊給出指令,一邊在刀尖抽離的瞬間開始修復組織。當小刀完全抽離,傷口也同時封閉,只有幾處被染紅的毛皮能證明剛剛我被戳了一個洞。
呼出一口長氣,我看著虎徹擦拭小刀還有噴濺到附近的血液。
「抱歉,我本來以為你能……從中得到樂趣。」我低聲說道,看向五官有些糾結的阿爾泰馬鹿。「而且需要不會觸發我防禦圈的對象。」
「喔,相信我,我現在硬到不行,差點直接射出來。」虎徹沒好氣的說道,將小刀放到旁邊。「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有一點點困擾的原因。」
「你如果覺得應該要停下來,隨時都可以說。」我有點尷尬的清清喉嚨強調。「我只是想實際練習一下而已,沒有非得要做到什麼程度。」
「都已經弄成這樣了,就弄到底吧。」虎徹攤了攤手沒好氣的說道。
我表示同意,又嘗試了幾種不同的情境,確認自己的能力甚至已經足以瞬間修復本應致命的傷害,只要能成功維持住意識的話。
「……這會比較危險一點,如果下刀的點不夠精準,會導致出血量大增。」我引導虎徹找到肝臟在體表的投影位置,他輕輕戳了幾下和我確認。「最後一次了,要再升級就只能直接往心臟刺下去了。」我向他保證我並沒有自殺傾向,而且旁邊小桌子上有一支奈米無人機針劑,準備萬全無須擔心。但虎徹顯然仍對這個狀況不是很自在,即使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明說。
我正思考是否該喊停,還是尊重他口頭上的聲明,虎徹就將小刀刺進我的腹腔。
因為太突然了,我反射性的猛力抽搐一下,導致原本的穿刺傷,變成在肚子上拉出的一道大口子,同時內臟翻攪的極致劇痛立刻讓我吐出來。
從喉嚨湧出的大量鮮血使我立刻意識到,上消化道大概被割開了,附近的血管恐怕也有破損。
虎徹僵住沒有動彈,我能看見他放大到極限的瞳孔,還有其中滿溢而出的驚愕。
我無法說話,一張口就是滿滿的鮮紅色血液噴湧而出,於是用力打了個響指讓阿爾泰馬鹿回神,以下巴比了比放在一旁的奈米無人機針劑向他示意。但可能太慌張了,虎徹居然想要把小刀給拔出來。
我勉強在阿爾泰馬鹿移動刀柄的瞬間及時展開意識,把他定住停止動作,並且同步靠支配抓握打算將針劑拉引過來。不過針劑在意識的碰觸下直接碎掉,恐怕是這混亂的場面害我施力強度控制失誤。至少我已經讓臟器歸位,成功封閉大多數傷口並止血,可以開始修復組織。但刀尖正好戳在一條動脈上,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昏厥。
「穩住!」我封閉食道,暫時止住衝進嘴裡的血,並和虎徹對上視線,努力用最沉穩堅定的語氣說道。「跟之前一樣,用相同的速度抽出來。」顧不得滿口的鐵腥味,我確保阿爾泰馬鹿有聽懂指令而且給出肯定的回應後,我才放開支配對他的鉗制。
我向虎徹示意,只要他準備好隨時都可以開始。阿爾泰馬鹿看了我一眼,棕色的雙眼中盡是複雜的情緒。他深深吸口氣,慢慢將小刀抽出來。而我一邊把各種不應該出現在體腔中的積液排出,一邊修復身體,使傷口癒合。
「還挺……呃,凌亂的啊。」我乾笑兩聲,把各種雜物和體液壓縮成一顆小球,丟進牆上的廢棄物處理槽。雖然流了不少血,但離會造成危險的量還差很多,所以我不太想表現出大驚小怪的樣子。
虎徹沒有回應我,面色凝重的比了幾個手勢,將那柄小刀扔進處理槽中。
「雖然出了點意外,不過我剛剛好像有聽見,誰現在硬到不行啊?」我翻身回仰躺的姿勢露出肚子,將雙手微微握拳縮在胸前。一邊用鼻子碰碰虎徹的膝蓋,一邊大幅度的甩了幾下尾巴。
我承認這樣做很奇怪,可是想要舒緩氣氛又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試著裝可愛。再說,硬到不行的,可不只是阿爾泰馬鹿……
「我要走了。」虎徹起身說道。「分發的專題報告進度有點落後。」
「喔。」我坐起身,輕輕抓了抓耳朵。「那……之後見?」
依稀有聽到他含糊的回應,接著虎徹便離開實境室。
四周再次安靜下來。我躺回去盯著古銅色的天花板,用藍白色的蝕刻畫出幾種複雜晶型的結晶過程,一邊複習著其所需要的溫度和壓力曲線變化。
「終端,拱門。」察覺到自己好像因為失血而有些想吃東西時,我站起來給出指令。
投影和各種構造慢慢退縮,讓實境室變回預設狀態,出口也同時打開。
踏進走廊前,我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虎徹應該只是壓力太大而已,一邊思考晚餐要吃什麼──一份帶血的特大烤鹿肋肯定能有效提振我的精神。
作為經過無數世代育種,並身負保存舊世界遺產使命的元老院大灰狼,我一直不太相信什麼古老基因本能之類的說法。
不過有一種情況,會害我對自己的認知產生動搖──當咬下烤得恰到好處的肉排,其中濃郁甘醇的肌紅蛋白沾上舌頭時,那種幸福洋溢的飄飄然感受,只要再多一些我應該就會腦內啡中毒直接升天。
「有人很放縱喔。」忠雄將餐盤在我對面的位置放下,用友善的語氣嘲弄道。
「我需要一點鼓舞。」我舔掉沾到嘴唇上的肉汁。「吃東西比去諮商便宜很多,也不用和諮商師在那邊攻防。」對異能者來說,這種攻防是字面上的。
「問我的話,我比較推薦冰淇淋。」忠雄拿起筷子,他今天看起來挑了某種麵食。「不過發生什麼事了嗎?」
「虎徹。」我猶豫了一小段時間,但還是把答案給說出口。「他今天有點奇怪。」
「大概是分發演講吧?那東西似乎能把所有學員給搞瘋,漢普現在的狀態也很差。」忠雄聳聳肩說道,一邊吃著自己的晚餐。「重大考核的時候大家多少都會有點不太正常,畢竟並非所有人都是天才。」
「嗯……」對於這意有所指的發言,我只能默默接受,然後用叉子戳幾下我的鹿肋。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虎徹先前的行為還是讓我有點困擾,所以並沒有很專注在對話上。當忠雄吃得差不多時,他深深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靠上椅背。
「雖然應該有很多人已經聽到風聲,但還是不要傳出去。」紅鹿壓低聲音,比出幾個手勢架起屏蔽。我注意到熟悉的符號,但在有機會提出疑問之前忠雄就繼續說下去了。「大師塔爾塔羅斯很有可能會把虎徹前輩踢出研究室,如果他到期末表現都沒有起色的話。」
「欸,為什麼?」我咬碎嚼了一陣子的軟骨,清脆的碎裂聲在我腦袋裡喀喀作響。「虎徹的支配強度是很前面的吧?」
「支配鍛造看重不僅僅是強度,這你應該知道才對。而且……」忠雄語速漸緩,目光開始四處游移。我一邊把骨頭上的肉啃乾淨,一邊耐心等他決定繼續說下去。「當初虎徹前輩送來考核的作品,大師塔爾塔羅斯讓我檢查過。」他抬起視線,瞥了我一眼。「所以大師知道你有幫忙。」
「這又沒有禁止!」我不悅的辯白,意外咬碎了含著的骨頭。
「就算沒有,但也絕對不是給人留下好印象的方法。」忠雄隨意的揮了幾下手,重新拿起筷子。「再加上大師塔爾塔羅斯同意擔任我的指導者了,這些事情綜合起來,肯定會給他莫大的壓力。」
「莫大的壓力?」我有點懊惱的問道,一邊試著把齒縫間的碎骨頭渣渣給剔出來。
「好吧,我可能沒有特別提到,自己的支配強度已經超過虎徹前輩了。」忠雄表現得像隨口說說似的,但游移不定的目光卻透露出了他真正的心思。「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排行榜上都有更新!」
「但虎徹的異能等級不是貝塔嗎,伽瑪的你要超過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才沒有用什麼奇怪的眼神看他,但這不重要,所以我只是提出自己的疑惑。
「身為這個領域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異能者,說這種話實在很奇怪。」忠雄皺了下眉頭。「意識聯合和其他相關技巧的熟練程度,會讓支配強度的上下限有非常大範圍的浮動。」
「是這樣沒錯啦,但是……」但是,為什麼虎徹不來找我呢?應該和驕傲無關,對於鍛造需要的協助,他從來都是很坦然的明講。那,造成差異的原因是什麼?
「這件事應該只有我知道而已,所以希望你不要去和任何人說──包含虎徹前輩本人。」忠雄側過頭檢查了一下屏蔽確認蝕刻完好,但還是壓低了音量。「他變弱了,而且是非常明顯的那種。」
「這是有可能的事情嗎?」我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不解的要求更多解釋。
「沒有聽說過類似的案例,但我很清楚自己感受到的東西。」忠雄一邊咬著筷子,一邊看向自己的手掌。「而且他被我推出圈外時,那個訝異的情緒波動不可能是裝的。」
「前陣子大師烈陽才談過這個問題,關於異能者的強度是什麼因素決定的。」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胃口,但還是想把晚餐吃完,所以繼續將開始結油的肉塊塞進口中。
「喔,這大概是討論到爛掉了的事情吧,最普遍的猜測應該是『孤獨』?」忠雄回應道,顯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對,這是大多數人的看法,但我抱持懷疑態度。」我輕輕鼓動意識,感受揚起的漣漪──我很確定自己和來到學院前相比變強了很多,而且不僅僅是技巧上的。「總不可能說,是因為虎徹沒有以前那麼孤獨,所以變弱了吧?」
忠雄好一段時間都沒有給出回應,所以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發現紅鹿卡在個極度尷尬和欲言又止揉成一坨的表情。
「這樣很肉麻欸。」我不需要解讀情緒波形,都能猜到他在想什麼,耳朵立刻開始發燙。「再說,虎徹可是派系的大人物,又有一堆朋友,怎麼可能因為我就『沒那麼孤獨』。」
「我應該提過虎徹前輩的處境是交織的,不是從外部看起來那麼單純。」忠雄聳聳肩說道,決定繼續吃自己的晚餐。「而且你知道,有個詞叫做『真愛』。」
無法判斷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讓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你剛剛說『虎徹變弱了』對吧?」漢普前輩又突然冒出來,忠雄顯然被嚇了一跳。「跟我說說詳情。」
「漢普。」忠雄用埋怨的語氣問候,同時做了幾個手勢,檢查自己屏蔽上的命令式。
「這裡,物體的震動,太薄弱了。」漢普前輩坐下時,有些隨意的抬了抬手,讓幾個蝕刻亮起來。
通常來說,命令式只對本人有意義,但閃瞬而過的既視感使我認出來那個符號排列──是尼克斯的庇護。
我依序看過忠雄以及漢普前輩,但他們都沒有打算替我解釋的樣子。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字面上的意思。」忠雄揮了揮手,撤掉屏蔽。
「你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嗎,比如說『表現不佳』?」漢普前輩向我問道。
「沒有。」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挖苦的語氣回應。「我還以為你很清楚我們活動的細節呢。」
「對,就像我知道,你們開始三人行以後,虎徹鍥而不捨的嘗試……」邊境牧羊犬用隨意的口吻說道,被忠雄的哀號聲打斷。
「拜託,我知道你們覺得欺負里希特很好玩,但是請考慮一下對無辜第三方的附帶損傷。」紅鹿攤了攤手,無奈的看著漢普前輩說道。
「既然你們都沒辦法提供有用的訊息,那就讓這個話題以尷尬到不行的方式結束吧。」漢普前輩用叉子捲起碗裡頭的東西,是……黑色的麵條?
「『說到這個』,」忠雄嘆了口氣,看起來是不想讓談話停在這種地方。「我最近接到了很有趣的委託。」忠雄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卡片放在桌上,我注意到牌面佔最大面積的圖案部分,還有頂端的羅馬數字。「委託人要求做成整套主題,我才知道這東西的存在。」
「喔,塔羅牌,真是復古。」見多識廣的邊境牧羊犬馬上認出來這是什麼,並替我們解釋塔羅牌的來由和歷史。
「這個概念還挺有趣的,占卜。」忠雄輕笑了一聲,開始洗牌。
「你是字面上可以碰到時間維度的真視者欸,為什麼會覺得有趣?」我歪著頭不解的問道。
「事實上,塔羅牌的『占卜』更偏重觀察人。從對方注意到牌面上的什麼圖案或顏色,都能夠提供許多資訊,當作『預測未來』的依據。」漢普前輩解釋道。「不過我也很好奇,你覺得什麼地方有趣了。」
「就是……一種可能性。」忠雄將卡牌放好,靠回椅背上。「為什麼會想要知道未來,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對於不喜歡的未來,是努力就可以迴避的嗎?那麼順心的未來,又要如何確保會實現呢?」他的語氣有些抽離,眼睛微微瞇了起來。「所以,嘗試知道未來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和動機矛盾了不是嗎?」
「按照現在對量子現實的理解,大致是這麼回事沒錯。」漢普前輩聳聳肩說道。「對於某些人而言,這的確證明了我們就是一群沒有自由意志的魁儡,只能依照被寫定的劇本行動。」
「所有嘗試違逆命運的逃避都是通往終局的必經之路……」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腦中閃過那匹斯諾的身影。「但我想,這種宿命論的必然性,也是有些好處的。」我笑了一聲,抬頭看過忠雄以及漢普前輩。「既然已經知道終點,那就表示過程無論發生什麼都無所謂。」我深深吸了口氣,不想讓這種豁達聽起來太奇怪。「既然如此,那未來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
「你這還挺像虛無主義的樂觀。」漢普前輩評價道,也笑了一聲。
「對啊,我幹嘛擔心未來怎樣?好比說……」為了展現自己的幽默感,我抬了抬右手食指,挑出一張塔羅牌翻開放到我面前。
死神。
「呃……」我看著那具抓著大鐮刀的骷髏,困惑著他要怎麼穿進那件黑色盔甲中。「這表示我會死掉嗎?」滿地的白玫瑰很有葬禮的感覺。
不過我想我們遲早會死掉,這張牌的存在有點取巧。
「不是。」忠雄翻了個白眼。「死神通常和死亡沒有關係,是一張代表變化的牌。」
漢普前輩也去翻了張牌──高塔。
一座灰塔被自漆黑天空劈下的閃電擊中,有什麼東西在附近墜落著。
「那這是什麼意思?」漢普前輩微微瞇起眼睛,似乎在檢視牌面的圖案。
「呃……毀滅。」忠雄來回看過我們兩個,半張著嘴看起來有點蠢。「還有死亡。」
漢普前輩噗哧一聲笑出來,紅鹿的耳朵則瞬間變成醬紅色的。
「好吧,看看還有什麼除了死亡之外的東西。」為了紓解他的尷尬我繼續翻牌,決定測試一下本月運勢──或類似的預報,我不太知道這該怎麼運作。
魔術師──一匹壯碩挺拔的雄鹿,無限的符號在他巨大犄角間閃耀。
隱士──大雪之中,身著灰色斗篷的老者提著一盞燈。從兜帽部分露出來的吻端,看起來是龍族。
節制──展翼的龍族立於岸邊,一腳踩在水中,雙手拿著……以液體相互連結的金屬杯子?
力量──穿著白色長袍的雌鹿,頭上也懸浮著無限的符號,她正輕撫枕在自己腿上獅子的腦袋。
女祭司──掛滿石榴的布幔垂在一黑一白的兩根柱子之間,灰眼的雌性灰狼端坐中央。
戀人──雌雄各一的獅子立於牌面兩側,遙遙相望。
惡魔──有翼山羊蹲在黑色方塊上,方塊上有鎖鍊綁著什麼看不太清楚。
命運之輪──藍天中漂浮著一個巨大的橘紅色輪盤,畫面四角各有一匹似乎是附加上翅膀的生物。
倒吊者──黑白斑塊交雜的犬科動物,被綁住左腳懸吊著。
審判──身上滿布棘刺的巨龍吹響號角,我彷彿看見他的鱗片閃爍著紅光。
愚者──一匹擁有靛紫色鱗片的巨龍,仰首以琥珀般的眼睛望向滿天繁星。
「我如果繼續翻下去,是不是就會用光命運額度啊?而且重複翻過的牌就沒辦法再出現了,難道不會……」
「不是這樣運作的好嗎?」忠雄沒好氣的說道,一把抓起把牌收了回去。
他整理的時候讓最底下那張掉了出來,卡片轉了幾圈以後以圖案正對著我停下來。
皇帝──大理石王座上坐著純白藍眼的狼,紫色托加長袍隨意的披在身上──他看起來有點像我。
理性肯定有很好的解釋。
「我懷疑這存在著些許肖像權問題。」漢普前輩輕笑了聲說道,將皇帝卡牌推回去給忠雄。「有很多張我都能猜到參考的原型人物是誰。」
「才不是這樣,請勿隨意帶入自己的投射。」忠雄把牌收好放在一旁,將雙手抱在胸前交叉。
「不然你解釋一下嘛。」我表現出虛心受教的樣子,希望有安撫到他。
忠雄愣了一下,眨眨眼抓起整副塔羅牌。
「你知道真視者最討厭聽到這句話嗎……」他喃喃抱怨,但還是把牌一張張找出來。「魔術師,力量與溝通,將想法化為行動的人──但他的想法是什麼呢?
「隱士,孤獨、隔絕,還有內省──是自我理解的重要契機。
「節制,平衡與流動,收斂與勃發並行──找到恰當的位置。
「力量,自我控制,以及真正力量的實體化身──或許,同時也是真正的脆弱。
「女祭司,直覺和靈性,帶有祕密的人說出真相──沒說出口的才是最重要的。
「戀人,選擇還有連結,傾聽真實的聲音──這應該不用真視者都能看懂。
「惡魔,慾望、束縛,以及陰影──也有可能,僅僅是單純不已的渴求。
「命運之輪,突如其來的轉變以及因果循環──端看從哪種角度解讀。
「倒吊者,終極的犧牲──伴隨著代價,真相將會顯現。
「審判,終極的選擇──做出選擇,決定自己的樣子。
「愚者,充滿無限潛能的全新開始──但你或許不會喜歡。」
忠雄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疲憊和抽離,我不是很確定這代表什麼,或該怎麼看待他對卡牌的解讀。
「那皇帝肯定就是說,里希特要坐上帝國的王座啦!」漢普前輩用力拍了下手說道。
「這也是一種解讀。」忠雄聳肩回應。「我相信里希特肯定會是一位名留青史的賢君。」
他這麼有信心,害我噗哧一聲笑出來。
之後大和與杭特加入我們,黑斑羚聽完塔羅牌的由來很感興趣,忠雄幫他算了一次。
巧克力拉布拉多先是安靜的看著,似乎被引起了好奇心想玩,厚著臉皮要忠雄看他的。
但不管怎麼洗牌,第一張都是抽出高塔以後他還是失去了興趣。
最後甚至引起了不少人圍觀,纏著忠雄想知道「未來」。
真是挺神奇的,比起實際能碰觸時間漣漪,大家對卡片算命遊戲更熱衷。
我們又玩了一段時間,直到漢普前輩表示需要回去準備分發演講才散會。
樹廳仍然如同記憶中那般的華麗。
即使已經在各種模擬場景重溫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會被那璀璨卻蘊含溫潤的暖色調光線給震懾住。
只是這次多了些之前沒聽過的……聲響。
「謝了。」我接下那匹斯諾遞過來的馬丁尼杯,抓起其中一隻浸在雞尾酒醬裡大蝦的尾足,然後放進口中將最後那節的肉從殼裡剔出來。
他發出含糊的回應聲,喀啦喀啦的咬著塞了滿嘴的蝦肉。胭脂紅的尾足沿嘴唇排成一圈,會在白狼咀嚼時同步上下擺動,看起來有點像前衛的時尚裝飾。
「你不覺得我們在這裡吃由塔產生的東西,回去以後仍然存在,是個稍微想想就有點恐怖的事情嗎?」我把殼放在杯子空出的角落,拿起另一條帶尾蝦仁,於杯緣抹掉醬才放進嘴裡──辣根對我來說太嗆了。
那匹斯諾聳聳肩,又發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回應。
「也是,我沒有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輕輕用指甲敲了敲杯壁,聽著玻璃清脆的叮噹作響。
此時一旁傳來宏亮的笑聲,我甚至不需要看都知道是阿普特被一大群粉絲們包圍,正用力自吹自擂的個人秀。
「他真是爛人欸,不知道塔有沒有實際參考的人物。」我撇撇嘴酸道。
那匹斯諾再次聳聳肩,把嚼過碎成渣渣的蝦殼給全部吐進杯子裡。
因為前幾輪進度推到舞會時他就這樣了,所以這次我終於成功辨識出來,為什麼從不退縮的魁梧白狼總會在樹廳中顯得侷促不安。
另一邊有幾匹大灰狼,毛色各異,似乎十分愉悅的與彼此交談著。
每次他們有誰笑得大聲了一點,那匹斯諾的尾巴末梢都會小幅度但急促的往左甩一下。
尼克斯和伍德面對我們,我從她推眼鏡的習慣動作看出來是維若。而另一匹神態也有點熟悉的,依照那匹斯諾的反應判斷,大概是塔爾塔羅斯。
所以,背對著我們的那匹格雷就是……
「不去跟你的朋友們打聲招呼嗎?」我強迫自己轉開視線問道。
那匹斯諾以略帶惱怒的低吼喉音回應。
「不用那麼氣吧。」我嘆口氣,向他表示至少先把手上的垃圾處理掉,不然一直拿著有點奇怪。
當分解機連同玻璃杯一起將蝦殼變成肉眼不可見的細小粒子的時候,我恰巧看見默德的交響樂指揮回來。
朝似乎仍悶悶不樂的那匹斯諾看去,我起了個有一點點點惡作劇成分的念頭。
拉起他的手腕,我往舞池走去。
「我們幾乎試過所有能想到的行動了對吧?」引導他將手扶在我腰上,並輕輕握起另一手。「或許跳舞是正解喔。」
那匹斯諾瞪大眼睛盯著我,甚至比剛剛更恐慌。
「好啦不要那麼僵硬嘛。」我苦笑一聲。「我跳得很爛,不過你不行的話,我可以試著領舞。」挺起胸膛,我抬高下巴直視著那雙深藍色眼睛。「有人教過我,這就跟表達一樣。」
我相信自己從那匹斯諾四處游移的視線中,讀出了明確考慮逃跑的念頭。但是時間並沒有給他機會。
音樂響起,身體自然動了起來。
跟隨節奏和旋律,我們開始跳舞。
魁梧白狼的表情仍然是尷尬到寧願回去跟蓋拿再打一次那樣,但看到自己居然有辦法讓他更侷促不安以後,我無法控制的笑了出來。
那匹斯諾發出不滿的咕噥聲,但至少終於放鬆了些。
「來嘛,我們不是應該在舞會上玩得開心一點嗎?」我故作輕鬆的調侃道。
他低聲回應,表情稍微緩和下來。而隨著樂曲行進,動作也恢復到往常的靈活。
當被我第三次踩到腳時,那匹斯諾終於決定停止假裝,開始主動領舞。並且讓我見識到,何謂酣暢淋漓的表達自我。
沙子跑進毛髮間隙裡刮擦皮膚時有點討厭,但這種冰冰涼涼的觸感似乎能讓我比較平靜。
抓了把細沙握在掌中,我以波動感知著每一個細小顆粒的形狀,還有它們作為造礁生物有如外骨骼結構時期的記憶。將歲月結晶,一層一層的沉澱,經歷風化和堆積,最終化成地質的一部分。
所以,星球其實是活生生的圖書館?
「……我沒有找到相關資料,或是感覺到任何東西。」埃忒耳收回意識,雙眼重新聚焦。「你確定不再把海面凍結一次嗎?」
「不要好了,那個波動感覺非常驚慌。」我看著海浪後退以後,沙灘上冒出的一個個白色小泡泡。
「這可能會是重大發現。而且,」他轉過來,用那雙閃著金光的黃眼和我對上視線。「你不做的話,也還是會有其他人做不是嗎?」
「呃……」我連一秒鐘都堅持不了,馬上轉開視線四處亂看。「的確也有可能有其他人為了探索相關的發現,所以在沒考慮……」我恐怕得發明個新概念。「……微生物福祉的前提下就進行有傷害性的實驗。但這東西的急迫性我相信並不是那麼高順位的,而且再說……」
埃忒耳抓住我的吻端。
「好了好了,我只是在鬧你而已。」他輕輕彈了下我的鼻子,害我忍不住叫出來。
「抱歉,我可能有點太敏感……」我揉揉鼻子小聲說道。
埃忒耳的回應是輕哼了一聲,看起來很努力壓抑嘴角上揚的弧度。
「皮克西爾波克似乎和赫墨拉好像……走得很近。」我小心翼翼的說道。
「近到距離會變成負數的那種嗎?」他側頭斜視過來。
「如果你非得要這樣描述的話是也沒錯啦。」我甩甩頭驅散腦中形成的畫面。「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純黑毛髮混著白色非常顯眼。你又很會掉毛,我每次都得仔細梳半天。」埃忒耳在我頭上亂抓,把耳朵都給壓平了。「而且赫墨拉身上甚至有你哥的味道。依照她那種吹毛求疵的性格,唯一的可能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的宣示。」
「宣示?」我歪著頭,想不到會有什麼好處。「這樣不是公然踩在禁忌的紅線上嗎,為什麼要冒險?」
埃忒耳盯了我幾秒鐘沒有動作,像是在評估什麼那般。
「在這件事情上,他們似乎意見一致。」他轉動眼睛看向夜空。「『讓所有的大灰狼自由』,聽起來耳熟嗎?」
「喔……他有說過類似的話。」我挪了挪身子,在軟綿綿的沙灘上陷得更深了。「我覺得風險太高了……」
「有點意外。」他輕聲說道。
「我當然希望所有大灰狼能自由,但那是一整個世界真正樣貌的資訊欸。」抓緊手上的毛髮,我感受著皮膚被拉扯的緊繃。「我這個基因碼已經亂掉不能用的個體或許沒資格說這個,但是……那是和舊世界唯一的連結,我們物種的起源和存在過的證明,這……」我抓得更緊以免手拿起來亂揮。「這樣元老院建立之初,那些經歷過殘酷優生學育種的先人們所承受的苦難,不就通通白費了嗎?」
「或許是白費了沒錯。」埃忒耳的語氣十分抽離。「但作為自有記憶以來便被不斷被提醒身為歷史載體有多麼重要的尼克斯,我學到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便是過去不應該對未來指手畫腳。」
「我以為歷史就是記取過去的教訓,以改變未來的方向?」我就自己有限的認知提出問題。
「是,但這是現在對過去的解讀,而非已經死夠久──久到放進博物館都沒人覺得奇怪──的那些人,對未來應該像什麼樣子的幻想。」埃忒耳說完,碰觸心臟和眉梢。
「不過,議會的七位創始人,都還活著就是了……」
「如果對『活著』的形式比較不拘泥的話,他們的確是還活著沒錯。」埃忒耳聳聳肩說道。
尼克斯果然知道這件事情。
如果大師場域沒有解釋,我根本無法理解這延續超過兩千年的執念。
「我有點累了。」埃忒耳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微微捲起來的粉紅色舌頭。
「喔,好。」我將意識收回,調整姿勢準備起身。
「你不是還沒弄完嗎?不用遷就我沒關係,我自己下去就行了。」他按了下我的肩膀站起來。
「喔……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只是反射性的回應。
看著埃忒耳逐漸走遠,直到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轉回去面對大海,以彷彿打算抱緊自己那樣的姿勢緊抓著雙臂,對抗冷不防吹過來的寒風。
今天踏進溫室時,沒有看見晨曦的身影。
或許她在某株植物前忙碌著?
溫室畢竟有點大,但我記得好像有些植物對波動很敏感,所以我敞開意識放大感官,想要以比較樸素些的方式找到她。
不過就在我以為自己聽到什麼聲音的時候,一股沉悶的壓力突然襲來,讓我腳步一歪差點沒站穩。
這是……什麼?
我將雙掌舉起,對著空氣抓握了幾次確認。
如同用手插進一罐很大的果醬裡面,黏稠的阻滯感非常熟悉。
如此龐大、如此沉重,彷彿將星辰從誕生到終結的歲月,猛力壓縮……
「嘿,抱歉我剛剛沒聽到你進來的聲音。」
我差點跳起來,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處,晨曦正脫下厚重的園藝手套。
「喔,不會。」將意識領域完全收進體表,以免行動被妨礙。「是我提早到了。」
灰狼嘴角微微上揚,緩緩走過來。接著她對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有什麼問題嗎?」晨曦看起來有些擔心的樣子。「你看起來有點奇怪。」
「我剛剛覺得自己好像……」不想聽起來太偏執,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回到了塔裡面。」
「喔,一個小小實驗。」晨曦豎起食指比劃幾下,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灰色蝕刻自地面上顯現。「我嘗試培養塔裡面發現的蘚苔,所以先從複製棲地開始。」
「從塔帶回來的生命體?」我不想聽起來太亢奮,但尾巴就自己甩了起來。「我以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孢子而已,甚至不確定是否還具有活性。」晨曦以雙掌朝向我做出安撫手勢。「如果成功的話再讓你看。」
「我很期待!」我真誠的說道,又回過頭看了眼滿地的命令式。「這真是……大工程。」
「不是在吹噓,這可是我的匠心之作,恐怕連場域都辦不到。」灰狼的表情很得意,不過她突然臉色一沉。「你可別說出去,我還打算穩定之後發表成果。」
「絕對不會!」我碰觸心臟和眉梢保證。「但是……」剛剛那股沉重感似乎爬回背脊上,導致我身體微微垮了下來。「怎麼辦到的?實在是太還原了。」
「我寫完文章一定先給你看初稿。」晨曦對我搖了搖食指,顯然沒打算破壞驚喜。「來吧,茶泡太久會變苦的。」
我跟上灰狼,往辦公區域移動。
如果從塔裡帶出來的生命體能夠存活,這樣是否代表……
輕輕拉著下巴的毛髮,我允許自己短暫想像那匹斯諾來這邊拜訪的樣子。
「所以,最近好嗎?」
看著灰狼的背影,我能聽見液體流出壺口的聲響,還有裊裊升起的白霧狀水氣。
「還好。」我聳聳肩說道,看了眼自己在白色茶碟上的倒影。
「我沒有想打探你的隱私,只是整個學院都在傳。」她走回來,將瓷杯放上碟子然後斟滿茶。「我需要知道你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我捧起茶杯吹了幾口,盯著液體表面的波紋。「就只是有一點點失落而已。而且畢竟是我自找的,沒什麼好抱怨。」
我花了點時間,向晨曦說明了和埃忒耳之間的協議。
「你知道,」她喝了口茶緩緩說道。「當傷害到別人時,並不是讓自己也受傷就公平了。」
我應了一聲,緩緩搓著茶杯的外壁。
「你也能拒絕成為『心』的候選人。」
我抬起目光,和那雙灰色眼睛對上。她在談吐間,小心翼翼措辭的停頓和猶豫明確到我能輕易捕捉。
「還有很多其他方式,能夠改善這個世界。」
我不由自主的把茶杯握緊了一些。
「如果失去你壓倒性的力量控制其他人,確定世界會按照你的計劃運作嗎?」
「我……不知道。」重重噴出口鼻息,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輕輕搓著雙手。「但這是個機會。」
「或許是吧。但即使如此,也沒有改變這也是個非常重大的決定。而且,時間也還剩很多。」晨曦來到我身邊蹲下,輕輕按著我的手。「答應我,至少會考慮一下別的方案好嗎?」
我張口欲言,但剛剛發現的資訊如同卡在喉嚨裡那般導致無法回應。
塔的領域被模擬出來了,難道未來不會開發出更進一步的應用,比如說……採集奇異物質嗎?
或許,這三十五年之內,會發生現在根本無法想像可行的事情。
「好。」
畢竟做好準備工作和允許可能性存在並不衝突,即使我很難相信自己會改變主意、或不需要以強迫所有人與彼此溝通就能解決問題,也應該至少要接受說不定真的存在替代選項這個事實。
她嘆口氣,拍了兩下我的手背以後起身,替我重新補滿茶杯。
之後我們嘗試聊一些其他話題,但我發現自己有點難專心,因此喝完這壺茶,便找了理由告退回去休息了。
「你確定嗎?」虎徹再次問道,聽起來沒我想像中期待。
之前明明一直提的,真是不知道突然這樣是怎麼回事。
「我很確定。」為了緩解他的疑慮,我第三次做出保證。「都答應要補償你了。」
「既然這麼有誠意,」他故作勉為其難聳肩的樣子非常欠打。「所以,你在等我說『請』嗎?」
虎徹換回平時的強勢語氣時,我的尾巴末梢立刻猛力抽動起來。近乎反射性的跪下,我將項圈以雙手捧著,舉到耳朵上方。
他接過去,在頸部周圍的毛髮寵溺似的撫摸了一會兒以後,替我扣上金屬環。
項圈確認啟動的電子音自耳邊響起,而那貼上皮膚的冰冷觸感也使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虎徹在我下巴上搔了幾下,讓我抬起頭。
「先從簡單的開始好了。」他扣上和項圈成對的手環說道。
我從雄鹿的棕色雙眼中看見自己的樣子,還能聽見尾巴末梢毛髮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接著,我就像是提線木偶般站了起來──這麼形容不準確,並不是由某種外力的牽引,而是身體自己動了。
然後我開始……跳舞?
「這不是很會嗎?」虎徹拍著手笑道,坐上剛剛生成的一堆巨大蒲團上。
我跳著某種舞蹈,只能確定其動作挑逗程度是我即使在私人空間也做不出來的,所以耳朵馬上熱起來。
但是肢體間與某種潛在韻律完美配合的感受,仍令我十分震驚。
彷彿我真的能理解那些節奏和轉折想要表達的一切。
同時,又十分駭人──我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即使虎徹顯然控制得比我自己好,但還是有點詭異。
「既然熱身完了,那就要進入正題囉。」
我從無盡的單腳迴旋中停下來,花了點時間讓世界不再亂晃。視線恢復正常以後,第一個看清楚的畫面,就是阿爾泰馬鹿狡獪的笑容。
然後,我便開始撫摸起自己的胸部和腹部,而碰觸腹部的那隻手,正不斷的往更低處移動。
一聲嗚咽不由自主的從喉間蹦了出來,我小心翼翼的看向虎徹。
「喔,不用懷疑。」他笑得更開心了。「我絕對會讓你好好補償的。」
我大口喘息,盯著古銅色的實境室天花板。
腦袋一片空白,幾乎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了。只剩下高潮過後的失落餘韻,還有強烈到近乎可以讓我直接睡著的疲憊,不斷侵蝕殘存的意志力。
「不行了?」虎徹在我身邊坐下,撫摸著頭上的毛髮。
我只能顧著呼吸,沒有心思回應。
但當過於刺激的痠麻感自下方傳來時,我還是硬擠出力氣來向他努力搖了搖頭,發出求饒的低聲嗚咽。
「好吧。」他聳聳肩。「先讓你休息一下吧。」
缺乏思考「先」和「一下」代表什麼的力氣,我發出感激的叫聲,側身翻了過去用頭在虎徹的大腿上磨蹭著。
我感覺到展開意識的擾動,他替我清理身體,同時整理一下有些……紛亂的房間。我抬起脖子舔了舔虎徹的手表達謝意,然後挪動身子將頭塞進他懷裡。
我們就這樣依偎了一段時間以後,虎徹用手環過脖子將我一把抱起,讓我的腦袋靠在阿爾泰馬鹿厚實的胸膛上。
「我一直很想試試看這個……」他語氣有些抽離的說道。
還來不及詢問想要試什麼,我就感覺到了某種……刺痛。似乎自耳尖開始,往我的腦袋鑽了進去。
不是很舒服,但還在能忍受的範圍內。
他噓了幾聲,在我頭上拍幾下安撫。
接著,我的意識被推開了──從我體內往外,被推展開來。
沒有準備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有些驚慌的叫了出來。
「沒事的,放輕鬆,我在這裡。」虎徹低聲說道,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
我做了個深呼吸,盡量放鬆控制,讓他能夠不受抵抗的繼續深入。
「對,就是這樣。」虎徹在我眉心之間吻了一下,引起尾巴大幅度的擺動。「很乖喔。」
那是某種……被緩緩按進水裡的感覺。
毛髮吸飽了水變得十分沉重,而水壓也抵在胸口,使我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而當完全遭到滅頂時,求生本能的反射近乎就要強迫我掙扎。
但我們之間的聯繫,和對虎徹的信任,讓我得以完全放鬆,接受將一切交給他掌控。
幾顆銀色的精金球飄了過來,相互碰觸與彼此冷焊融合,接著像於模具中被壓縮那般往兩端延伸。
我很快就認出來,那是一把脇差。
「也……太容易了吧?」虎徹讚嘆似的說道。
「你要用鍛打的,不能靠壓製,否則徒具外形會有結構強的問題。」我本來想要以蝕刻畫給他看,但發現自己無法碰觸意識,彷彿像在光滑的玻璃弧面上抓著那般。
「你是說……這樣嗎?」
精金武器重新被壓縮回球形,接著在意識的錘鍊下一次次擴展。最後,將武器成功定型。
「真是……恐怖。」虎徹低聲驚呼,讓脇差緩緩翻轉,以各個角度檢視著。
「我就把這當成是讚美了。」我喃喃抱怨,輕輕用頭撞了下他的胸口。
「看看我還能辦到什麼……」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拖著什麼東西一樣。
脇差被放到一旁,幾百顆我小指大小的迷你精金球飄了起來。
「極限……在哪裡呢?」
精金球全部化為細沙,飄散在實境室中,不時脈動幾下。
「世界在你眼裡……就是這個樣子嗎?能夠……支配一切,將萬物……握於指掌之間。」
「這聽起來快要像崇拜了喔。」我沒好氣的說道,更用力的撞了他一下表達抗議。
「讓我體會看看……如恆星那般強大的力量。」
幾陣猛力的脈動之後,所有精金塵朝相同位置移動,集中成一顆小球。
小球繼續壓縮,周遭的意識與彼此同調,於空氣中發出宏亮的共鳴。
物質的分子間作用力抵抗著命令,但支配以不容拒絕之勢強迫世界服從。
壓縮。
脈動。
共鳴。
虎徹笑了。
我轉過頭,看見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行眼淚甚至就這麼從眼角滑落。
當阿爾泰馬鹿重新張開眼睛時,我注意到了塞爾諾普特放射光。
「虎徹,」我出聲警告。「是你在控制的嗎?」
我本來以為這是能靠項圈直接調動我力量的應用,但似乎不是。驅動力的初始來源仍然得依靠虎徹本身,大概有點像……操縱工具那樣。
「無窮無盡的……力量本身……」
他喃喃自語,表情如同沉醉於過於宏大事物中那般癡迷。
「你繼續逼自己我就要收回來了喔,沒必要弄到透支。」我再次嘗試碰觸意識,仍然被那光滑的弧面給擋住了。
突然,爆發出一波震耳欲聾的巨響之後,現在被壓縮到粉塵大小的迷你精金球綻放出刺眼光芒。
虎徹笑得更大聲了。
頭頂感覺到什麼濕冷的東西,讓我直起上身回過頭確認。只見幾道暗色血流,自他的鼻孔不斷流下。
「夠了,快停下。」我以哀求語氣說道。「虎徹!」
似乎聽不見我的呼喚,阿爾泰馬鹿的雙眼綻放紅光。
鞏膜上的微血管紛紛鼓脹到極限,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幾乎完全都是紅的。
有如血淚般的鮮紅液體從他臉頰滑落時,我確定必須介入了。
「強者的傲慢!」我大聲吼了出來,但他沒有反應。「我說……強者的……」
通過頸部的電流打斷我沒說完的話,一絲焦臭味自項圈上傳來。
這恐怕是某種傳導負荷達到極限的徵兆,我不想知道超過容許限制會發生什麼事情。
此時那塊小精金球,發出的共鳴已經達到讓我聽不見自己聲音的強度了。
所以我強硬的向意識探去,拒絕那光滑弧面的阻撓。
缺乏能夠施力的支點,我一直從那屏障上滑開。
轉頭又看了眼表情狂喜的阿爾泰馬鹿,只見他滿臉是血的張口大笑。
這個畫面沒有聲音實在太可怕了。
回過頭,強迫自己專心,將力量逼到極限,用盡全力一次又一次的往那弧面砸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喀啦。
終於,是道如此微小以至於幾乎無法發現的裂縫。
可是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是能夠施力的支點。
用力咬牙,朝那個最脆弱的部份攻擊,我甚至嘗到嘴裡的鐵腥味。
喀啦。
裂開的細紋稍微擴大了些,我繼續朝那個點猛力撞去。
喀啦。
接著,屏障粉碎。
項圈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顧不得其上噴出的火星和頸部灼燒的疼痛,我馬上將支配從阿爾泰馬鹿手裡搶回來,並試著控制過度壓縮的精金球體。
緩慢讓堆積的能量逐漸釋放,以合理的強度撞在我設下的拘束圈上,精金小球逐漸回歸平靜,同時隨著體積重新膨脹,球體本身也愈發黯淡。
耳鳴終於退去以後,我把脖子上燒傷的組織分隔開來,讓仍有活性的部分癒合。
拈著著毛髮,我隨手揮了揮把那一小坨焦肉給扔進廢棄物處理槽中。
摸了摸還有些燙手的項圈確認狀態,我感覺到指腹下方碳化殘留噴濺的痕跡。
「你還好嗎?」我轉過身,輕輕碰觸虎徹的上臂問道。
他的神情似乎仍有些呆滯,但至少眼睛有焦點了。
「還……好。」虎徹似乎連說話有點吃力。「只是有點……疲憊。」
阿爾泰馬鹿的眼皮似乎隨時都會砸下來那樣,不時猛力眨著。
「我得用上奈米無人機,便攜式的掃描儀可能會漏掉太細部的傷害。」確認沒找到需要送去醫務室處理的問題以後,我將針劑插進他頸部。直到我把掃描儀收好並處理掉廢棄針頭以後,阿爾泰馬鹿甚至都沒有動一下。
「我……一團亂……」他說話似乎還有點困難,但應該只是精神透支的問題,掃描儀沒有顯示任何異常,奈米無人機也可以處理所有狀況。
「先休息吧,我都處理好了。」我抬抬手指,命令各種雜物歸位。那把已經是精金武器的脇差,我先替它弄了個刀架放著。而精金球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以後,我也讓它飄回去原本收納的空間。「等你有精神了我們再談談好嗎?」
虎徹有點遲緩的點點頭,我傾身向前抱住他,輕輕磨蹭幾下。
無論這次差點失控的意外有多嚴重,或剛剛安全詞的失效,都不是該在他顯然精神透支沒辦法思考的情況下討論的事情。
又過去一段時間,他才將手搭上我肩膀回應,輕輕握了握表示同意。
然後,我們相擁入眠。
我睡不著。
我從沒想過,虎徹之前說睡覺時候沒有設好屏蔽會干擾到別人,是這種程度的干擾。
恐懼、疼痛、自卑、無助、恐慌……
太多太多了,滿溢而出的情緒彷彿漩渦,打定主意要將任何能觸及之物拉下並吞沒那般,張牙舞爪的侵犯四周所有空間。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噩夢。
虎徹從來沒有向我提過在海軍學院發生的事情。
我應該問問大和嗎?這樣算不算侵犯虎徹的隱私呢?如果虎徹並沒有想讓我知道,難道我不應該尊重虎徹的意願嗎?
可是……
如果他平常連做夢都是這個樣子,應該是需要直接介入的。
或許我應該諮詢一下有相關背景的專家?
說到這個,其實我還真沒仔細想過,不會感受到恐懼又無比冷靜的格雷,是否有辦法恰當處置心理相關的問題。
算了,等先和虎徹談完再來煩惱這些事情吧。
現在,我那有著太大鹿角的男友顯然更需要被安撫而不是分析。
我挪動身體,溫柔的舔舐著阿爾泰馬鹿的頸部。
過了一陣子,他發出低聲呻吟,比較放鬆些。
嗯,似乎……有效?
但老實說舔太久了,讓我非常口乾舌燥。
我輕輕在他的頸部嚙咬著,準備翻身回去躺好,讓痠麻的脖子可以休息。
剎那間,一股強大的衝力擊中我的側臉。
清脆的喀啦聲傳來,緊接著於口中綻放的血腥味。
接連的突發狀況,使我完全沒有空檔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回過神以後,我發現自己被揪住胸口的毛皮拉起,虎徹瞪大雙眼,將頭湊到我眼前。
「永遠,」他咬牙切齒的說道。「永遠,不准那麼做!」
我完全僵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聽見沒有?」虎徹吼道。
我反射性的點點頭,他放開我以後便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實境室。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現實如同腫起左臉不斷傳來的刺痛感那般終於追上了我。
鼻頭上湧起的酸澀感將我完全淹沒,滾燙的淚也毫不在乎我感受的滾落。
我虛脫的癱坐在地,緩緩將自己縮成球,似乎這樣就能不那麼冷一點。
無法控制的啜泣起來,而那聲音更因為腫起的臉頰,聽起來更可笑了些。
更用力的抱緊自己,卻沒有任何一絲辦法緩解逐漸加劇的顫抖。
頸部新生的敏感皮膚被項圈接縫卡到有點痛,我伸手去調整了下位置。而當摸到那碳化的痕跡時,我終於控制不住的開始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只知道自己終於哭不出聲音來了。
好冷。
更努力的把自己縮小,嘗試將頭藏進尾巴裡──但徒勞無功──正如同,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那般。
徒勞無功。
我聽見拱門出現的音效,還有他熟悉的腳步聲。
虎徹在我身後蹲下。
他碰到我肩膀時,我反射性的瑟縮了一下。
感覺到他在我頸部摸索著,我更用力的蜷起身體。
似乎察覺到我的抵抗,他將手移開。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重重嘆口氣。
「強者的傲慢。」虎徹低聲但清晰的咬字。
我強迫自己放鬆身體,翻過來看著他。
「對不起,我失控了。」他背對著拱門發出的光,表情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以為已經乾涸的眼淚馬上又湧出,令我視線模糊。
「我……」他再次開口。「我……很抱歉。」
我自喉嚨擠出回應,表示接受。
「我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我覺得……我們暫時不該見面了,冷靜一下。」
似乎有什麼斷掉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那為什麼要懲罰我?」憤恨的話語自顧自的咆哮著,我完全無法控制。
「我……」虎徹張口欲言又止。「我們得暫時分開,我不想繼續傷害你。」
我倔強的別開視線拒絕看他。
但他再次將手擺到我頸部上時,我的所有固執立刻瓦解了。
「不要……」我哀求道。
項圈發出確認的音效,解開了扣環。
「不要……」我又哀求了一次,輕輕的拉住金屬鍊。「不要丟下我……」
虎徹嘆了口氣,放開抓住項圈的手。
「等我們都冷靜下來以後再談好嗎,這只是暫時的。」
過載的大腦似乎無法消化任何資訊,所以我只是再度開始無法控制的啜泣。
虎徹按了下我的肩膀以後,便起身離開。
拱門消失之後,房間再度陷入黑暗。
我蜷起身體縮小自己,墜入胸口那個無底深淵,遭到徹底的吞沒。緊緊握住項圈,那銳利的金屬接縫處刮得我手指發痛。
繼續縮小,直到一切只剩下無盡黑暗中,那個難以被看見的點為止。
我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寢室的。
喝了幾天直接從浴室水龍頭引導出來的水,我還是沒有習慣那個怪味。
好像我會在乎一樣。
更用力的將枕頭壓在耳朵上,期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噪音。
但我的心跳聲仍然震耳欲聾。
如果能徹底安靜下來那該有多好。
緊握雙拳像試圖抓住什麼,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指腹下方每一根纖維和自己毛髮的觸感。
此時,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量將我微小的心願給奪走──就只是不想要失去任何東西罷了。
光照進來,逼得我微微張開眼睛,確認世界現在還想要怎樣。
「嘿,聽說你很多天沒下床了。」
我認得這個聲音──在深淵底部接住我的那個聲音。
而我決定棄他而去。
轉動身體,決定將頭藏進尾巴下,或許他不會注意到我。
肩膀被按住,他溫柔但堅持的將我翻了回去。
「你這樣我有點擔心。」他的黃色眼睛彷彿會說話。「你……」
尖銳的波形轉折,像耳朵後面被刺了一下那樣。
「你看起來跟浣熊一樣。」埃忒耳說道,我能聽出一些語氣中的細微顫抖。
「浣熊……?」我不太確定他在說什麼,只能喃喃自語般的重複。
「你有吃東西嗎?」他嘆口氣問道。
「我……不確定……」
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被放到手上──我能從吸管位置和包裝材質猜出來是能量果凍。
「至少吃一點吧。」純黑色的狼碰觸我的手臂以後,就挪動身子調整姿勢,看起來是已經決定離開了。
「你要去哪裡……」我伸出手輕輕拉住他的上衣下襬,不敢太大力。
「釐清一些問題。」埃忒耳握握我的手掌回應,然後便爬下梯子。
我似乎聽見談話的聲音,被投射到天花板的影子隨著那模糊的節奏晃動。
但我沒太多力氣去理解,只是將小小的能量果凍擁入懷中,再次逃離世界。
我漂浮於無盡的黑暗之中。
就只是單純的存在著。
或是,其實是不存在?
不知道。
有人知道嗎?
知道了會有什麼差別嗎?
我似乎進入過特‧亞蘭‧瑞奧德幾次。但我缺乏任何心思在意,所以並沒有和其他看不見邊界的虛空夢境產生任何差別。
一陣細微的搖晃讓我睜開眼睛。
學院設立於此,而且敢挖得如此之深的重要原因,便是這顆星球的地質活動非常微弱且不頻繁。在此之前,我從未注意到地震的跡象。
確認天空尚未塌下來,我再度閉上眼睛。
然後又是陣搖晃。
嘆了口氣,我爬起來在床上呆坐了一段時間。
反正也需要使用廁所了,就順便處理一下吧。
立於浴室的鏡子前方,我才發現自己雙眼周圍那誇張到透出毛皮的黑眼圈。
原來「浣熊」是這個意思。
瘀血大概流到眼窩去了,還真是第一次親身體會到這件事情。
輕觸臉頰,腫脹已經消退,但似乎還有點痛。
展開意識,我打算清理瘀血。
沒有反應。
我更用力的強迫血塊消散,但毫無作用。
該死!
喀嚓一聲,鏡面從中央裂成如蜘蛛網般向外輻射而出的紋路。
該死……
我將指尖抵在鏡面,展開意識,讓破碎的玻璃重新融合。
注意到自己的影像和本體之間,隔著一段小小的距離,另我感到某種趣味。
所以,永遠不可能真正碰觸嗎?
除非,那其實不是鏡子就行了。
再這樣想下去,我的大腦恐怕就會重新運作,所以我甩了兩下頭、放棄思考。
浴室門於我身後關上時,忠雄剛好回來。
走廊入侵的光線逼得我瞇起眼睛,差點需要伸手去遮擋。
「還好你醒來了。」他語氣十分焦急的說道。
我開口詢問如此陳述的理由之前,又是一陣搖晃──這次有點大。
「不會是什麼天災吧?」我揉揉額角,覺得有點暈眩。「讓場域或烈陽去處理都行,我現在幫不上忙。」
「你不出面,恐怕就真的要變成天災了。」他抓起手腕,不由分說的就把我往外拖。
「你在說什麼?」我困惑的問道。「至少讓我穿鞋子吧?」
「你等等會感激我的。」忠雄沒有理會我的要求。
腦袋仍然有些迷迷糊糊的,不過我注意到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想要躲回黑暗中的念頭被好奇心給壓過。
當又是一波震動襲來時,我注意到了。
「理性在上!」我無法控制的喊出來。
「對,你也知道。」忠雄顯得十分無奈的說道。
我沒空回應他,馬上拔腿狂奔,以我最快的速度向波動中心移動。
在靠近食堂的走廊上,人群開始多了起來。
有許多人一臉擔憂的紛紛走避,但也有不少人滿是興奮的想要往前擠。
我用力推開他們,沒時間理會不滿的嚷嚷,或瞪過那些因為我出現而表現出興致盎然傢伙們。
從波動的狀況大概可以猜到情況八成很嚴重,但我沒有預期自己會看見什麼。
一個巨大又無比扭曲的嵌合領域在食堂中央,讓附近破碎的物體以奇怪的方向飄動著。地板也彷彿變成熔化狀態,以接近漩渦的形式緩緩流動。
因為光線行進的方向很奇怪,所以領域中心的畫面有點難看清楚。可是從一些扭曲的破碎影像中,我成功拼湊出那是埃忒耳壓在虎徹身上揍他的畫面。
理性在上……
都是我的錯。
又是一股強烈的波動從中心噴發而出,我甚至被往後推了幾步。
該怎麼辦?
不,什麼怎麼辦,無論到底該怎麼辦,都得先阻止他們。
我向意識探去,打算干涉。
我什麼都沒有碰到。
怎麼回事?
是……空的。
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協助我弄乾自己的那股力量,不見了。
我呆滯了半晌,完全無法思考。
周圍的人似乎都消失了那般,世界只剩下埃忒耳和虎徹糾纏相撞的領域。而我嘗試向前伸出手,卻無法觸及任何存在。
突然,被動防禦圈顯形,一股極度強勁的衝擊波撞在上頭,導致防禦圈邊界泛起扭曲光線的漣漪。
知道自己的異能還在運作有點欣慰,但仍然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我無法進行支配。
只是這並非現在我有心力煩惱的問題。
往衝擊波的來源處看過去,幾乎全部圍在外圈看熱鬧的學員們都倒在地上,正狼狽的連滾帶爬逃離食堂。
大師塔爾塔羅斯緩緩走來,長袍下襬飄動的模式彷彿重力出了些問題。
「先生們,你們的精金武器呢?」他雙眼綻放紅光咆哮著。「像個異能者那樣解決問題好嗎?」
「大師……」埃忒耳掙扎著哀號──他看起來被抓住尾巴吊在半空中。
「安靜。」大師塔爾塔羅斯短促的吠道。「你嫌還沒讓自己丟夠臉嗎?」
埃忒耳不再說話,轉開頭迴避視線。
「虎徹學員,你有受傷嗎?」大師走到已經站起來的阿爾泰馬鹿身旁問道。
「沒有。」虎徹的聲音有點含糊。他用袖子擦掉了鼻血,似乎在黑狼的注視下有點侷促不安。
「去醫務室檢查一下吧,我堅持。」大師塔爾塔羅斯按上虎徹的肩膀說道,另一手往門口的方向比去。
虎徹沒有多說什麼,便順從的離開了食堂。
「罪魁禍首,跟我來。」大師看過來時,我才理解那是在說我。「我們得好好談談。」
他沒有停下來等我,逕自往員工通道走去。
我瞥了眼仍然被拉住尾巴吊於半空中的埃忒耳。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但他的目光在另一個方向,這邊只能看見後腦勺。
埃忒耳恐怕不會希望被看到他這個樣子,所以我轉身跟上大師,踏進通往員工區域的滑門。
我不確定食堂職員們是衝突剛開始便去避難了,還是發現大師塔爾塔羅斯打算過來時才撤離的。
單純從廚具擺放的整齊程度有點難下判斷。
「我們似乎有討論過,關於『強者的自覺』這件事情?」
完全沒有察覺到意識領域的擾動。要不是黑狼看向我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紅光,我不會理解他已經布下了非常隱密又強大的屏障。
「是……的?」我不太確定那能否算討論,不過或許是吧。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大師朝我攤了攤手問道,展現出真誠的疑惑而非諷刺。
「什麼意思?」被激起的防衛心差點就要產生足以被辨識的尖銳波型,但我硬壓了下來。
「你們之間的差距,甚至大於他們和這裡隨便一隻螻蟻的差距。」黑狼比向某個角落,不過我沒有心思研究是不是真的有隻螞蟻在那。「你這樣很殘忍。」
我啞口無言──而且有點想揍他──糟糕愈來愈想了。
「『愚者』想要排除你的聲浪已經大到十分惱人的地步,必須花時間安撫他們迫使我得把心思從監控真正的危險上轉開。」他低吠一聲,配上我聽不懂的咒罵。「拜託暫時不要引起這類會被解讀成帝國和聯邦要開戰了的問題好嗎?」
「好……」被指出自己的責任時,我的耳朵還使不由自主的垂了下來,讓剛剛激昂的情緒如同從食道通通逆流回來似的。
「我一點也不敢想像蓋拿衝到學院來的樣子,別再做這些讓人擔心的事情了。」大師將手掌壓在額頭上,緩緩往下推過吻端。「你必須認清自己的位置。」
「那是什麼意思……」我實在有點想放棄思考了。「像大師烈陽那樣嗎?」
「有必要的話。」他重重嘆口氣,走到我身前。「我是歷代以來最失敗的塔爾塔羅斯──我享受著學院地位帶來的權力和自由,在安逸中忽視了你父母會引起的問題,沒有提供足夠協的助和引導。」
「我……不太確定他們也這樣想。」我喃喃說道,不太記得晨曦是否有提過大師在這之中的角色,或是目前在大圖書館的那位塔爾塔羅斯怎麼看這一切的。
「這都不重要,困在無法改變的過去中缺乏意義。」他揮了幾下手,顯得有些心煩意亂。「我不會重蹈覆轍,讓你陷入危險。」
「這和我該認清自己位置的關係在哪裡?」我能辨認出從他身上輻射而出的疲憊波型,深深懷疑自己正被拖進其中。
「停止否認自己造成的影響。」大師有點僵硬的嘗試做什麼動作,但我沒看出來,因為最後以他垮下身體放棄告終。「我暫時還能壓住目光短淺的白痴們,但很難說可以繼續這個狀態多久。」黑狼重新站直,放開屏障使領域瓦解。「認清自己的位置,成為你應該成為的人。」
說完以後,大師塔爾塔羅斯便離開了。
留下我自己,看著一堆沒洗的碗盤和尚未料理的食材,試圖稍微理出點頭緒來,對於其他人而言,我究竟應該成為什麼。
回到食堂時,我注意到有些廚房員工已經陸續回來了。
大多數學員也重新排隊,等待餐點製作流程重新恢復正常。
我從其中發現了一匹有著翠綠雙眼的雌性狐狸。
「安娜。」我向她打招呼。
「喔,里希特。」安娜揉了揉眼角回應。「你也沒睡好?」
「可以……這麼說。」我恐怕得想辦法處理眼睛周圍的瘀血。「杭特沒給你造成什麼麻煩吧?」
「你是說撿到我忘了帶走項圈的那個後輩嗎?我沒空應付過於旺盛的求知欲,所以丟了張藍圖讓他自己研究。」安娜視線飄向上方,似乎在回憶那個場景。
「我還以為他是想把鉛變成黃金……」我喃喃回應,暗自慶幸杭特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總之,剛好遇上了,我有個疑問想請教妳。」
「是什麼?」她瞥了眼拿在手上的終端,還有前方長長的人龍說道。
「妳知道有項圈內建的功能,是可以控制異能者,在對方沒有連結意願的情況下越過自主……」
「什麼?」安娜尖聲回應,惹得周圍的人都轉過來看我們。
狐狸惡狠狠的瞪過他們一遍之後,強硬的架起隔絕屏障將我們兩個包起來,完全忽略前後其他學員的抗議。
「你在從哪裡聽到這件事情的?」安娜做了幾個深呼吸,比較平靜下來以後問道。
「呃……讓我們先『假設』好嗎?」我抓抓耳朵回覆。
「這極度危險。」她和我對上視線,雙眼中的憂慮絕對不是裝的。「我聽過傳聞,曾經有人想嘗試但都失敗了。」安娜靠近一步,讓我們吻端都快碰到了。「拜託告訴我,你的假設純粹是好奇而且缺乏實際依據?」
「呃……我的假設純粹是好奇而且缺乏實際依據。」我的嘴唇自己動了起來。
「你真是嚇死我了,我根本不敢想像這東西存在的可能性。」她放鬆下來,揮揮手驅散命令式,讓屏障緩緩消散。「哪天強大的異能者──比如說你──被這種假設性的項圈控制了,那絕對是災難性的場面。」
「嗯……好吧?」我抓抓耳朵其實不太確定這個陳述的準確性,因為應該就跟我自己想要達成某種目的是一樣的狀況?
「你的假設是什麼?」安娜問道,同時對四周朝她投來的責難視線比出中指。
「也……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這到底有沒有可能而已。」這也算是……部分事實?
「理論上很難,因為異能的一些核心規則,包含對於『我』的認知,會讓這種摧毀主體性的行為理論上完全被拒絕。」她用指尖點了點下巴說道。「雖然這前提有點弔詭,但是如果是被控制者自願獻出權力的話,說不定有可能被接受……」狐狸斜視了我一眼。「你為什麼會問這個?」
「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我胡謅了個能最快說出口的理由。
安娜聳聳肩,說明自己知道的大概就這樣了。
向她表達謝意之後,我離開食堂,打算在太多人發現我沒穿鞋之前返回寢室。
上次進來這裡,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過於侷促不安,我停止觀察櫃子中的神祕儀器,轉而對上大師烈陽有著紡錘形瞳孔的金紅色眼睛。
「我那個時後完全無法碰觸支配。」我詳細描述仍記得的事發經過以後,解釋遇上的問題。「但其他異能都正常運作,包含被動防禦圈。」
大師烈陽盯住我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雙手交扣著似乎在思考。
「現在呢?」
「好像恢復了。」我展開意識,把桌上的紙鎮往旁邊移動三公分。「但我無法判斷強度是否有衰退。」
「有些零星案例,異能者暫時性失去某個領域的能力,跟你的描述相符。」大師烈陽豎起食指相互碰了幾下。「記錄上都是遭遇某種重大變故,所以有點難釐清是心理、生理,或者異能本身受到影響才造成的結果。」
「我有個……朋友,被觀察到支配的輸出能力顯著變弱。」我審慎的措辭。「有人懷疑是因為他不再那麼孤獨所導致的。」
「你可以告訴你的『朋友』,沒那回事。」大師烈陽用瞬膜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我想也是……」我喃喃說道,在座位中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如果有更多變化,我能再來諮詢你嗎?」
「可以。」大師烈陽簡短回應。
頷首致謝並起身,我準備離開他的巢穴。
「里希特。」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向龍族投去詢問的目光。
「你為什麼沒有諮詢場域的看法?」
他說的那麼篤定,我都不好意思否認才沒這件事了。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有失去能力的風險。」
大師重重噴出口鼻息,鱗片發出的紅光逐漸亮起來。
「你繼續這樣,我都快要願意成為『心』,只想看你會怎麼反應了。」龍族說完以後比了幾個手勢,燃燒著的金色符號憑空出現。
我能從強烈的拒絕和阻斷意圖,猜到這是大師烈陽設下的屏障。
「那可能會是個有點……」我歪了下頭,尋找合適的字彙。「……尷尬的狀況。」
「反正這個時間軸絕對不會發生。」龍族大手一揮,揚起陣乾燥的灼熱風壓。
「如果大師這麼肯定的話……」我喃喃回應,還不確定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場域邀請我完成『心』的鍛造那天,我是非常興奮的──肩負著世界的未來,我,只有我能做到、無人能及的偉業!」他身上的棘刺垂了下來,但鱗片仍然繼續變亮。「當然,後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空氣中傳來高亢的共鳴,並且不斷變得更尖銳。
「可以……這麼說。」我抓抓耳朵低垂視線,小心翼翼的不要讓自己被拖進龍族之歌中──我現在的狀態可能沒辦法承受大師烈陽的負面情緒。
「我當時好生氣,氣到認真考慮要揍那臭老頭一頓。」
有些不安的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我避免去想那感受有多熟悉。
「這不是修辭,我真的打算鼓動力量、發洩自己的不滿了。」
突然,刺耳的共鳴消失,而且大師身上的鱗片也黯淡下來。
「但鍛造完成之後,我發現自己失去對力量的掌握──幾乎全部的異能都拒絕我的碰觸。」大師緩緩的換了個坐姿,語氣有些抽離的看著自己的手說道。「原本以為是和『心』的連結產生了某種副作用,而且半年後似乎一切就恢復正常了,我便沒有繼續深究。」他嘆口氣,一陣黑煙自口中冒出。「畢竟那個感覺其實挺……無助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向誰說。」
「我很……遺憾。」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但這是我真實的感受。
「所以你如果不介意我根本無法提供任何有效幫助,想來『諮詢』就來吧。」大師揮了下手,驅散命令式的蝕刻、解除屏障。
接著他表示自己累了,我便再次向龍族道謝後告退。
我盯著桌上那杯還在冒煙的咖啡,開始分析其水氣千變萬化的升騰模式。
因為這比去思考為什麼,大師場域會替我泡咖啡還要簡單多了。
冒險抬起視線,我看了眼表現出異常耐心的龍族──他正慢條斯理的,從手中那看起來有些迷你的瓷杯輕輕啜飲著。
「我遇到一個可能有些棘手的問題……」醞釀了夠久,我最終還是成功把話擠出來,暫時顧不得這有些太過違和的氛圍。
「嗯……」大師場域低聲回應,緩緩將茶杯連同碟子放回桌上。「你有沒有聽過一則故事,是關於想要過河的狐狸?」
「呃……有點印象?」幾個關鍵字似乎喚起了模糊的回憶,但我找不到和當下得處理要緊問題的相關性。所以我用力甩甩頭,丟下紛亂的思緒,決定直奔主題。「不過重點是,我恐怕發現……聯邦有技術,能夠越過異能者本身直接控制對方的異能,達到類似連結的效果,但控制方擁有單向的絕對權力。」
大師明顯僵硬了一瞬間,接著才緩緩靠回椅背。
「我沒準備好你是要跟我說這個。」他低聲呢喃道,閉起雙眼用力揉了揉額角。「不過理性在上,聯邦居然弄出來了。」有著深褐色鱗片的龍族深深嘆了口氣,張開翠綠色的眼睛朝我看過來。「我會處理。另外,如果你能給我相關技術存在的證據,不管是軟體或硬體,來判斷聯邦到底已經能做到什麼程度等等,會很有幫助。」
「抱歉,東西已經被我燒壞了。」我抓抓耳朵。「然後那個……我不太希望有人惹上麻煩,所以可以處理得稍微……輕巧一些嗎?」
「我會成立影子專案小組嚴密監控,必要的時候才干涉,同時確保你前男友不會被發現是資訊破口。」龍族抬了下手,似乎有些無奈的說道。
「謝了。不過,呃……」我想否認沒什麼意義了。「虎徹不是我前男友。我們只是暫時分開,讓彼此冷靜。」
「他揍了你。」大師場域一副指出事實的口氣說道。
「是沒錯,不過是我先嚇到他的。而且,誰不會犯錯呢?」我聳聳肩說道。「再說了,你也打斷過我的雙手──絕對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那的確很有效讓我能力突飛猛進。」
「他是你的伴侶,而我是鍛造你的人,這有非常大的差別。親密的伴侶應該要能夠相互信任,並提供充分的安全感。」大師用指甲在扶手上敲了幾下。「而且,雖然我相信打斷你的手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表示我……」龍族停頓了一段時間,才緩緩和我對上視線繼續說下去。「也不表示我應該直接那麼做。我……」他眨了眨眼,最後放低目光看著地板。「我很抱歉,當初不應該那麼急躁的。」
「我……」在自己的前臂握了幾下,回憶著當初因為打石膏太久沒運動而肌肉萎縮的狀態。「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真的有效,目標也達成了。但或許過程的確存在能改善的空間……畢竟,什麼東西不存在能改善的空間呢?」
我相信大師的沉默是同意的表示。
「而且……我也信任你,你也能給我安全感。」
大師場域仍然維持沉默,只是對我挑起右邊眉毛──我現在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好奇過對龍來說那個構造該怎麼稱呼。
「你的咖啡快冷掉了。」他最後清清喉嚨,換了個姿勢說道。
「喔,我差點忘了。」小心翼翼捧起杯子,我花了點時間欣賞那濃郁的香氣。
「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這是我的個人技巧。」
幾行翠綠色的蝕刻出現在空中,我迅速讀過。
「我就知道是烘焙的問題!」放下杯子,我有些不滿的戳了戳其中一段命令式。「為什麼脫水要這麼麻煩?」
「這個嘛,」大師場域坐直身體,比劃幾個手勢。「這就得從穀神星的重力場開始說起了……」
「這有咖啡因嗎?」
畢竟我剛灌了一壺咖啡進肚子,需要確認一下。
「有。」晨曦端起自己的杯子。「你試過直接分解咖啡因嗎?」
「噢!我怎麼沒想到呢?」我抓住杯子喝了一大口,將液體嚥下去以後感受著各種飄來飄去的分子。「存在圈決定哪些東西是『自己』實在是一個很玄妙的過程。」成功將咖啡因全數分解以後,我總結了自己的心得。
「相關的研究有一大推。」晨曦聳聳肩說道。「不過混了不少形而上學的在裡面,得花很多時間挑。甚至有人宣稱自己找到了將『自我』的定義延伸到其他人──甚至還是非異能者──的穩定方法。」
「這是有可能的嗎?」我歪了下頭,思索著這種應用在各種精密分工的合作上有多大的價值。
「條件很嚴苛。而且那是一千年前的報告,如果真的有辦法被普遍應用,早就成為各勢力爭相研究的東西了。」晨曦說完以後,將茶杯喝空放回桌上。
「也是。」我的嘴唇碰到杯緣時,突然想到剛剛直接從大師場域的研究室過來的,或許不應該繼續喝以免得突然跑廁所有點尷尬。所以我將茶杯放回桌上,調整好坐姿讓自己準備好。「我有些關於大師塔爾塔羅斯的事情想要……了解。」
「喔,塔爾塔羅斯,大家的好哥哥?」晨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說道,捧著茶杯攤坐進椅子中。「我聽說他有涉入食堂的……衝突?」
「可以這麼說。」我將手放在膝蓋上,大致解釋了事發經過,還有之後黑狼在屏蔽之內所說的話。
「哈,真是自以為是,怎麼會以為自己的意見足以阻止曉風和那個白癡。」晨曦啐道。「但他很自責是真的。我們都能看出來,這件事對自詡該是兄長地位的他造成很大的打擊。特別是下一代的塔爾塔羅斯並不支持他,導致兩人關係很差。」
「這……曾經發生過嗎?」我歪了下頭,想像兩個蓋拿爭吵的樣子。
「理論上會發生,不過沒有特別的紀錄就是了。畢竟我們只是同一個胚胎,除此之外都不相同。」晨曦淡淡的說道。
「總之,他提到自己在嘗試壓制『愚者』派系想要排除我的人,但希望我不要再增加他的工作難度之類的……」我抓抓耳朵,相信自己沒有錯誤傳達。
「我會注意,避免他又異想天開出什麼詭異的決策。依照當年的狀況,塔爾塔羅斯做出什麼極端愚蠢的行為並不奇怪。」晨曦吐了吐舌頭說道。「但他如果以為自己能夠控制你,那就是大錯特錯了──和當時那種傲慢一樣。」
「謝謝,我很感激。」我想是吧,雖然我不太確定她實際上是要幹嘛。「所以我有需要……呃,小心點之類的嗎?」
「不用。」她輕笑一聲。「『愚者』的行事都太過謹慎和小心翼翼,加上黯牙基本上都在沉睡,所以不論他們討論得多麼激烈,都很難搞出什麼實際行動。」灰狼拿起茶壺,替自己倒了些茶。「但我還是會幫你留意,以免這些光說不練的傢伙們突然有太多精力不知道該怎麼消耗。」
我點點頭表示感激,思考著自己一直和派系政治保持距離的選擇是不是錯誤的。
「與其浪費時間在擔心不重要的人,讓我幫你處理一下熊貓眼吧。」晨曦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揚。「或許還有點時間,可以繼續練習採血?」
我感激的點點頭,接受她的好意。
再次查看終端,虎徹仍然沒有傳新的訊息過來,對我的詢問都只有簡短回應。
我想,這是他還需要更多時間的意思。
將終端收回手臂的綁帶上,我進入食堂的員工區域,在水槽前找到了那抹黑色的身影。
不過有個意料之外的存在。
「啊,里希特前輩!」杭特將雙手在胸前交扣,延伸到手腕的乳膠手套上滿是泡沫。「你是來關心我的嗎?」
「水溫太低會不好洗。」我抬了兩下手指,讓他面前的水龍頭爆開。
沒有理會巧克力拉布拉多的哀號,我來到埃忒耳身邊。
「嘿。」我出聲打招呼,有點不確定該說什麼。
「嘿。」他回應道,瞥了我一眼之後便將視線擺回面前的待清洗碗盤上。「至少你看起來不像浣熊了。」
「哈哈,是啊。」我抓著耳朵乾笑幾聲。「那個……我能問問,你和虎徹怎麼了嗎?」
「不能。」
沒想到得到的答覆如此乾脆。
「嗯……好吧。」我將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搔了搔手臂突然癢起來的位置。
「你不覺得,應該要跟我解釋一下發生什麼了嗎?」埃忒耳繼續動作,語氣平淡的說道。
「喔……」再次改變重心,我突然發現好像全身都在發癢。「就是……」
「不用,虎徹已經都跟我說了。」
他外在行動上沒有任何改變,語氣、表情也毫無波瀾,但我仍然反射性的縮瑟了一下。
對於埃忒耳後續的沉默,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好繼續站在旁邊等他忙完。
過了段時間,埃忒耳抬起頭看一眼鐘,將手套沖乾淨以後脫下掛好。
我安靜的跟著他離開,從員工通道進入一處我不太熟悉的走廊。
「他會繼續傷害你的。」黑狼冷不防開口說道,彷彿金屬相互刮擦的聲響。
「埃忒耳……」
「我是認真的。」他停下腳步,直視著我的眼睛。「不論有意無意,甚至是否超乎了自己能控制的範圍──他會繼續傷害你的。」
「你怎麼知道……」我轉開目光,瞥向走廊的另一側。「你說得那麼篤定,好像已經認定虎徹沒有改變的機會。而且,這次也是我先嚇到……」
「里希特,聽著。」埃忒耳抓住我的雙臂,將吻端湊近,強迫我看著他。「繼續下去,你會受傷的──又一次!」白色的獠牙在咬字間若隱若現,但這次語句間夾雜了低吼聲。「這已經不在我能承受的範圍內了。」
心臟就是被什麼揪住一樣,讓脈搏的節奏凌亂了好幾拍。
「不想要強迫你,但現在必須要說清楚,這超過我的極限了。」埃忒耳的黃色眼睛似乎正微微發顫。「我一直很害怕這件事情發生。我也給過機會了,但事實就是他會傷害你!」
「犯過錯的人……難道不應該得到改變的機會嗎……」我喃喃說道,努力控制抖得太厲害的下顎。
「當然可以,但那是認知到自己犯錯了的前提之下。」埃忒耳重重嘆了口氣,低下頭顯得十分頹喪的樣子。「拜託,別再傷害自己,我已經受不了了。」
「對不起,我……」
埃忒耳握住吻端,阻止我繼續說下去。他抬起頭,張開眼與我對上視線,非常緩慢的搖了搖頭。
我能看見埃忒耳眼角泛起的淚光,還能從呼吸中聽出濕潤的抽搭聲。
我們保持了這個姿勢一段時間,之後他便放開手、後退一步轉身離開。
看著黑狼漸漸走遠的身影,胸口那個空洞,正毫不在乎的吞沒我所有感受。而且,它似乎變得更大、更深了。
「啊,里希特前輩,你看起來似乎不太好呢!」巧克力拉布拉多高聲宣布自己的存在,靠過來繼續發出噪音。「我知道一些訣竅,對治療失戀和心碎特別有效。只需要花上一些些點數……」
「杭特,」我按住他的肩膀,將所有沾在毛髮上殘留的水珠給蒸發掉,讓巧克力狗看起來像在冒煙那樣。「我不想傷害你,好嗎?」
他先是楞住,雙眼大張眉毛挑得老高。但最後看起來求生本能還是開始運作,用力點幾下頭以後便夾著尾巴逃命去了。
於只剩下我的走廊中,我靠上牆、仰起吻端緩緩閉起雙眼,逼迫自己收回領域,用盡全力壓抑近乎沸騰的意識,避免失去控制的情緒爆發毀滅周遭的一切。
「我們可以談談嗎?」
趴在枕頭上,我睜開一隻眼睛,檢查自己先前發送的訊息。
「抱歉,我還沒準備好。」虎徹回覆道。「能再給我多點時間嗎?」
「好。」我沒有移動手指的慾望,只好展開意識用支配打字。「不是在催你,但拜託不要讓我等太久好嗎?」
看著尚未送出的訊息,我最後刪除了後半段,只留著「好」。
關掉螢幕,把終端隨手扔到一旁。
將頭埋進枕頭下,我思考著該如何躲開世界的注視,讓這惱人的存在暫時先去煩別人。
輕輕鼓動意識,我碰觸和「心」的連結──回應是沉悶的轟鳴。
好吧,顯然有人心情不太好。
「那個……」
我聽見忠雄的聲音,把頭探出床沿。
「弗謝沃洛德在門口,我該讓他進來嗎?」紅鹿語氣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他帶了……水果?」
「喔,好啊。」忠雄的反應讓我有點好奇,那個水果是怎麼回事。
哈士奇進來之後,我先是聞到一股甜膩的味道,然後才看懂他拿著什麼。
切丁的綠色、黃色,還有橙色的哈密瓜,配上香蕉與各種葡萄,串在竹籤上,全部捆成一束像捧花那樣。
「這是什麼?」畫面實在太奇特了,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我也不知道。」弗謝沃洛德低頭看了眼水果花。「我跟食堂說要有探望跟慰問的功能,然後聽說你一直沒吃東西。」
「好吧,的確是符合描述。」我笑到快換氣過度了,必須強迫自己停下來。接著,我發現弗謝沃洛德拿著一隻插著半根香蕉的竹籤伸過來。
盯著那剝好皮的半根香蕉,然後是哈士奇壓平耳朵可憐巴巴的小狗眼神。
我只能將頭探出去,把香蕉咬下來。
他繼續用那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望著我,我除了開始咀嚼之外想不到能怎麼辦。
意料之外的,並沒有這幾天一把食物放進口中就會觸發的反胃感。
淡淡的香氣,還有淡淡的甜味。
嚥下嚼成泥的香蕉,腹部傳來些微酸澀的不適。鈍痛過去之後,是……淡淡的暖意。
可能看我沒有反對,弗謝沃洛德又遞了塊水果過來。
我慢慢吃著,而他則持續重複這個過程。
偶爾得花點時間吸吸鼻子,但我似乎不反對以這種方式被人餵食。
「你還記得我說過,關於葉麗薩韋塔的事情嗎?」弗謝沃洛德問道,自己吃了一片楊桃。
「你的妻子嗎?」我還記得大多數哈士奇講述的內容,但當時思緒有點雜亂,可能漏掉一些細節。
「對。」弗謝沃洛德吞下水果以後才回答。「葉麗薩韋塔成年的那晚,我們做了責任與義務要求我們應該做的事情。但之後的整整一個月裡,我都能很明確感覺到她有多困擾。」哈士奇聳聳肩說道。
我安靜的聽著,咬走他遞過來的哈密瓜。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任何事情──保護家族血脈、維護世家利益、穩定政治情勢……每件事情都非常必要,也非常應該。而且我們已經很幸運了,哈士奇是古老品系,不用擔心孩子可能會有各種潛在性的問題等等。」弗謝沃洛德拿了一塊香蕉給忠雄,紅鹿的表情雖然有點複雜,不過最後還是接下來。「但她還是受傷了。」
哈士奇露出了很少在他身上觀察到的難過神情。
「我想,很多時候,我們都只能盡自己所能、接受現況,然後再來想辦法該怎麼繼續走下去。」弗謝沃洛德花了點時間,做出一串紫色和綠色葡萄交替的。「還要點葡萄嗎?」
我心懷感激的接過葡萄,讓那酸甜混雜的風味在口中綻放。
「噢!」我用力甩著手,發出不滿的吠叫聲。「不要瞄準手指好嗎,這很沒有運動家風度。」
那匹斯諾啐了一口,噴出滿滿的蝕刻──迅速讀過,內容基本上都在抱怨我心不在焉。
「是喔,真的很不好意思欸。」我伸出手召回灰雪,將手半劍插回劍鞘。「終端,拱門……」
手臂被抓住,那匹斯諾覆蓋掉我的指令。
「幹嘛啦。」我甩開,後退一步皺起鼻頭向他露出獠牙的末梢。
那匹斯諾盯著我,沒有說話──好像他還會做別的事情一樣。
冰冷的觸感自鼻子上傳來,我才發現實境室飄起了雪。
那匹斯諾重重噴出口鼻息,往前走到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岩石旁坐下。他煩躁的甩著尾巴,把堆積在表面的雪都給掃開了。
我能感覺到意識內受到牽引的拉力,猶豫了一陣子之後還是過去坐下。
陽光照在積雪上,將整片山谷染成金黃色的。
我抹掉臉上沾到的雪花,戴好剛剛生成的暗色護目鏡。
那匹斯諾似乎沒有受到影響,只是繼續望著山谷。
「我討厭越野長跑,」我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好像在跟誰聊天那樣。「尤其是冬天。水氣如果夠厚,有時候跑到一半鬍子就結冰了。反光也很討厭。我發現自己比起其他斯諾,似乎對光更敏感一些,偶爾連鼻頭都會被曬傷。最麻煩的是呼吸,那種喘不過氣來,但愈嘗試猛力換氣,胸口只會愈疼的折磨,真的是我沒有興趣再次重溫的記憶。」
我深深吸口氣,讓肺裡充滿了哈德良長城的寒冷。
「可是不管有多討厭越野長跑,我很清楚自己只要繼續跑下去,遲早會抵達終點、一切就能結束。」我舔了舔上顎,舒緩舌頭的乾澀。「存在明確終點,讓無論得面對的挑戰有多困難,彷彿都可以承受了那樣。」
實境室對寒冷的環境模擬有點太逼真了,讓我不得不摀起鼻頭保暖。在濃濁的呼吸聲之間,艱難的嚥下口水讓乾澀喉嚨能濕潤些。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著說話時口中冒出的白煙飄遠,好像重力常數設定亂掉了那樣。
那匹斯諾沒有改變動作,但我能感覺到他將尾巴蓋過來的暖意。
「這樣說其實不太準確,我知道該怎麼辦。」我眨眨眼,讓糊掉的視線恢復清晰。「不知道的是,該怎麼做才會讓事情以我想要的方式收尾。」
世界一片朦朧。我將護目鏡拿下,揉了揉眼睛。
「果然我是個非常自私的人呢。」缺乏繼續矜持的力氣,我倚靠上那匹斯諾。
他還是沒回應,但也沒推開我。
所以我允許自己,在這個虛假世界模擬出的場景中,真誠的袒露本性。
穿過那層奇異的薄膜回到學院以後,彷彿有種現實重新追上來的煩躁感,讓我差點當場轉身躲回去塔裡。
不過這麼做完全缺乏實質意義,所以我強迫自己走向開普敦先生。
事情一件一件來。
一次一件就好。
「哈囉,里希特。」蜜獾操作著桌檯型終端向我打招呼,並接下我遞過去的高度計。「今天比較早喔,不順利嗎?」
「可以……這麼說?」我抓抓耳朵,視線無法控制的亂飄。
「當初蓋拿在第兩百層卡了很久,我都有點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守關魔王機制。」開普敦抬起頭來和我對上視線。「這樣就行了,我已經通知下一組預約的團體。」
「開普敦先生在學院服務這麼久了嗎?」我一向不太會判斷年紀,特別是不熟悉的種族。「所以……」
剩下的話都卡在喉嚨,像是鯁住了那樣。
我以前沒有特別注意過,戴在蜜獾左腕上的手環。
那個樣式看起來,幾乎就和虎徹當時戴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稍微想想就能判斷出,兩者絕對不可能是相同的東西,我大概只是被什麼強烈的心理作用之類的東西影響了。
正準備要開口替自己的失態道歉,蜜獾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將手腕藏到身後。
「抱歉我得花點時間……清潔一下。」他微微後退一步,壓下視線不斷游移,好像在地上找著什麼。「能麻煩你離開嗎,這樣我比較方便作業。」
「喔當然,沒問題。」我決定接受對方的暗示,故作無所謂的揮了揮手便轉身離開操作間。
等待厚重防爆門開啟的時間真是非常折磨人,不過好在我身形苗條又動作敏捷,成功在縫隙夠大時馬上擠出去,逃離幾乎要比塔的領域更稠密的尷尬氛圍。
「有一點關係,但你的確誤會了。」晨曦聽完我的描述,先是噗哧一聲笑出來然後才開始解釋。「那是異能抑制裝置。」
「喔,原來如此。」我把吻端埋進杯子裡,思考著有沒有可能躲進去。「可是,為什麼他會戴著異能抑制裝置?我以前一直以為開普敦先生是非異能者。」
「你都沒想過,議會怎麼處理那些……需要被隔離的異能者嗎?」晨曦放下茶杯,用指甲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我花了點時間,但很快就理解過來她的意思。
「我還真沒想過……」我低聲呢喃,感受著杯中回音傳到手掌的震動。「我以為有大師烈陽和場域那種存在,會自然讓人避免……做蠢事。」
「你知道他們上次離開學院是什麼時候了嗎?」
我歪了下頭,想起來大場域帶我去帝國之心那次。
「不知道。」
「我也是。」晨曦聳聳肩。「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仍然會有人『做蠢事』的原因吧。」
我輕輕應了聲,思考著這對異能者社群來說的意義是什麼。
「喔對了,我似乎發現一些奇怪的跡象。」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用灰色的眼睛向我看過來。「或許沒什麼,不用太過緊張。我會繼續幫你密切注意他們的動向,只是跟你提個醒而已。」
「喔……」我想茶杯口徑對我的腦袋來說還是太小了。「謝謝。」
「這沒什麼。」晨曦用指腹緩緩腹拂過桌面,像在檢查有沒有灰塵那樣。「就只是會為家人做的事情罷了。」
我把陶杯握得更緊了些,讓茶水的溫熱傳遞過來。
「你覺得……」對熱水冒煙升騰模式的研究已經快要透徹到足以出版論文了,所以我還是把真正困擾我的問題給說出口。「你覺得,我……父母的選擇,是因為他們太愛彼此了,還是因為不夠愛呢?」輕啜口茶,植物鹼的澀味突然變得很明顯。「我是說,那個最後害他們走向最終結局的那個選擇。」
晨曦沉默了段時間,之後將下巴靠在右腕上,另一手隨意的在桌面上畫著。
「我會說都不是──這和愛沒有關係。」她慢慢咬字,語氣十分抽離。「就只是蠢而已。」
「『蠢』嗎……」我嚥下變得更苦的茶水,記下泡太久會讓植物鹼過度釋出的時間。
「我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了。」晨曦甩甩頭,起身比向草藥櫃。「還要點茶嗎?」
「好啊,麻煩妳了。」我點點頭回應。
灰狼抓著自己的杯子離開,我仰頭將茶喝完。
當晨曦忙碌的聲響傳來時,我的注意力被她剛剛在桌面上亂畫的東西給吸引。
那應該是某種符文構成的命令式。我雖然看不懂,但顯然雜亂無章。
或許,晨曦比自己願意承認的更困擾。
我想,這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得面對的處境吧。
放好茶杯,我滿口都是從喉頭反衝回來的苦澀。
「里希特前輩!」
我進到講堂時,大和熱切的打招呼。
「大師湮滅離開了嗎?」我抬了下手回應,一邊搜尋有著紅色花紋的黑龍。
「剛剛走的。」黑斑羚比向另一側的出口說道。「她說什麼自己已經到了不適合欺負小孩子的年紀之類的。」
「那看起來這變成我的工作了。」我花了點時間打量今年的新進學員,沒半個能認出來的。「有誰特別需要注意嗎?」
「德米特里,那匹哈士奇是伽瑪級的。」
我順著大和的視線看去,觀察著那匹被其他學員們圍住的哈士奇。有幾個細小的銀色物件以他為中心高速繞行。
我分析著空間中波動的漣漪,同時發現對方有一隻藍色和一隻棕色的眼睛。
「七個支配中心?這種精密程度很不錯啊,怎麼會說今年沒有突出的學員。」我瞥了眼黑斑羚問道。
「評估那天睡過頭。」大和迴避了我的視線,假裝滑著終端。「他好像常常這樣,標準的哈士奇行為。」
「這個嘛,我第二年的評估也算是睡過頭吧。」我聳聳肩說道,從此起彼落的掌聲,還有鞠躬謝幕的哈士奇判斷新生們的小活動已經告一個段落。「該辦事了。」
「我超討厭這堂課的……」大和喃喃抱怨,按住脖子扭了幾下腦袋。
「你當初的表現還不錯啊,唯一一個想到應該要靠意識聯合來對抗我的。」我使用探詢波動檢查一次講堂的安全措施。
有幾個學員注意到了我發出的波動,轉過頭看我──包含德米特里。
「是啊,結果只是更慘。」大和酸溜溜的說道。「即使跟地獄週比起來根本是小兒科,但我仍然很懷疑這是否真的有必要。」
「我其實不太確定。」我攤攤手承認。「但根據龍族們的說法,認知到自身極限,以及親眼目睹不可能越過的高牆,能有效激發鬥志──或至少安分點。」
「杭特大概得多重修幾次。」黑斑羚碎念道。
「為了大家的健康,還是不要比較好。」我完成檢查,收回意識邁步向前。
「前輩……」
大和壓低聲音叫喚,語氣中的猶豫令我停下腳步,回頭朝他投去疑問的目光。
「你真的沒問題嗎?」黑斑羚不斷改變站姿的重心,看起來晃來晃去的。
「讓私生活影響到公事,就太不負責任了吧?」我揮揮手保證自己狀態絕對足夠良好,便繼續往新生們走去。
應該是察覺到其他人的異樣,或是單純看見我靠近,學員們紛紛向我看過來。
「哈囉,各位,我是安全講習的另一位助教,里希特。」我介紹自己,從一些閃爍的眼神中推測有些學員知道我是誰的。「大師湮滅解釋過這堂課的目的嗎?」
「有點模糊。」新生們面面相覷了老半天之後,德米特里出聲了。「但大意是要讓我們體驗一下,自己和真正強者之間的距離?」
「既然大家都有理解,那就要開始囉?」有鑑於通常新生害羞到不敢回應,所以我直接展開領域準備鼓動意識。
不過,德米特里舉手了。
「是的,德米特里學員?」我示意他發言,暫時停下動作。
「所以這是含有規訓效果的示威嗎?」哈士奇雙手胡亂揮著──也可能是我沒看懂那代表什麼意思。「像社會控制那樣?」
「我相信絕對有這個層面沒錯。」我點點頭承認。「但以個人來說,我更傾向這麼解讀。」抬起手展開意識包覆整個講堂,我注意到有些學員立刻打起了冷顫。「身為被議會選上的異能者,擁有獲取無人知曉秘密的特權、依照意願形塑世界的能力……這些事情,很容易令人產生自己無所不能、如同行走於世間神祇的錯覺。」
「這麼說來,課程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們認清事實嗎?」德米特里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問道。
「這是合理的解讀沒錯。不過,也可以將其視為一種挑戰或探索──當撞上了堵無法逾越的高牆時,你會怎麼做?」我輕觸每個學員的意識,評估大家的強度,計算該用什麼程度的輸出才足以達到效果又不會造成危險。
「可是身為有史以來最強的異能者,你怎麼會有辦法理解這些?」某匹鹿科動物開口說道。「你懂什麼是無法逾越的高牆,什麼是無能為力的弱小嗎?」
學員間產生了小小的騷動,主要是草食動物表現出明確的不安。
「首先,我沒有以學員的身分參加過安全講習,的確有可能永遠無法理解你們的位置和感受。」對方應該是月球來的而非聯邦,但以防猜錯我還是避免做出會導致他更突出的行為,開始模仿大師烈陽的策略,在講台上來回踱步。「但要是說這堂課的重點是在認知到自己的極限,那麼,對我來說也是同樣適用的。」
抬起手,我讓鑲在袖口的精金扣碎成細沙狀態,於講台上方形成太陽系輿圖。
「異能者意識輸出的強度,基本上和領域展開到極限的大小成正比。大師烈陽以自己能夠將太陽完全包覆並且短暫壓制其表面活動的誇張力量,登上了當時最強異能者的寶座。」我比出手勢,縮小比例尺,把視野放大到能涵括整個完整的太陽系。「而我在蓋亞上將領域展開到極限,幾乎就要碰到歐特雲了──也就是說,單看輸出強度,我幾乎比大師烈陽強上兩千萬倍。」我令代表太陽的小點發出紅光,讓學員們得以理解這個失去尺度意義的差別。「即使手握足以摧毀行星的力量,我仍然無法藉此得到想要的東西、難以實現對某些人來說可能微不足道的願望。所以或許並非和每個人的理解都相同,但我認為自己絕對懂什麼是弱小和無能為力。」我苦笑兩聲,暗地希望不會被理解成只是在炫耀。「因為有些東西是無法奪取的,只能自願獻出。」
我掃視過新生,從學員們臉上困惑程度不一的表情,得出自己恐怕太沉醉於分享心路歷程的結論。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停下來幾秒鐘,確保得到共識。「那就要開始囉。」我比向牆面上顯示的時間,讓大家有點心理準備。「先從兩倍重力來吧!」
我很討厭來這裡。
左右兩側的藍白瓷花瓶,不知道怎麼感覺有點像獄卒。裡頭還放著半死不活的綠色植物,看起來甚至比我還憂鬱的樣子。牆上的字畫應該是某種重要文化資產,但現在達成的效果更接近會使觀看者產生劇烈頭痛的攻擊性命令式。而空氣中滿是焚燒過多檀香的濃郁香氣和灰燼,讓我只能忙著打噴嚏沒空呼吸。
我盡量尊重每個於學院任職的非異能者,並真心相信他們能在這裡立足一定有非常好的理由。
但我愈來愈肯定,夏洛克的存在就只是因為我們這群不食人間煙火的高等異能者,對金融之類的問題毫無概念,所以才憑刻板印象找來一個最油滑的市儈負責處理學院的銀行業務。
而且他還是邏輯謬誤的鬣狗!
重重嘆了口氣,我試著把自己不健康的偏見給丟開。畢竟議會裡其實有不少伍德的大灰狼身居要職,所以絕對並非這麼隨便的理由就能讓夏洛克出現在學院。
但我現在真的缺乏力氣自省,也不想繼續靠沉浸於思緒中假裝有在聽他講話了。
「……還有三年期方案,尊貴的守衛大人不需要如此衝動決定……」
「最初開戶的時候我已經清楚說明過,存夠了以後會全部提領出去。」我出聲打斷鬣狗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推銷。「只是計畫有變,讓期限提早了些。我也已經同意支付違約金了,可以就這樣結案了嗎?」
「關於違約金的部分,本行有優惠的分期方案可以供您參考……」
我不確定又過了多久,只知道金庫大門在我身後關上時的沉悶聲響與隨之而來的靜默,近乎如同救贖那般使我能夠重新呼吸。
「好吧,最後一次了。」我換上比較舒適的衣服,把帶來的隨身物品扔到一旁,走向那張用精金砌成的床。
我仍然不是很確定自己到底得從中獲得什麼啟發,或是那些畫面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又該如何詮釋。不過場域一直說我必須自行解讀,那就只好這樣了。
躺上硬梆梆的精金,我身上的夏毛很快便不足以阻隔熱量的散失。
可是保持接觸似乎更容易進入狀態,所以我也只能咬牙忍受。
回憶著熱力學四定律的推導和證明,我很快就睡著了。
因為有吃那顆藍色膠囊,所以這裡大概不是特‧亞蘭‧瑞奧德。不過同樣由無邊無際的黑暗填滿,還真有點辨識度低落。
而唯一的差別,就是我能感受到某個龐大的存在。
我懷疑和當初在帝國之心上調整時,看到的是同一個。
不過對方一直沒有回應,我也無法更探出去,所以也缺乏可靠的判斷依據。
「那個,不管你是誰,這是最後一次了。精金真的很難睡,而據說充足的睡眠是長高的重要條件。」甚至無法確定該存在能否理解我,不過反正也沒有損失,就當作自言自語也行。「所以如果你還有什麼更多發人深省的東西想要展現給我看,這是最後機會了。」
我等了一段時間,但虛空依然沉默。
「好吧,那就這樣囉。」我想像自己的形象正聳肩攤手。「很高興認識……你,不管你是什麼。我們深夜時分的對談,總是如此發人深省,即使都是我負責說話……」
接著,畫面襲來。
和先前幾次看到的東西一樣,所以這搞不好的確是預設的固定播放,我只是剛好能接收而已。
彷彿沿著某種平面,我不斷高速的往前飛去。速度實在太快了,我除了身下的那道有些弧度的面之外,沒辦法看清楚其他東西。四周顏色的奇異程度,也給出了這有可能並非我熟悉世界的線索。
我覺得這個視角很像是螞蟻,沿著一棵巨大無比的高聳神木疾速攀爬那般。
如果那棵樹像透明的海蛞蝓,而且體內散布發著橘光小點的話,那這個比喻還挺傳神的。
根據場域「一體」的暗示,我有猜過這是否為精金的起源之類的。但整個畫面就是不斷沿著平面快速往前移動,實在很難判斷任何事情。
大師說,精金之於我們,就像是約克角隕石一樣。
尚未掌握煉鐵技術的部落,收到來自星空彼端的贈禮,便作為工具使用。
但對其本質、真相,或來源,一概不知。
這是自宇宙誕生之初便存在的元素嗎,還是人為的造物?對支配敏感、可以吸收波動,又能夠碰觸意識領域以及承載靈魂,諸多奇異的特性,精金真的僅僅是物質嗎?撇除與異能相關的部分,這材料不會銹蝕、不會劣化,以特定頻率震動便能從分子層面切開目前所知的一切構造。
雖然說,異能的最上位核心規則是理解,但或許,以一個只存在於幻想中的概念產物來命名,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或許有天,我有辦法去拜訪的時候,你可以再仔細替我介紹這一切,用我能夠理解的方式?如果抽象元素少一點也很歡迎,不過我會努力保持開放的心態。」我朝虛空發出詢問,但依然沒有得到回覆。「害羞沒關係,我很隨和的。而且,還擁有近乎無窮無盡的耐心。」誠心向對方作出保證,畢竟我很清楚跨出第一步有多困難。
為了展現所言不虛,我耐心等待任何可能形式的回應,並且繼續欣賞透明巨木中,那近乎無窮無盡變化的光點模式。
朔月之夜使星光特別顯眼,能直接靠肉眼清楚看見橫跨天空的銀河。
不過或許應該要用星系帶稱呼,畢竟我們可能根本不在銀河系?
但不管該怎麼稱呼,都還是很美就是了。
像是會發光的輕薄簾幕那樣。在其之外,有著什麼樣的世界呢?
設下封鎖的種族,當初是如何解決自己的紛爭呢?
說實在的,知道該怎麼做,不是直接解釋比較快嗎?
我在腦中模擬著,外星智慧種族從太空船上下來,然後高舉雙手大聲宣布「我們是為了和平而來」的樣子。
我能感覺到意識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存在。
回過頭,埃忒耳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中,只有那對閃爍著金光的黃色眼睛能被看見。
「期中考還行嗎?」我用上了準備好的開場話題。
「拜託,我是尼克斯欸。」白色犬齒的末端出現了幾次,我幾乎能看出來他嘴角揚起的弧度。
「有人教會我,不應該被自己的出身給侷限。」我審慎的向前走了幾步,確認埃忒耳並沒有拒絕我的靠近。
「聽起來是很睿智。」他輕聲回應。
我在能夠用手碰到他的距離停下。
我們看著彼此,都沒有繼續說話。
「你有帶嗎?」我其實能感覺到,但這畢竟是我準備的第二個話題。
「有。」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我用雙手接下捧著。
「做工精良。」我並沒有特別接受過短刃兵器的訓練,只能從泛用特徵評價。「如果可以選的話,你想像中自己持有的完整精金武器,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能從眼睛的變化,看出來他正歪著頭。
「先說,盡量不要鋼筆或開信刀這種實用性太強的類型。」我強忍笑意說道。「也不是不行,但還是太刻板印象了點。」
「刻板印象?」埃忒耳輕哼一聲,似乎也在憋笑。「手半劍。」
他的答案令我措手不及。
「我能問……為什麼嗎?」我小心翼翼的提問。
「不是單手劍,也不是雙手劍。」埃忒耳彷彿宣告什麼那般的吟唱。「但可以是單手劍,也可以是雙手劍。」他和我對上視線,黃色眼睛中滿是笑意。「不需要拘泥於形式,因為自由是無法被束縛的──他永遠會是自己。」
我抬起手來,將堆放在一旁的精金全數拉過來,與手中的匕首融合。
「埃忒耳‧尼克斯,」強壓下湧上的酸楚感,我吸了吸鼻子以最正式的語氣說道。「你願意和我連結嗎?」採用了古老的禮節,我在他意識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這麼有禮貌的斯諾,我有點不習慣呢。」埃忒耳敞開意識,接納我的存在。
「得到一半冷漠格雷的基因,可能讓我有教養了些。」無法控制嘴角的弧度,我差點笑出聲。
現實瓦解,意識邊界消失。我們的樣子開始在一片虛無之中顯現,彷彿用炭筆勾勒出來似的。
而那雙黃色的眼睛,則是注入靈魂的一筆。
下個瞬間,好多好多的情緒與感受,如同驚濤駭浪般湧至。
決絕、猶豫、不捨、釋然、恐懼、期待、困惑,還有凌駕一切的……理解。
原來,如此矛盾的認知,是能夠同時存在的。
無法確定這個想要握住他雙手的衝動,是否為我自己的想法。但無論是不是,我們彼此都很清楚,不應該這麼做了。
「先是定形,」我沒有必要的放聲吶喊,將注意力集中在高度壓縮的精金團塊上。「千錘百鍊,得以成形。」
我們一起抓住支配,按照既有程序開始鍛造。反覆敲打、並灌注意識進入其中,直到思想與念頭的強度在現實中留下不可抹滅的烙印。
依照埃忒耳的身材還有實用層面考量,我們選擇了九十公分長的劍身。結構穩定後,我將這把劍的握柄、護手,還有劍鞘,全都染上純粹的黑,如同最漆黑的夜。
「灌注靈魂,使其完整!」我引導更強大的能流,使存在圈延伸,完全包覆手半劍。「我給你我的守護、我的固執,我對一切事物維持完整和真正樣貌的執著。」我剝下自身的一部分放入武器中。
「我給你我的忌妒、我的挫敗、我的失落,還有我的憤怒。」埃忒耳說道,延伸存在圈與手半劍的融合。「我不想背負這些繼續生活……但或許,或許總有一天我終於能夠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那份分離出來的漆黑,彷彿有生命般狂躁的脈動著。我將埃忒耳的靈魂放入武器中。
碎片融合,彼此同調。
無比耀眼的強光與宏亮的共鳴迸發而出。
如果宇宙誕生時有人能見證,大概就是看到此番景象。
「現在,完整了。」我宣布道,緩緩收回意識。
大概因為主要都是我在出力,居然有點虛脫的感覺。腳步一歪差點跌倒,不過埃忒耳扶住了我。
「在我的想像裡,這個場景應該要很帥氣的。」我呢喃著重新站好。
「是嗎?」他笑了一聲。「那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我清清喉嚨,整理了一下衣服。
「這是『乙太』,完整的精金武器。」我用上自己能擺出最嚴肅的表情和語氣,將劍遞了出去。「它會照顧好你的。」
埃忒耳接過乙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你可以去弄套三點式的劍帶,如果有打算隨身配戴的話。」
「雖然我有點難想像自己掛著一把劍走來走去的樣子,但我會去列印室訂製一條──有備無患囉。」他將已經完整的精金武器抓在手上,抬起頭與我對上視線。
雖然剛剛連結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但是我覺得,這是需要親口說出來的。
「我好怕失去你。」我強迫自己開口,並且不要轉開視線。「雖然頻率很低,但其實當初我們在大競技場交換聯絡資訊以後,我偶爾會很害怕這一切是不是其實都只是我誤會了。有天你會突然清醒過來,困惑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麼奇怪的行為,然後決定徹底遠離我。不過幸好,我從來沒讓這種沒來由的恐懼控制住自己,因為我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我將手插進口袋裡,非常後悔沒帶灰雪出來。「不過這幾天下來,我想我確定了。」我深深吸口氣,努力將需要說出口的話一次講完,以免怯場。「比起失去你,我更害怕傷害你。對不起,我很懦弱,我仍然無法想像失去和虎徹的關係,即使意味著我得繼續承受風險。但如果這樣下去也會傷害你,那我……」用力嚥下口水,我將苦澀與鹹味全部吞回肚子裡。「那我們共同的旅途,似乎抵達了終點。」
「你真的是……笨死了。」埃忒耳緩緩說道,我能聽出濃濁的鼻音。「可是我發現,自己居然沒辦法生你的氣。」他重重嘆口氣,又眨了幾下眼。「因為我把那個放進精金武器裡面了嗎?」
「對啊。」我抹了下眼角。「就是這樣運作的。」
下個瞬間,我被緊緊的抱住了。湧上來的溫暖,徹底擊潰我努力堆起的鎮定,眼淚立刻決堤毫不留情。
「那麼,想要好好擁抱你的衝動,就並非不合邏輯的行為了。」他在我耳邊低聲呢喃。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無法回應,不太想讓鼻涕流到埃忒耳身上。
「那……我們還能當朋友嗎?」我語氣盡量自然的問道,避免顯得在強迫他。
「當然。」他苦笑一聲。「我們都是成年人了,記得嗎?不需要那些戲劇化的橋段。」
畢竟如埃忒耳所說,大家都成年人了,所以我只是將那天在食堂發生的事情吞進肚子裡,很明智的同意沒有發生過任何戲劇化橋段。
「如果他又欺負你了,我會再去揍他。」埃忒耳聽起來很認真的說道。「以朋友的身分。」
我輕聲應道。雖然挺窩心的,但避免內行星戰爭大概還是我比較優先的考量。
「那……偶爾,你願意以朋友的身分……嗯,那個嗎?」
「不行。」
他在我耳朵上咬了一口,害我叫出來。
「好啦……」我喃喃抱怨道,偷偷蹭了兩下。
「你說,我們共同旅途的終點,大概還要花多少時間抵達呢?」埃忒耳將下巴擺到我頭上問道,在兩耳之間輕輕摩擦。
「大概還有……十分鐘?」這次,我無法隱藏聲音中的哽咽。
「那我想,」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的吐出。「我們應該要把握剩下的時間。」
所以,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就只是靜靜的抱著彼此,傾聽反覆沖刷沙灘的海浪,還有那仍然繼續跳動下去的心搏。
我進入實境室時,虎徹已經到了。
「我知道已經拖幾個月了,但我實在……還沒準備好。」他一注意到我,就先開口了。
「我知道。」我抬起雙手,以掌心朝向顯然異常焦慮的阿爾泰馬鹿安撫道。「我沒有要現在就談,今天是來處理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他抬起一邊眉毛問道。
「那個。」我比向堆在一旁的精金。
那東西可有半立方公尺,虎徹能忽略掉,可見他有多不在狀態上。
我招了下手,讓之前做好的那把脇差飄過來,懸浮於我們中間。
已經有外形的精金武器就不用前面的處理步驟了,所以我要求帶過來的那些精金融合進入脇差,成為其中的一部分並穩定結構,達到能承受放入靈魂的強度。
精金不會生鏽實在是很方便的特質。
「所以……要幹嘛?你好像還是沒有解釋。」虎徹抓抓耳朵,來回看向我和懸浮的精金武器。
「嗯……我和埃忒耳……」我抓抓耳朵思索著該怎麼陳述,最後決定以最直接的方式。「分手了。」
「喔。」虎徹似乎愣了一下。「我很……遺憾。」
「我想我後來才理解,你說『不想繼續傷害你』是什麼意思。」我朝阿爾泰馬鹿揮了下手,表示是成年人的成熟分手。「有的時候世界就是如此無可奈何,唯一避免傷害的方法,就是保持距離。」
我看了虎徹一眼,他沒有特別的反應或打算說什麼的樣子。
「所以我覺得,你需要多少時間都沒關係,無論我有多焦慮都不應該逼迫你在尚未準備好之前就進行談話。而我即使願意承受被你傷害的風險,也不表示應該要求你,也能簡單處理傷害我的感受──那是不公平的。」我頓了頓,確認阿爾泰馬鹿有跟上。「所以,我只是理解到了,很多事情都不會按照計畫發展,不管那個計畫看似多麼縝密且合理。」我做了個深呼吸穩定自己。「我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試圖把握住當下,每個稍縱即逝的瞬間。」
我走到虎徹身前,往懸浮著的脇差伸出手,感受精金武器因為共鳴而發出的波動。
「當然,我的確有想要消除某些……不穩定要素,或是我一直沒有承認,我們之間實際上存在的權力不對等。」我展開意識,將虎徹與脇差納入領域之中。「可是,請把這個當成禮物好嗎?一個沒有任何附帶條件,純粹出於善意的禮物。」
「禮物?」他又來回看過我和懸浮的精金武器,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阿爾泰馬鹿像是無法繼續運行那樣卡住了。
「對,」我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我會剝下一塊靈魂給你。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交易、不是勒索,更不是賄賂。」輕輕在虎徹的意識邊界敲了一下,淡淡漣漪於空間中迴盪。「就只是一份來自朋友的禮物。」
我能清楚看見他顫抖不已的下顎,還有就這麼滑落臉龐的淚水。
「抱歉我挑這個你忙到不行的時間,但我想這些事情得在我們真正有辦法對話之前處理好。我同時也希望,這能減輕一點你的壓力。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會如何收尾,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但就只是……有些事情不應該再拖了。可是無論打算要以何種方式面對後續的問題,都不該卡在這件事情之前。」我向虎徹伸出手,展現出我最誠懇的笑容。「吉原‧虎徹,你願意和我連結嗎?」
阿爾泰馬鹿仍然維持著先前卡住的姿勢,而沒有停歇跡象的眼淚是唯一時間仍在繼續流逝的證據。
虎徹喉結滾動,看起來很艱難的嚥下了什麼。而如同重新啟動似的,他終於反應過來繼續動作,用手臂將淚水抹掉。
阿爾泰馬鹿和我對上視線,那濕潤的棕色雙眸中,我能看見自己伸出手的樣子。
他的意識正劇烈的脈動著,劇烈到都快能在物理空間發出聲音了──那是邊界即將瓦解消失的前兆。
接著非常突兀的,虎徹放開意識,領域瞬間消散。
「虎徹?」我出聲詢問道,不太確定發生什麼事了。
但他並沒有理會我的叫喚,只是轉身就走。
「虎徹!」我無法控制的喊了出來。
阿爾泰馬鹿的背影一瞬間僵住,但他仍然抬起手召喚拱門,不發一語的跨過門離開。
在只剩下自己的古銅色預設實境室中,我不太確定該怎麼面對這個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
抓抓耳朵,我站在原地思考著合理的下一步。
但實在怎麼樣都想不到,所以我只好先將那把脇差擺回刀架上,然後打掃起了沒有必要清理的空蕩房間。
我最近似乎花太多時間賴在床上了。
一直陷入無意義的昏迷,還有不斷盯著天花板放空,並沒有帶來任何成功逃避現實的輕鬆感,只是讓我的腦袋更加沉重,而且不時就會抽痛幾下。
弗謝沃洛德常常送食物來,同時搭配各種手段哄我吃下去,包含我還是無法理解的什麼小飛機要進山洞了,聽起來實在有點情色意味。德米特里有跟著過來幾次,我只能猜是某種哈士奇社群的支持。大和與我確認安全講習的安排時,通常也會帶晚餐來和我一起吃。某天寢室滑門打開時,我注意到杭特躲在牆邊,不太確定想要幹嘛。就連博勒加德都出現過幾次,宣稱需要確認我沒有試圖偽造自己的死亡,以違反社會良善共識的浮誇手段博取注意。皮克西爾波克則是三不五時就會來抱怨,自己的新政策大家都興趣缺缺,並且怪罪由於我的低度參與,導致其他大灰狼有樣學樣不尊重他的權威。場域可能也在體諒我完全無法對任何事情提起勁的狀況,一直沒有苛責我很久沒整理研究室了。
其中最詭異的是,夏洛克發了幾十則訊息來,詢問我有沒有新的投資偏好,或對最近推出的超級優惠貸款方案感興趣。我不久前剛理解了什麼是惡意收購,正努力的拒絕考慮是不是該把學院的銀行買下來,然後把他調到某個銀河系邊陲的分處,讓煩人的鬣狗去騷擾幽影。
無聊到甚至逛起了學院論壇中從來就缺乏興趣瀏覽的部分,但在發現詢問安全路線的帖子成為近期的最熱門主題時,才想起來我完全忽略了自己的伴游。
「邏輯謬誤!」我坐起身,懊惱的揉著兩邊太陽穴,對自己的疏忽深感煩躁。
我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可以去吃飯,就順便四處繞繞吧。太久沒看到奇怪的超維度空間入侵,都快要忘記自己還在學院讀書了。
發訊息給弗謝沃洛德,告知我打算晚點去食堂吃飯,避免哈士奇白跑一趟到寢室。他則是非常迅速的回應,表示我們可以共進晚餐,最後附帶一隻對我眨眼的卡通哈士奇貼圖,以及一朵……蓮花?
大和對明天安全講習的實際操作非常焦慮,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學員有可能受傷的風險。我跟他說奈米無人機多準備點,直接打進去就好不用糾結。
博勒加德的訊息又進垃圾信件了,大概跟他老是傳沒營養的陰謀論有關。
刪除所有夏洛克發的廣告,我決定該是時候封鎖他了。
我伸展一下活動筋骨,發現自己花在滑終端的時間顯著變多了。
引導水流,我迅速完成盥洗。看著鏡中白毛藍眼的大灰狼,我拿起梳子順著過度糾結以及翹得太誇張的幾個地方,甚至必要時用點水抹了幾下。
大功告成之後,我換好衣服,套上靴子便出門。
我可能真的太久沒出門了。
撥開黃色的封鎖線,我看著至今見過最大的扭曲空間。而且我有點懷疑籠罩周遭的藍光是契忍可夫輻射。不過我的防禦圈沒反應,希望並非單純是該危險超過我的認知範圍。
它剛好位在十字路口中央,光線行進路線的扭曲,讓我只要把頭歪向左邊或右邊,就能獲得整個路口的完整視野。
我一直覺得,物理學的這些部分已經超過我們生物構造所能理解的範疇了。
有些學員覺得應該要保留這個足以稱為奇觀的異常點,但確認探測器掉進事件視界之後就無法回收以後,我相信繼續放著不管遲早會出事。
再說了,這裡可是學院,哪天肯定有人能搞出個更大的來。
我直接拆除核心中央的奇異點,使整個引力場瓦解,空間也恢復正常。
這離黑洞的程度應該還差很多,但仍然差點把我給抽乾。雖然在建立以防萬一的拘束圈上也花了很多力氣,但或許表示這東西的確比看起來危險很多。
真是有一點點可惜。
我沿著走廊晃著,順手拆掉幾個裂口。突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引起我的注意。
烏賊?
不,不可能,大概只是某個垃圾堆倒下來而已。
但因為實在是有點像,所以我還是加快腳步朝聲音來源處走過去。
又傳來匡噹幾聲,然後是短促且粗俗的咒罵聲。
確認不是烏賊之後讓我放鬆下來,但那咒罵聲好像有點耳熟?
「杭特。」我不該感到意外的,但看見頭下腳上的巧克力拉布拉多把自己從一堆功能不明的儀器中挖出來時,還是產生了很多介於困惑與困惑到不行之間的無奈。
「啊,里希特前輩。」他一點都不可疑的立刻將雙手藏在背後。「你沒看見封鎖線嗎?這裡很危險呢!」
「讓你費心了,我剛剛處理好異常點。」我往大概的方向指去。「然後,一點點小意見。」我架起防禦圈,杭特腳步隨之踉蹌,是典型波動被擊碎的反衝結果。「你那單腳貓命令式都沒有寫好,就別提後續心智波動該如何精巧才不會被對方發現等等進階的技術性問題了。」
「獲益良多、獲益良多!」他甩甩頭起身站好,向我投來諂媚的微笑。
「那請恕我冒昧詢問,你該不會剛好找到了什麼危險的東西吧?」我輕輕用支配拉了下他手中的東西,確認至少不是會立刻爆炸的那種。「畢竟忠雄最近好像有點忙,如果你又被怎麼了,他可能沒空去救你。」
「怎麼會呢?」杭特把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我看不出來那是什麼。「我可以保證,這只是供電元件而已。」
我找不到說謊的情緒波動特徵,或是他已經熟練到足以騙過我。但我想,自己仍然需要對人性保持一些信心。
「你可以去列印室直接弄一套就好。」我掃視過走廊,很確定自己認出了幾個處理不當會爆炸的東西。「這些儀器被丟在這沒人想碰是有原因的。」
「前輩你應該知道,經濟因素是個很令人尷尬的東西。」他絞著雙手,面色糾結的說道。「而且,回收再利用是美德──即使我們有能力前往新世界,也不表示應該放任資源被浪費。」
我嘆口氣,揮揮手表示缺乏多餘的心力繼續糾纏。
畢竟這裡是學院,學員替自己的行為承受風險也算某種公約了。
記下幾個有明確危險性物品的位置之後,我發送訊息給煉金派系,讓他們派專門處理相關狀況的團隊過來。
看了眼終端確認時間,差不多該前往食堂了。
一路上,似乎有些人在我經過時交頭接耳。
只能說,很多事情不會輕易改變的。
但並非所有事情。
我一開始沒有認出他來。可能因為太習慣那個高大挺拔,隨時充滿自信的形象了,所以一時之間無法將兩者連結起來。
虎徹自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但那對雄偉如皇冠般的巨大鹿角不見了。
現在應該離換角期還很久,而且即使是角掉下來的時候,他也都會戴假角或是乾脆不出門。
發生什麼事了?
「嘿,你還好……」剩下的語句鯁在喉嚨,彷彿直接刺穿頸部那般令我無法呼吸。
阿爾泰馬鹿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直接和我錯身而過。
我回過頭,嘗試再次叫他,避免虎徹真的只是太過分心之類的,所以沒注意到我。
但望著他的背影,理解過來剛剛自己看見了什麼,令我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他鹿角基部周圍的皮膚,呈現深度灼傷的皮革光澤,而且沒有毛髮。
我覺得周圍的花崗岩牆面彷彿正無限往上堆高,令我們的疏離與渺小如此突兀。
隨著虎徹繼續走遠,走廊兩端也不斷延伸,導致物質逐漸被拉扯到失去形狀、輪廓瓦解,最終只剩下破碎的平行線段。
最終,他消失於某個轉角,離開我的視線。
我又站了好一陣子,直到肢體末梢的發麻感退去為止,才邁步朝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