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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惡魔

誘惑、束縛,還有黑暗的力量。

完成最後一顆玫瑰切割粉紅鑽的清潔之後,小心翼翼的把有我拳頭大的美豔珍奇以一絲不差的角度擺回展示架上,同時確保能最有效率的利用光線,將溫蘊朦朧的曖曖璀璨效果表現出來。

我再次環顧周圍,檢視自己的勞動成果──一塵不染且熠熠生輝,連木頭上的漆都光亮如鑑,不說的話還以為是皇帝本人的書房呢!

注意水溫達到不多不少攝氏八十五度整以後,將研磨顆粒大小精確至微米等級的咖啡粉與數個懸浮著的水珠混合,同時架起隔熱屏障避免溫度改變。計時應用程式一響,我便把褐棕色液體抽出來,灌進玻璃壺裡面封好。

完美!

我有想替自己鼓掌的衝動,但考慮過後還是作罷──我的驕傲仍比虛榮稍微強烈一丁點。

就在這個時候,研究室的滑門向兩邊分開。

有著暗棕色鱗片和翠綠雙眼的魁梧龍族,似乎對眼前的景象有很多想法,因為我十分肯定能讓大師場域愣住的事情並不多。

「看起來有點……」他走進室內,四處打量著。「……不太一樣?」

「我稍微清潔過了!」顧不得尾巴在身後亂甩,我挺起胸膛開心的說道。

「我相信是的。」大師場域用謹慎的語氣保守說道。而當他注意到玻璃壺中的咖啡時,對我揚起了一邊眉毛。

我微笑以對,盡量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太期待。

「雖然我有表示過,學員的首要目標絕對不是學習怎麼沖泡咖啡……」大師場域在座位上端著茶碟和小瓷杯啜了一口說道。「但我還是得承認,這很不錯。」

「這是我改良的方法!」我把命令蝕刻出來,展示給大師看。「從控制溫度和顆粒大小開始,篩選命令可以確保變量在可接受範圍之內,然後是萃取與混合,假如讓水流以每秒二十五……」

「我有讀懂命令式,這毫無疑問是很優秀的設計。」大師場域猛力揮了幾下手,驅散將他重重包圍的淡藍色蝕刻。「所以直接告訴我你想怎樣就好了。」龍族嘆口氣,有些無奈似的向我看過來。

「資格考核!」我努力控制語速但效果不彰。「因為有指導者,所以不需要參加第一次的考核,你也說過那些流程對我來說純粹是浪費生命。」其實他當時是用更難聽很多的詞彙,不過現在並非糾結瑣碎小事的時機。「但仔細考慮以後,如果我最終想要重建所有人之間的聯繫,那麼要是對各式各樣的他者缺乏足夠了解,怎麼有可能完成任務呢?」

在換氣的空檔,大師抬起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搞這齣,只是為了讓我同意你去參加考核?」他在半空中畫了個圈,顯然是指整間研究室。

「對!」我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小腿都能明確感覺到氣流。「我當然不認為只是單純的討好可以說服你,所以我還準備了三萬字的說明,分別從……」

「好,可以了,我同意。」大師嘆口氣說道,似乎有些疲憊的靠上椅背。

「真的?」沒想過居然會那麼順利,讓我的語氣更雀躍了一些。

「真的,你太有說服力了。」大師場域碰觸了自己的心臟和眉毛。「只是……不要做什麼太出格的事情,就照規矩來。」他有點遲疑的補充,可能怕我傷到其他人的自尊心?

「沒問題!」我向大師做出保證,無法相信他居然會這麼輕易就同意了,本來還稍微擔心得提出什麼更有道理的動機之類的。

「要幹嘛就去吧,你讓我頭痛了。」魁梧的龍族對滑門比了比,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我非常識相的馬上轉身離開,如同一陣無形的清風。

因為意料之外的順利,給了我足夠的時間趁食堂人潮仍稀疏時便用完晚餐,提早來到虎徹的私人實境室,思考著今天可以體驗哪種主題。

地牢似乎有點太過明確了,所以即使那個聖安德魯十字架和三角木馬看起來頗具吸引力,我還是有些羞怯的抬抬手指瓦解掉構造。

幾個填滿綠色液體的巨型培養槽在房間周圍出現,然後是中央手術台與各種奇形怪狀的管線以及工具。不過這似乎帶有潛在的異種排斥心態,考慮一段時間最後作罷,打了個響指轉換場景。

布滿金線刺繡的枕頭隨意安放於超大蒲團之上,玫瑰粉、羅蘭紫,還有藏花黃色澤的垂紗帳幔自浮雕天井流洩而下,偶爾穿插幾束閃耀燦爛光芒的水晶串。而房間角落有一隻白瓷香爐,燃燒的沉香飄出裊裊輕煙,在不知從何處源源不絕撒落的橙色丁香花間漫舞。

我調整一下參數,讓氣味不要那麼刺鼻以後便大功告成。

純粹為了學術研究和時代考據,我替自己弄了張面紗,以及一套有著過多不必要流蘇卻又露出過多毛皮的輕薄衣裳。叮噹作響的飾物實在太吵而且會妨礙活動,所以我也讓終端消掉了那些部分。

在邊緣鑲滿珠寶的拋光錫鏡前搔首弄姿,因為看起來太搞笑了讓我決定保留這個造型。希望為我的沙阿講述今夜故事時,能讓他獲得更多樂趣。

聽見拱門出現的音效,我抬起尾巴緩緩的擺動,同時回過頭放低耳朵,迎接對方的到來。

走進房間來的壯碩雄鹿,一開始似乎對身上那襲純白的絲綢長袍有些困惑,不過他很快便接受這個浮誇的設定,同時撥了幾下掛在自己雄偉鹿角上的金鍊。

「你看起來有點……」虎徹走過來,朝我抬起一邊眉毛。「……不太一樣?」

「喔,你注意到了?」我斜靠在剛剛形成的一段白色大理石雕花柱,側身半趴上去,雙手指頭如彈奏似那般沿著柱體的灰色斑紋輕撫而過。「我最近有在練彼拉提斯。」

虎徹立刻笑場,不過他咳了幾聲,很努力的故作鎮定。

「那麼我的寵妃,為你的蘇丹跳舞吧。」他抬高下巴,以氣勢凌人的高傲態度命令道──基本上就是本色演出。

「是皇后啦。還有,沙阿跟蘇丹在語境上不同……」在清楚解釋背景之前,阿爾泰馬鹿便向我做出雙手高舉的投降姿勢,表示妥協和歉意。

我輕哼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但有鑑於他都道歉了,也沒有必要追究。

至於跳舞的部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只好重現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畫面──黑天鵝三十二次鞭轉──異能者的姿態應用範圍實在很廣。

當我完成最後一個單腳原地迴圈時,有股蠻橫的拉力將我抓過去,摔在蒲團和虎徹的大腿上。

「香豔動人。」沙阿笑著說道,溫柔撫摸著我的腦袋,毛髮自他指縫間擦過的窸窣聲響清晰可聞。「上次我們說到哪了,我的『皇后』。」

「上次說到,天真單純的大灰狼少年士兵,被蠻橫殘暴的雄鹿軍閥用邪惡的詭計俘虜,身陷囹圄,替自己的命運感到擔憂。」我在虎徹身上蹭了幾下,繼續講述我們狂野的故事。

「那他有害怕嗎,害怕那些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駭人折磨?」虎徹加大力道,拉扯著我的毛髮。

「瑟瑟發抖。」他的指尖刮過右耳後方的敏感點時,我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冷顫。「但狼族的驕傲不允許他表現出來。」

「即使當連日的拷打,使他純白的毛皮染上了怵目驚心的鮮紅色澤,如綻放於嚴寒冬夜的玫瑰?」虎徹濕濕的鼻頭碰到我肚子時的麻癢感害我縮了一下,錯過抱怨他回收我之前使用在「白雪大野狼」描述的機會。

「永不屈服。」我穩住語氣,暫時不想讓喘息聲太明顯。「正如詩人云:『漫天蒼白飛舞,遍地緋紅盛開;似頂峰……』諸如此類。」虎徹比出跳過手勢,我對不懂欣賞的阿爾泰馬鹿翻個白眼,停止吟誦特地為了符合場景主題創作的詩。

「那麼,這天真的少年士兵,引起了殘暴軍閥的興致──他最喜歡頑強意志粉碎的瞬間了。」虎徹起身趴上來,吐出的熱氣灼燒我的口鼻。「當雄鹿將大灰狼扒光到只剩下被血漬玷汙的毛皮時,他的驕傲是否被一同剝下了?」虎徹粗暴扯開輕薄的布料,使我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當雄鹿以鎖鏈緊緊綁縛大灰狼的雙手,把他高高吊起時,倔強的少年是否屈服了呢?」冰冷的觸感咬進手腕的皮膚,我被往上拉至雙腳懸空離地的狀態。

「沒有。」我咬緊牙關,向邪惡的獨裁者展示最大的那顆犬齒,表明決心。

「那麼,」雄鹿將項圈在我頸邊扣合以後,甩動手腕,巨大的二頭肌將迷彩服袖口撐起,皮鞭則是啪啦作響。「他會很享受的。」

「……大灰狼跪在雄鹿腳邊,低聲嗚咽,徹底臣服。」我枕著虎徹的膝蓋說道,他坐在一張以流動金線般點綴的烏木皇座中。「他被調教成最乖順的奴隸,只要主人偶爾搔搔肚子、摸摸頭,他便會願意獻出所有忠誠,直到永遠。」一絲緊繃過久放鬆後的疲憊襲來,我輕輕閉上眼睛。「永遠。」

「我想我喜歡這個故事。」虎徹的聲音有點模糊。我能感覺到他的動作,還有皇座瓦解,柔軟蒲團在身下重新組合的過程。

「不會覺得走向有點好預測、缺少新鮮感嗎?」項圈被拿下來以後,我收斂身上的傷口。

「經典永不過時。」虎徹柔聲說著。

接著,我感覺到自己被拉了起來,靠上什麼很結實的東西。

如果是平常,我大概就趁機捏幾下那壯碩的胸肌了。可是剛剛的激烈程度有點稍微超過負荷,所以只是靜靜享受著他自身後將我擁入懷中的溫暖。

「離日出似乎還有一段時間呢,想要再聽一個故事嗎?」虎徹將下巴壓到我頭上詢問。

「不是我負責講故事嗎?」我並不反對,但似乎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什麼少見的情緒,所以決定確認一下。

「遷就我嘛。」虎徹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讓所有的矜持頓時潰散,只能發出接近嗚咽的同意叫聲。「這是勇者安德的故事,關於他如何消滅宇宙間的邪惡蟲族,拯救自己族人的故事……」

朦朧之中的溫暖安全感,讓我非常放鬆。再加上紮紮實實的疲勞,所以其實我沒有聽太清楚虎徹說了些什麼,便沉沉的睡過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我在移動艙中瘋狂沿著邊緣牆面轉圈,焦急的每三秒鐘便確認一下所處深度。

腦袋裡依稀殘留非常模糊的記憶,是虎徹離開實境室前詢問,有沒有需要幫我設鬧鐘。

當時決定要起來了,所以回答不用。誰知道才眨一下眼睛,兩個小時就消失了!

移動艙抵達地表,艙門一開,我立刻側身擠過縫隙衝到外頭。

接駁碼頭毫無意外的空空蕩蕩,本來還幻想至少會有一兩個和自己一樣冒失的白癡,但顯然我在各方面,都無庸置疑的位於極端值。

微微瞇起眼睛,能勉強看見測驗場地──一座巨大的海上平台,只有在學員的考核期間會上浮。

海潮湧退,撞上碼頭木樁時發出的濕漉漉趴答聲,讓我的焦慮不斷累積,直逼危險等級的滿溢高位。

如果現在開始游泳,大概能在考核結束之前抵達平台,但那羞恥程度恐怕已經超過致死劑量的範圍。

「去他的謬誤!」似乎是為了向自己喊話,我吠一聲短促的咒罵,便開始蝕刻移動熱量的命令,打算凍結海面創造出一條以浮冰構成的橋。

但就在我打算降低水體的內能,並引導晶形堆疊方向時,有種異樣感讓我停了下來。

在海裡,非常微弱、細小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波動,但毫無疑問存在,而且……為數眾多。

恐懼──這特徵明確的情緒波動,短促尖銳又像是雜訊白噪音般沙沙作響。

我很快就理解過來,這是海中各種生物的感受。

放開領域讓命令式瓦解,幾簇冰花也馬上被潮水沖到碼頭下方消失。

大概只是小魚、軟體動物或端足類那種太小,所以一時沒有注意到的生命體吧。但我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浮游生物是否也擁有意識波動……比如說,細菌?

那個波動中心的數量之大,似乎不太可能是複雜生物。但如果連缺乏神經系統的生物都能夠產生意識波動,那麼是否就表示,機械性的唯物生命概念,並不足以用來詮釋這個奧妙的湧現特質呢?

一聲響亮的汽笛,將我從思緒中抽離,回想起自己還困在無法抵達考核現場的尷尬處境。如果讓大師場域知道了這件蠢事,那可真是不敢想像的恐怖。

所以深深嘆了口氣,我審慎的比出命令手勢,構築出「理論上存在的平面」。

這東西是支配和具現的混合應用,但我沒有創造過這麼大型的,不確定技術有沒有穩定到能避免自己意外踩空跌進海裡。

只是現在並非糾結這種事情的場合,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我仔細研究水中那些微小意識究竟是什麼。而嘗試其他需要更精細控制的策略也不在可行選擇範圍之內,所以只能上了!

畢竟這種理論上存在的東西,要維持於物理空間的影響力,有很大部分是依憑構築者相信的意念去支撐的,所以我毅然決然的邁開步伐踏出碼頭,踩上海面。

之前在「理論上存在初級」我弄出了條一百公尺的,所以倒是沒擔心剛開始的這段路。

走了一陣子以後,抵達風浪比較大的地方,海面的波紋在鞋子下方湧動著。抬起吻端對著風,我的耳朵和毛髮被吹得向後倒伏。

天空是灰色的,不過海平面的極限處,似乎有什麼暗沉烏黑的雨雲正在聚集。

我嗅了兩下,沒有聞到暴風雨前那種空氣中特有的氣味,浪也沒有變高的趨勢,所以應該暫時還不用擔心天候狀況。

繼續前進大概五十公尺,我確認建構出來的平面理論上足夠穩固,因此開始跑了起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氣流自毛髮間隙吹過,給我種御風而行的舒暢快感。

意識到自己如本能般的使用所有皮克西爾波克教過的技巧呼吸,而且腳步是如此輕盈的飛馳於海面之上時,另一種奇妙的滋味使我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

或許,我真的有可能喜歡上這活動。然後,在很遙遠的未來某天,成為領跑?

對自己失控的幻想暗笑一聲──沒想到偶爾,斯諾的那個部分也會有話要說。

當終於抵達巨大的平台時,由於暫時找不到類似碼頭那種可以登上去的地方,所以我一躍而起,支配空間改變重力方向,讓自己沿著垂直的金屬牆面跑上去。

這種實際存在的物理法則真的是容易支配多了。

跳過位於盡頭的安全護欄,我解除支配,讓自己無聲落下,踩上平台表面。

我很快就注意到另一個角落聚集的人群,馬上選了隱蔽的路線搭配匿蹤相關的命令蝕刻協助,使我得以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成功混進去。

「……這裡的萊姆石很特別,有一部分包裹著金屬結核形成。於限定時間內,自海床上將含有金屬結核的萊姆石帶給我就算合格。」堅毅看起來正在解釋考核內容,手中是顆對切的石頭,中心部分的顏色和質地明顯不同。「如果你想要跳下海把石頭抱上來也行,相關器材如水肺或防寒衣都能從平台站點取得,但不提供動力推進設備租借。」龍族掃視過在場的學員,似乎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雖然手段沒有限制,但請記住,這畢竟還是對支配領域的考核。如果你們有想要驚豔的指導者,這會是個很好的時機。」

堅毅繼續一條一條的念著明確禁止事項,並諄諄告誡如果不想以某種極度丟臉的方式被記錄在名人堂裡,建議認真遵守學院的規矩。

「你錯過了前半個小時的超精彩地質學教學,你知道這個星球有會吃金屬的甲殼類嗎?」忠雄開口以後我才注意到他,不知道紅鹿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我還擔心你一定是操勞過度睡過頭了。」

「才沒有。」我用力抓住手腕,避免自己去抓肯定已經發紅的耳朵。

「你說沒有就沒有囉。」忠雄聳聳肩說道。

我瞥了紅鹿一眼,注意到他正搓著手,偶爾會似乎無意識的抓幾下某個身體部位。

「你很緊張嗎?」我大膽猜測,希望說出口對緩解焦慮之類的有點幫助。

「沒有,你幫我練習太多次了,我甚至現在就能很清楚的定位到幾個金屬結核的位置。拉上來也不困難,只需要用力一點。」忠雄的雙眼失焦了一瞬間,同時鮮豔的紅光閃爍。

「那是怎麼了?」我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不太確定如果並非對考核本身緊張,那是什麼原因。

「能用正規方式完成這個考核,就至少是伽瑪級的異能者了。」忠雄的手指抽動了幾下,看起來在構築命令式。「而我卻很肯定自己游刃有餘。」

「這不是好事嗎?」此時我才注意到,除了忠雄之外沒有其他草食動物學員參加這場考核。

「是啊,當然是好事。」紅鹿給我一個露出牙齒的緊張微笑。「我似乎還是對於將會成為突出的那個,有一點點害怕。」

我眨了兩下眼睛,理解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大概因為自己當慣異類了,總會忘記草食動物們的社會風氣。

「很蠢吧,身為異能者依然被沒道理的教條給束縛。」忠雄自嘲道,重重噴出口鼻息。「好像這個身分不夠突出一樣。」

「我想不起來希望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樣是什麼感覺了。」我搔搔耳朵說道,對終於過了會在意這種事情的階段感到非常的……欣慰。

忠雄沒有回應,但他停下了焦躁的小動作。

「而且我覺得自己應該沒那麼了解草食動物的社會,說什麼好像都有些在講風涼話的感覺。」我將頭歪向另一邊,腦海中浮現了那匹十分可口雄鹿的形象。「或許和虎徹聊聊會有幫助?」

我注意到忠雄明顯僵硬的姿態變化,接著他緩緩轉向我。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他壓低聲音,甚至似乎有一瞬間眼神飄忽的確認我們和其他人的距離。

「呃……因為他是聯邦最強的異能者,而且支配強度遠超過所有草食動物以及許多肉食動物?」我相信我的答案非常客觀,但卻讓忠雄眨了兩下眼睛,好像有些意外的樣子。

「你沒聽過其他草食動物怎麼說虎徹前輩的嗎?」忠雄問道。

「除了『阿爾泰馬鹿背後一定有自己的算盤』之外嗎?」雖然這樣有點不厚道,但我還是忍不住用挖苦的語氣說道。

「對,除了那個。」忠雄嘆口氣,大概是沒心力跟我鬥嘴。

「沒有。」我搖搖頭,腦中浮現平常和虎徹一起走在路上時,其他向我們打招呼的各色身影。「我以為大家都很……尊重他?」

「這是可以並存的事情──尊重、懼怕,還有厭惡,這大概就是成為不同那個的結果。」忠雄抬起眼和我對上視線。「我相信你有深刻的體悟。」

「是沒錯……」我有些遲疑的陳述著,但仍然決定把疑問說出口。「可是我不僅僅是奇怪、突出的那個,我是個錯誤。」能夠心無波瀾的講出這些話,我確信自己沒有辜負蓋拿的教導和期望。「但虎徹是……強大的存在。無論怎樣不濟,都是資產,排擠他是很奇怪的決定吧?」

「我想你是對的。」忠雄最後是這麼說的,但我沒有錯過那欲言又止的閃爍神情。「而且和虎徹前輩談談的確是個好方法,我之前可能是被自己的角給卡住了所以忽略這個選項。」紅鹿投來一個感激的微笑,我能看出來他是真誠的,而且似乎沒那麼焦慮了。「謝謝。」

「能幫上忙就好,我其實不是很確定自己該說什麼。」我聳聳肩,沒有打算深究忠雄的行為。反正如果他想要的話,會告訴我的。「但有人跟我說過,這種事情就是這樣運作的。」

我們對看一眼,相繼笑出聲來。好在其他人似乎都很專心在聽堅毅的講解,所以沒有被抗議。

又過了一段時間,冗長且詳盡的說明終於結束。堅毅同步所有人終端的時間,接著宣布考核開始。

就像宣稱的那樣,忠雄只是閉上眼,將右手平舉在身前。不出幾秒鐘,一顆萊姆石便衝破海面,直接飛進他手中。

「通過。」堅毅檢查過萊姆石,將中央的金屬結核取出來之後宣布。

四周傳來一陣騷動。率先完成支配考核的居然是草食動物這種事情,果然沒辦法被平常心看待。

不過,我還是先擔心自己好了。

避免干擾其他人,我扭曲領域邊界,像變形蟲伸出偽足那樣把意識探進海中。

忽視周遭小小、好奇的波動,我往下深入直到碰觸海床,才沿水平方向展開意識。

萊姆石外殼沉澱著的每段歲月都在低鳴,層層脈動將金屬結核包覆其中。

我能從不同元素的獨特波形特徵,認出來有銅、鈷、鎳等金屬離子,吸附在錳鐵氧化物上頭。如果當初結晶學認真一點,應該更能欣賞這奇妙的微晶特徵。

正打算隨便抓一個萊姆石起來,多花點時間觀察其他人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種新的波動。

要說新的也不對,明明就和其他包著金屬結核的萊姆石沒有不同,一模一樣的波形特徵和物理結構,我甚至可以確認裡面的元素種類和比例。但……我就是知道,這和其他躺在海床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出於好奇心,我忍不住選擇了特別的那個。輕輕一拉,我看著萊姆石飛出海面,以一個漂亮的弧形軌跡落到手上。

比想像中的要輕一些,但大小還是需要雙手捧著比較方便。

我左看右看,怎麼看都看不出來這塊石頭哪裡特別了。最後只好放棄深究,去找堅毅交差。

本來以為身為監考官的她會切開石頭判定結果,但沒想到一板一眼的龍族露出有點為難的神情。

「通過。」堅毅和剛剛的處理程序顯然不同,引起周遭其他考生疑惑的反應。

「無意冒犯,只是……不檢查一下嗎?」並非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裡面金屬元素的波形,而且我非常不想要專程來參加考核,結果被當成特權分子,所以稍微提高了點音量確保附近的學員都能聽見。

「我沒辦法在不破壞內部結構的前提下切開。拿給海洋組的看,他們會知道怎麼處理。」堅毅將萊姆石交還給我,指向平台上的其中一個水密式艙門說道。「考核告一個段落以後我會和學員們解釋的。」似乎猜到我不安的原因,她保證這符合規則,只是現在情況比較特別一點。

跳下階梯,我將頭上的艙門重新鎖好,同時因為帶有各種不同情緒的視線被徹底隔開而放鬆下來。

不是說想要更了解其他人嗎,怎麼馬上就放棄了?

但可以晚點再檢討,或許能作為下次嘗試的參考。以現在而言,我更想知道這石頭特別在哪。

設施的指標很明確,我沒花多久就找到海洋組的區域。

向最靠近門邊的一匹郊狼表明來意之後,對方領著我來到實驗室主持人的辦公室,我敲敲門便讓自己進去。

看過烈陽和場域的巢穴,我沒有準備自己會身處於一間這麼……普通的辦公室。

除了滿架的藏書之外,房間中最顯眼的是四處散落的紙張,有著氧化程度不一的黃,但都同樣寫滿了潦草的字跡。辦公桌上也有好幾疊,看起來嚴重妨礙桌面型終端行使正常功能。

一匹有些頹靡的龍,正專注的閱讀抓在手中的紙張,鼻子都貼到上頭了。

他鱗片的藍非常深,幾乎是黑色的了。不過那雙眼睛,則如鑲嵌於六角玄武岩柱中的海水藍寶那般清亮澄澈。

「大師深淵?」我進辦公室前有確認過門上的名牌。「堅毅女士請我過來的。」

「堅毅?」大師抬起頭來困惑的問道,接著對我上下打量了幾遍。「你不是我的研究生,對吧?」

「不是的,大師。」我解釋道,同時考慮是不是該向門外的其他人求救。「我的指導者是大師場域。」

「場域的研究生?」大師深淵放下手中的紙張,用指甲尖端輕輕敲著桌面。「他不是說指導遠見就已經占掉太多時間了嗎?」

「大師場域不是大師烈陽的指導者一段時間了。」我不太確定這個情況下,說明「一段時間」超過一百年會不會有幫助。

「誰是烈陽?」大師深淵看起來更困惑了。

我正準備要簡單解釋,但有著深藍色鱗片的龍族忽然跳起來。

「你找到了一個!」他如同一陣狂風那樣的瞬間衝到我身前,使得許多紙張被氣流吹到空中,緩緩的旋轉飄落。「除了遠見之外,沒有其他人辦到過。」龍族將那顆萊姆石接過去,寶石般的雙眼似乎都要發光了。

「請問……這是什麼?」有鑑於大師深淵的時空似乎停滯了很久,我決定直接說明自己的疑問。

「一個謎團。」大師碰了下萊姆石,一道裂紋便自頂端竄出,往對向兩側延伸,最後於底部相接形成環狀的縫隙。接著清晰的喀擦聲響,萊姆石分成兩半,露出其內容物。

我本來以為會看到被沉積岩覆蓋的金屬結核,但沒想到內部的結構是空的,有如巨大的核桃殼。其中一半裡蜷縮著隻紅色甲殼生物,而另一半在弧形的壁面上則有銀色線段構成,很像某種迷宮或圓形二維條碼的圖案。

「一種原生的類甲殼生物。」大師有些抽離的說道,對著圖案比劃了幾個手勢,然後一個由藍色光帶構成的複製品便出現在半空中。

「喔……」我抓抓耳朵,不太確定為什麼萊姆石裡頭會有一隻類甲殼生物。「我該把牠放回去嗎?」

「放回去?」大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弄懂我的意思。「牠甲殼的保護程度並不足以抵抗這種程度的瞬間壓力改變。」

龍族指出來以後,我就注意到明顯的減壓損傷特徵──凸起的眼球,還有關節間的腫脹。

「呃……」瞬間滿溢而出的罪惡感讓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仍然是很珍貴的樣本。」大師將有著銀色線段圖案的那半塊遞給我。「而這適用打撈規則,因此所有權就歸你了。」

我下意識接過,花了點時間理解狀況。

「這是從海床找到的,也適用打撈規則嗎?」其實我一直不懂為什麼要叫做「打撈」規則,但總之主要用來規範從塔中獲取的物資所有權,沒有想過字面上「撈」起來的東西也在管轄範圍內。

「你有感覺到那股異樣感對吧?」大師比了比懸浮在空中的發光線段問道,我朝他點點頭確認。「遠見當初描述的時候,讓我注意到了這件事情。」他又補上更多手勢,然後那個圓形二維條碼脈動了兩下。「這是命令式。」

「欸?」聽懂這是什麼意思之後我無法控制的發出驚呼,看向那隻癱軟的類甲殼動物。

「對,」大師顯然知道我這麼反應的原因。「這是異能者。」

「可是……」來回看過萊姆石的兩半,各種想法慌亂的衝擊著我的大腦。「可是……」

「『可是』這是一隻類甲殼動物?」大師輕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我們知道,什麼樣的生物能夠使用異能嗎?」

「我……」我試圖回憶起自己所有關於異能的知識。「不知道。」

「或許我們知道很多事情,但我們絕對並非無所不知。」龍族淡淡的說道。

我只能點點頭出聲回應。而隨著那個命令式發出的脈動增強、頻率變高,大師深淵顯然不太有餘力繼續把心思放在其他事物上。於是我便告退,同時思索著關於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回到平台外部以後,天氣驟變,大粒的雨滴紛紛墜下,砸在身上甚至有些疼。

有鑑於我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多專注,所以決定聽從堅毅的建議,和忠雄與其他通過考核的學員先返回地下。

沒有考慮太多,構築理論上存在的平面似乎簡單不少。再加上其他人對我的信任,應該也以某種意識聯合的原理強化了命令式實現的可能性。

大概看我有心事,或者也還在處理自己的問題,忠雄並沒有跟我搭話。

轟隆的遠雷於理論上存在的平面上產生了震動,使我不由自主的抬起頭,望向海平面的另一端。

黑壓壓的暗色積雨雲,偶爾會被閃瞬即逝的強烈閃光照亮。就連腳下的海面都出現了緻密的白色浪花,身上的衣物更是被吹到激烈的來回擺動。嗅著空氣中淡淡的臭氧味,毛髮好像感應到靜電似的全部豎起來。

避免這是遭到雷擊的前兆,或誘發任何非必要風險,即使在場都是高階異能者,我仍然決定加快腳步,盡速回到安全的學院地下空間。

「還順利嗎?」大師場域的問題令我瞬間回神,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他面前,懷裡捧著那半顆有著銀色命令式的萊姆石。

「很順利吧,我想。」我大致說明考核經過,然後把半邊萊姆石擺到桌上。

「我有懷疑過,你大概也會幹出一樣的事。」大師場域聳聳肩說道。「用來隱藏自己的技巧,反而引來強大異能者的注意。」

「如果知道這是可以使用異能的其他生命體,我絕對不會把牠拉出海面。」我近乎呢喃的回應,好像需要替自己辯護那樣。

「為什麼呢?」龍族問道,我聽出他的歌聲中有些疑慮。「我知道這不是你第一次有意識的奪走生命。」

「因為……沒有必要?」我抓抓耳朵有些困窘的回答,無法確定大師為什麼會對這應該很直觀的問題表示不解。「之前是自我防衛。而且我很肯定,那時受到的訓練,絕對不足以單純解除他們的武裝──況且那些傭兵還是有備而來。」

大師場域點點頭,但那翠綠色的雙眸依然緊盯著我,似乎想要挖出更多東西。

「或許……」我不得不繼續思考,試圖弄清楚自己是怎麼想的。「因為對方也是異能者,即使長得很……超乎我的理解?」驅散腦海中那隻類甲殼生物癱軟的畫面,我盡量平靜的答道。「有點同類相殘的感覺。」

深褐色鱗片的魁梧龍族沉默的盯著我一段時間,沒有透露出任何能解讀的情緒波動。不管他到底對我的回答有什麼感想,恐怕都沒有打算分享了。

「雖然有意外的小插曲,但你還是順利完成了考核。」他最後起身,在儲物架上翻找著。「我想,身為你的指導者,應該要表示點什麼。」

畢竟我對尷尬的氛圍非常熟悉,所以就算沒有情緒波動,但仍然從大師場域的舉手投足中讀到了些許不自然的僵硬。

不過他放在桌上的棕色紙袋,令我立刻忽略其他無關緊要的細節。

「這是……」從中散發而出的些微香氣,給了一些線索。但因為這個猜測會引發更多問題,所以我不敢妄自做出結論。

「麝香貓咖啡豆。」大師坐回椅子上緩緩說道。「這可能是全太陽系中最後一包了。」

「如此貴重的東西……」我實在無法想到該說些什麼才得體,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資格收下這般大禮,只能僵硬的回覆。

「還跟我客套就太奇怪了。」大師笑著說道。「不過我接受你分發那天,用分享咖啡來取代無聊的演講。」

「我……翹首盼望。」感受到龍族對舒緩氣氛的嘗試,我決定低下頭,表示理解他的善意和鼓舞。

現在我能更確定,自從成為「心」的候選人以後,大師場域對我的態度有了非常大的轉變。

是出於驕傲,還是尊重呢,但似乎又和更早以前類似情緒的反應不太一樣?而且,改變的關鍵究竟是什麼?是不是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錯誤解讀了?

或許,這也是我需要了解的眾多事項裡,其中一個大哉問吧。

因此,我默默把這件事情也加入看不到盡頭的待辦清單,然後豎起耳朵認真聽大師解釋,第一次草肉大戰時,麝香貓的處境還有造成滅絕的原因。

一些只開放給高階異能等級學員修習的課程,通常不需要期末考之類的,所以這個時間還有安排講課。

「……外溢效應,目前獲得最多支持的解釋,是異能能量不自主的溢出,以某種物理可偵測形式表現出來被觀察到的現象。」大師烈陽解釋,同時不確定是否為了幫助說明,一小撮火焰自他的鼻頭噴出來。「效應產生的形式,和自我認同有關係。雖然有另一個學派傾向相信他者眼光的影響更大,但畢竟兩種模式的交互非常顯著,很難明確證實究竟哪個因素才是主要驅力。」

大師接著介紹了幾篇重要文獻,還有其中實驗設計的巧思與邏輯。

「……雖然外溢效應基本上沒有任何用處,但因為類型非常具個人化風格,而且只會在極端強大的異能者身上展現,所以一些案例中甚至被當作頂尖異能者的標誌性特徵,像稱號的東西。」他抬起手臂,點了點自己如燒紅金屬般的鱗片。「反正大多數異能者都無法產生外溢效應,而會產生的那些都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所以我總覺得講授這個主題很沒意義。」應該不是錯覺,大師烈陽絕對有朝我瞥一眼。

之後他簡單總結比較有意義的重點,然後宣布下課。

「大師。」我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之後,走到講台前和對方致意。

「里希特,」大師烈陽語氣興致盎然的回應,顯然對我來找他搭話的原因非常感興趣。「是什麼風把你給……」龍族突然定格,目光停在我捧著的萊姆石上。「你找到了一個。」

「呃……對。」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反應和大師深淵一樣,使我無法控制的去抓了耳朵幾下。

「那,你有什麼……問題嗎?」大師和我對上視線,紡錘狀的瞳孔似乎縮小了一些。

「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雖然他已經注意到了,但我還是把半邊中空的萊姆石放到講桌,有命令式的部分朝上。

「你可以弄個展示架集中處理類似的東西,或擺到桌上當紙鎮。」大師做出幾個手勢關閉終端。「我還是學員時,甚至有匹斯諾會把從塔中取得的精金核心,弄成烏賊造型的徽章別在身上,深怕其他人不知道那是戰利品一樣。」

「喔,很棒的建議。」那個畫面太具體了,我決定停止想像。「可是我比較想知道,大師您是怎麼處理的。」

大師烈陽頓了一下,歪著頭似乎在考慮什麼。「場域對此的建議呢?」

「我們沒有討論到這個。」根據大師場域研究室的擺設,我其實大概能猜到他會有什麼想法。

又過了一段時間,大師烈陽看起來應該是終於做出決定。「現在時間不對。」他在自己的終端上滑幾下之後擺擺手說道,同時用炙熱的紅色蝕刻向我展示自己的聯繫波動。「下週吧,我會再傳時間和地點跟你確認。」

我對他鞠躬表達感激,目送身上有許多棘刺的龍族離開。最後我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將那半邊萊姆石捧起來,打算先找個不會太常看到的地方暫放。

「所以……就是這個?」埃忒耳瞥了眼我放在腳邊的半塊萊姆石,然後回過頭繼續設定實境室的參數。

「對啊。」我把下巴擺到膝蓋上,抱住自己的腿。

「我不清楚這個星球原生類甲殼動物的生態,或牠們可以使用異能這件事。不過我可以確認,這個命令式和尼克斯的庇護有點像沒錯。」他用專業不帶情緒的語氣解釋道。「只是,為什麼你會想去問大師烈陽的意見啊?」似乎完成了手邊的事情,埃忒耳走到我身旁。「我是說,他不是有點……極端嗎?」

「他的立場極端應該沒什麼爭議。」我喃喃說道,近乎無意識的用臉在褲子的布料上蹭著。「但大師烈陽在這件事情上,是唯一一個和我有相同經驗的人了。」

「那我想沒有必要太糾結,畢竟你的行為非常合邏輯?」埃忒耳提出自己的觀點。

「是這樣沒錯。」我用鼻子噴出一大口氣。「但我覺得自己好像嗅到了什麼很重要的線索,關於大師烈陽和大師場域之間的關係。他們的反應都有點奇怪,和平常的表現不太相同。」

雖然不太確定自己在這方面的判斷能力究竟如何,但明確到會讓我產生違和感的舉止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才對。

「這有什麼問題嗎?」他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問道。

「我可能傾向迴避這種事情。」我小聲說道。「好像在刺探別人隱私一樣。」

「如果你有疑慮的話,普羅大眾通常會用『了解別人』來稱呼此類行為。」埃忒耳輕笑出聲。

我側過頭對黑狼挑起一邊眉毛,想確認他沒有在嘲笑我。

「反正他也同意要給你意見了不是嗎?」埃忒耳說道。「有什麼問題到時候再說不就好了。」

這結論太有道理了,我只能聳聳肩表示同意。

「那麼……」埃忒耳打了個響指,一股波動輻射而出,讓整個房間都在震動。

我首先注意到光線的改變。

整個大廳充滿柔和的淡黃色光線,是從天頂正中央倒立生長的巨木樹冠內,那顆碩大水晶裡散發而出的。

挑高大概七層樓的華麗天頂,遍布散發莊嚴氛圍的濕壁畫和浮雕。自地板沿著巨大石柱鏤刻直至天頂的繁複流線,彷彿某種活著的爬藤,相互糾結交錯、蔓生攀附。

我眨眨眼睛低下頭,想從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中轉開。這讓我發現地板也被替換了,是一幅巨大無比的曼荼羅沙畫,用七支派代表色的大理石細沙繪製而成,還有十個帝國旗艦的圖騰。

我記得,這被稱為「樹廳」。

「我能有這個榮幸嗎?」

抬頭看向聲音來源處,埃忒耳已經換上全白的西裝,向我躬身做出邀請的手勢。

輕快的管絃交響樂自耳畔響起,我馬上就理解過來他的意思。

「可是……」我又驚又喜,但仍然有些猶豫。「我不會跳舞。」

雙人社交舞應該是沒辦法靠黑天鵝三十二次鞭轉應付。

「有什麼能比實際操作的學習效果更好呢?」埃忒耳微微瞇起眼睛,上揚的嘴角非常有說服力。

所以,我搭上他伸過來的手站起身。

望著那雙黃色眼睛,時間似乎慢了下來,讓我們周圍的音符變形、光線扭曲。

但我還是不知道該把另一隻手放在哪裡。

「眼神不錯。」埃忒耳笑著說道,將我的另一隻手放到他肩膀上。「跟著我的動作,我會領舞。」

我根本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還來不及提問埃忒耳就跨出了第一步,我只好慌忙的試圖模仿。

「放輕鬆一點。」他顯然被我的反應給逗笑了。「去感覺音樂的節奏,還有波動。」

「你會害我想起蓋拿。」我沒好氣的喃喃抱怨。

「我還記得好像有誰說過,戰鬥和舞蹈之間是很相似的。」埃忒耳絕對更開心了,他的黃色眼睛閃爍著金光。

「我從六歲開始練習握劍,花了十年精通這門技藝。希望這次可以快一點,而且不要踩到你的腳。」我哼了一聲,惹得埃忒耳大笑不已。

「還好你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異能者。」他揶揄道,而我開始發燙的耳朵無法控制的貼到頭上。

一拍、兩拍、三拍。前踏、後推、滑步。旋轉、疾行、飛馳。

「抬高下巴,看著我。」埃忒耳以鼓勵的語氣說道,而我們的動作並沒有慢下來。「對,驕傲。」

我們踩著激昂的節奏,於急促的進退之中糾纏。

「舞蹈是溝通,是展現,是理解,」在一個轉圈動作之後,我被拉回來緊緊擁入黑狼的懷中。「是表達。」

「我討厭表達……」我低聲呢喃,抗拒顫抖的衝動──埃忒耳的吻端碰觸我耳朵後面實在很癢。「好像很暴露,隨時會遭到攻擊一樣。」

「這裡只有我們。」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以溫熱的吐息保證。「你可以安心暢所欲言。」

因此,我跟上他的動作──如同影子一般,於光線的夾縫之間穿梭,時間的流逝無法觸及我們分毫。

在只有我們存在的片刻,我高聲吶喊,用盡全力表達自己所有想訴說的話語。

「你的手臂角度要固定,然後推到底,不然會用錯肌肉群。」虎徹輕輕托著我的手腕,在我力竭「幫補」時說道。

我在腦海裡咀嚼了下這個詞彙念起來的趣味感。

「想像你要把乳溝給擠出來。」阿爾泰馬鹿臉上的笑容輕佻,很難確定他有多認真。

「謝謝囉,超級有幫助。」我沒好氣的說道,用鼻子噴氣表達自己的看法。

「還有力氣回嘴喔?」虎徹笑得更開心了,接著突然放開手,讓配重全部落到我已經在抖的前臂上。

「你……」我這輩子用過最有創造力的粗話都到嘴邊了,但使盡全力緊繃身體才讓幾十公斤大鐵塊不要砸下來的情況,實在缺乏分神的本錢。

「你最好乖一點喔,不然就把你綁到蝴蝶機上頭。」他傾身向前低聲說道,同時將膝蓋壓上我雙腿間的坐墊。

「不要……在公共場所……這樣啦……」我設法從死死咬住的齒縫間吐出完整句子,但阿爾泰馬鹿舔唇的動作,逼得我撇開視線,徒勞的試著忽略他不知羞恥的行徑,還有自己隆起明顯到無法遮掩的褲襠。

「就跟你說,這是練胸不是練手臂。」虎徹繼續用完全不覺得這有任何問題的口氣說道。「再給我一個,推到底。」他輕輕將手指搭到我的手腕上,但沒有提供任何支撐。「來嘛,小狼,再一個。」

不知道是強迫肌肉於力竭的狀況中突破極限,還是推開每次虎徹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的時候手都在幹嘛的記憶比較困難。

「忍住喔,差一點!」

這傢伙絕對把我的反應當成鼓勵了,即使這是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自己額頭上的血管在瘋狂跳動。

「再撐一下就到了,繼續保持!」

為了讓他停止這齣三流鬧劇,我不知道從哪裡又找到力量,一邊死命將握把推到定位,一邊無法控制的從喉嚨發出粗野的吼聲。

下個瞬間我雙手癱軟,連維持抓握都有困難,像要抽筋那樣。幸好虎徹馬上抓住握把,輔助我做完最後一下,緩緩的收回姿勢。

「終於讓你發出這種叫聲了。」

我癱在座墊上喘著粗氣,視線發白腦袋短路,暫時缺乏力氣罵人,連瞪他都沒辦法。

「很危險欸……」過了好一段時間,我終於能夠重新說話。

「拜託,」虎徹的反應居然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的支配可以抬起百萬噸等級的戰艦,更別說你這種能把恆星握在掌間的程度了。」

「你這樣說是有道理啦……」我嘆口氣,發現自己無法抬起手來抓耳朵,指頭末梢仍是麻的。「但我們不該在這種事情上依賴異能不是嗎?」

這次他沒有回應了。我覺得虎徹並不相信過度使用異能,會對異能者本身產生什麼心理影響,或這樣又有什麼問題。但總之,他似乎不想跟我吵這個。

「你可以至少先把膝蓋移開嗎?」我又嘆了口氣,打算把重點轉移到比較現實的層面上。

「你確定?這樣所有人都能看見你勃起了。」他臉上寡廉鮮恥的表情只是更得意了。「而且如果那麼在意的話,鎖進籠子裡就不會有這個困擾了。」

我氣化了的大腦缺乏生成有效回應的能力,所以只好假裝對地上軟墊的一個小缺角突然產生了無法自拔的興趣。

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的這段時間,周圍此起彼落的金屬碰撞聲,在使用者們相互交談的朦朧白噪音中提供了如同節拍器穩定的規律節奏。

「我本來以為斯諾會是那種健身狂魔。但即使有一些來打拳之類的,也從來都沒看過白色的狼使用器材。」虎徹似乎終於決定放過我,開始講起普通話題。「和地盤意識什麼的有關嗎?」

「哈德良長城也沒有重量訓練器材,大家都偏好戶外活動。」我聳聳肩說道,同時環顧房間一遍。「再說了,因為斯諾的基因特性,不用特別訓練都能長出保齡球大小的二頭肌,所以沒有這種偏向肌漿肥大目的導向的需求。」

「嗯,保齡球大小的二頭肌?」虎徹輕笑一聲,我能感覺到他靠過來呼出的熱氣。「聽起來不錯啊。」

「哈,我應該沒機會啦。」我苦笑了兩聲說道,確認自己並沒有什麼酸酸的感覺。「那個基因顯然在另外半邊。」

「好吧。」虎徹沒有多說什麼,我能從眼角餘光看見他聳肩的動作。「你如果能起來了,就換我吧。」

「喔,好。」我有點狼狽的爬下器材,把靠墊上的毛巾拿起來。「我需要做什麼嗎?」

「等你懂自己在幹嘛的時候吧。」虎徹笑了一聲回應,彎腰調整配重,加了二十公斤上去。

我觀察著阿爾泰馬鹿,想要知道標準的「把乳溝擠出來」,和自己之前做的到底有什麼差異。

捏了捏有些僵硬上臂,我檢查全身肌肉細部纖維結構的狀態,確保沒有因為剛剛的玩鬧弄傷自己。

探查波動的回饋顯示沒有需要擔心的問題,不過解讀訊號的同時,一個想法就這麼蹦了出來。

輕輕用指甲在毛皮上劃著,明亮淡藍色的命令式開始閃爍成形。或許,這一次……

匡噹一聲,似乎有誰失手把槓片給砸了下來,而符文隨之消散,如同不曾存在過那般。

我想也是。

「嘿,」我看向虎徹,注意到他已經起身喝水,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怎麼了嗎?」

「有點痠而已。」我笑著答道,沒打算在這件事情上煩惱。

阿爾泰馬鹿抬起一邊眉毛,撇了眼我正抓著二頭肌的左手,聳聳肩沒有說什麼。

之後我們完成了今天排定的鍛鍊項目,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注意到虎徹打算去更衣室,我站定腳步停下。

「別這樣,一起來嘛。我全身都是汗,非常需要沖個澡。」阿爾泰馬鹿看起來十分無奈的說道,我似乎還有聽見他小聲的嘆了口氣。「而且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抬起右手、豎起食指,將全身的汗水集中到指尖上方,以十億帕斯卡的力量加壓強迫晶格成型,製造出一個小小的白色放射狀星芒結構。

「不要。」我甩甩手,讓那塊鹽巴掉到地上,粉碎。

「好吧。」虎徹抓了抓自己鹿角的基部說道。「那等一下實境室見?」

「我累了。」我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呃……那就……之後見?」阿爾泰馬鹿的眼神左右飄忽了一陣子以後,似乎想不到別的話好說。「記得要收操。」

看著他消失在通往更衣室的滑門後方,我也轉身離開。

今天用來保護皮革和紙張的那種藥劑臭味特別重,應該是剛維護過的樣子。實在不太巧,這讓原本打算徹底放空的我,鼻子不時就像被戳到一樣不舒服。

我重重從鼻頭噴出口氣,挪挪身子改變姿勢,讓埃忒耳能夠搔到右邊耳朵後面那個點。

「還是不想說怎麼了嗎?」他繼續順著毛髮的紋路梳理,有特別抓了幾下耳朵後面的位置。

「不想。」我扭了扭,把吻端埋進埃忒耳的腰際。

「那有沒有比較不氣了?」他戳幾下耳朵的末梢,讓我癢到反射性的甩了甩耳朵。

「一點點。」我緊緊抱住埃忒耳,決定暫時不去想那個樹根長進腦袋裡的大笨蛋。

雖然是這樣打算的,不過大概因為稍早他那挑逗的發言還卡在腦袋裡,所以自己被綁在蝴蝶機上的畫面仍然不時出現,要忽略真的是太耗費心神了。

深深嘆了口氣,我換成仰躺的姿勢盯著天花板,同時調整一下褲襠。

「你之前說,自己的第一次是和革剌斯?」我從記憶中找出那匹尼克斯的樣子。

「對。」埃忒耳說道。「不過其實比起性行為,當時的情況更偏向談和還有權力展示。」

「我就是在問這個。」輕輕蹭了幾下之後,我閉上眼睛仰起吻端。「怎麼發生的?」

「基本上和之前講的一樣。原本革剌斯跟我都沒有想要退讓的意思,這導致狼群的其他成員很尷尬,所以我們必須協商出個結果。」埃忒耳聳聳肩。「為了避免衝突擴大撕裂狼群的團結,我做了有責任感的大灰狼都會做的事情──向他露出腹部展現臣服。」

埃忒耳的黃眼失焦了一瞬間,好像在回憶什麼。而他的手則是繼續撫摸著我胸腹面區域,沒有停下來。

「然後革剌斯就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宣示主導權,然後確保其他人光從氣味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畢竟他還滿好看的,手技也出乎意料的不錯,讓我滿快就射了。」埃忒耳輕笑一聲,露出了白色犬齒的尖端。「不然我們尷尬對視的時間恐怕會更長──我能看出來,他有猶豫過是不是自己應該露出肚子才對,不過反正我先這麼做了。」

「這種權力展示會發生在沒那麼私密的地方嗎?」我記得埃忒耳說過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寢室。「像淋浴間?」

「如果先前的衝突很嚴重,需要讓夠多人知道和解結果的話,就會選擇一些比較公開的空間。」埃忒耳說道。「不過都是聽說,我沒有親眼看過就是了。」

「就我所知,斯諾這邊很常發生。」我望向埃忒耳的眼睛說道。「畢竟哈德良長城的睪固酮濃度是可以直接從空氣裡頭聞到的,光靠嚴厲的處罰有點難完全杜絕肢體衝突發生。」

「這和你生氣的原因有關係嗎?」埃忒耳在我頭上拍了拍問道,把耳朵給壓平。

「一點點。」我避重就輕的說道,沒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那後天的聚會,你確定會出席嗎?」他沒有逼我,而是換到下一個話題。

「嗯。」我輕聲應道。「我覺得也該是時候了。」

「如果你沒有想,不用勉強的。」埃忒耳說道。「我不希望只是因為我提了,或你覺得這符合某種利益交換所以決定出席。」

「要說是利益交換也沒錯。」我低聲說道,埃忒耳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我必須團結所有人。」

「必須?」埃忒耳看起來更困惑了。

「我得到了一個機會,一個……可能性。」我試圖解釋一個自己都還不太了解的事情。「或許不用奇蹟發生,我就能讓所有人相互理解、消弭衝突。而我……」而我將會在過程中死去。「……而我無法丟下這個機會、這個責任。」我輕輕閉上眼睛,鼓動和「心」的連結。「我必須要團結所有人。」

「聽起來很……遠大?」埃忒耳鼓勵似的說道。

「所以我覺得,應該要從重建自己身邊的連結開始。不然如果我連和狼群溝通都沒辦法,就想讓所有人理解彼此似乎太可笑了。」我淡淡說道,但不可避免嘗到口中的苦澀。

「我只是覺得,出席是你的權利。」埃忒耳說道。「不過如果你有這麼遠大的抱負,好像就更應該去試試看了?」

我應了一聲,張開眼睛,和埃忒耳對上視線。

即使可能根本沒理解我在講什麼,他還是表達了支持。

這讓我有一絲絲愧疚。

或許某天,我能準備好,告訴他事情的全貌。

不過事情一件一件來吧。而且……我現在褲襠還是有點緊繃,這讓我起了個壞壞的念頭。

我仰起頭露出喉嚨,雙手微微握拳放到胸前,然後緩緩扭動身體,一邊擺著尾巴,一邊展示不設防的腹部。

我聽見埃忒耳輕笑一聲,接著,他就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我將灰雪舉至耳邊,側身以劍尖指向大和。

黑斑羚左手插在腰際,審慎的繞著我轉圈,偶爾以迅速的一擊脫離試探防禦。

因為距離優勢,我都能悠悠哉哉的打偏攻擊,然後調整架式,等待他的下一次嘗試。

就這麼重複幾十次之後,大和的情緒波形終於出現一絲紊亂,看起來是想要來點冒險的策略了。

他站直,把軍刀舉至眼睛前方,然後……將意識灌注其中。

我得承認,這有點驚人。就算大和已經很熟悉自己的武器,但不到一年的練習,就能往非精金物質中灌注意識還是不簡單。

黑斑羚以極快的速度凌空揮砍,三道褐棕色的斬擊劃開空氣,朝我衝過來。

我轉動手腕帶起劍勢,將襲來的攻擊一次打偏。

可惜,力道太輕了。

而且,這種操作對大和來說顯然負擔仍然太大,他發出攻擊以後踉蹌了一下到現在都還沒恢復。

這破綻讓我有機可乘。

我跨出大步向前刺出灰雪,沒有受到任何抵抗就突破黑斑羚的防禦圈,將他一路往後推去,貫穿肩膀釘在牆上。

大和發出吃痛的叫聲還有各種深具聯邦文化特色的咒罵,右手無力的垂下鬆開,讓軍刀掉到地上。

「等你有自己的精金武器以後再嘗試灌注意識。」我放開灰雪的劍柄說道,看著大和的血順著血溝流下來,然後一顆顆如石榴子般的液珠就這麼滑到護手上。「應該不用我解釋為什麼。」

「喔,當然,一目瞭然。」黑斑羚咬牙切齒的說道,不時發出嘶聲,並在有限的動作幅度中調整自己的姿勢。

「有辦法嗎?」我瞥了眼呼吸愈發短促的黑斑羚問道,有點擔心他踩到自己的血滑倒,那可能會撕開傷口。「灰雪還插在你身上,所以會判定成戰鬥狀態,別擔心禁忌的碰觸。有幫助的話,可以用手去抓。」

大和脹紅著臉,以左手握住劍身,抵在手半劍刺入自己肩膀的交界處。他做了幾個深呼吸,一絲紅暈從黑斑羚的虹膜中擴散開來。

「去感受血液的本質,那股無法停歇的脈動。」我輕聲說道,感受著從護手上滴下的鮮血落在地面聚集成的小小血漥之中時,泛起波形獨特的漣漪。「如同把自己延伸出去、包覆,進而支配。」

「狗娘養狼崽子!」大和放聲吼道,成功用手拔出灰雪,同時跪坐在地,一邊按著肩膀,一邊全身顫抖大口喘息。「無意冒犯……前輩。」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好像稍微緩過來,抬起頭精疲力竭似的努力維持風度。

「不會。」我聳聳肩回應,屈身向前,隔著大和的手按住傷口,然後將奈米無人機打進鎖骨下方的靜脈。

我給他一點時間休息、調整呼吸,並讓奈米無人機發揮作用。

「感覺……」他放開肩膀,看了眼沾滿血的手掌之後靠牆癱坐著。「有點像拿頭去撞牆。」

「喔?」我在腦中模擬畫面,好奇他是什麼意思。

「各方面……被徹底的輾壓。」大和笑了一聲,抬起右手做出幾個伸展動作,像在確認關節靈活度。「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快了……」

「再怎麼快,要靠競技用軍刀突破長劍的距離優勢仍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對異能者來說。更別提,我的反射神經就是比你優秀,所以不會有別種結果。」我聳聳肩指出事實。

「或許我該換成練習刺劍?」黑斑羚瞥了自己身旁的武器問道。

「如果這真的是無裝甲決鬥的話,可能是個不錯的辦法。但你需要擊穿的屏障,可比全身板甲強大多了。」我鼓起意識,讓防禦圈脈動,能被肉眼直接看見。「就像之前說的,武器只是工具,不能繼續用非異能者的角度看待世界,被外型的結構和功能給拘束住。」

「我想……是的。」大和苦笑一聲,倚著牆壁慢慢站起來。「不過,我突然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黑斑羚展開意識,架起防禦圈。「這東西根本就是主角光環。」

他的比喻太過傳神,害我立刻噗哧一聲笑出來。

「你看……拒絕與外界互動以及無法觸及,而不是單純的屏蔽。」大和固定住防禦圈的座標,用右掌輕輕撫過邊界,在意識領域中產生微弱的漣漪。

「那精金武器就是作家之筆囉?」我以意識輕推檢測他防禦的穩固性,確認黑斑羚沒有因為剛剛的傷勢產生什麼影響。

要我拿出真本事的人雖然是他,但畢竟大和應該並不習慣這種強度的對練,所以還是謹慎為上。

「還真的欸!」黑斑羚大笑起來,放開意識讓防禦圈消散。

「對了,在我忘記以前提一下。」我指向灰雪說道。「你的支配能力還不錯,很快就掌握了靠血液延伸存在圈的技巧。繼續練習,這說不定能成為你獨有的優勢。」

黑斑羚點點頭,沉默的樣子似乎若有所思。

「不過現在……」我比了比地上那灘血漬。「你有辦法清理嗎,當作練習?」

「這個我可以努力看看。」大和又苦笑了幾聲。「但我恐怕真的沒體力繼續對練了,希望前輩包涵。」

我表示不介意之後,認真觀察他怎麼處理體外血液和定義存在圈。

在一些提示之後,黑斑羚成功將所有血跡收攏,並結晶化成拇指大小的球體。他捧著褐棕色小球,好像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東西。

「按照這個趨勢,你分發前對支配的掌握程度就會超過忠雄。」我認真評價道,同時招手把灰雪喚回來並入鞘。

「噢。」大和愣了一下,接著抓幾下後腦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不過,我察覺到了更深層的情緒。

「目標比這更高嗎?」我以開玩笑的語氣試探道,沒想到黑斑羚的耳朵馬上變紅。

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大和將血液結晶小球給塞進口袋。

「里希特前輩平常會和虎徹前輩互練嗎?」黑斑羚頓了一下,好像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十分不安,連忙解釋道。「我是說……像這樣練習。」

「我們不會這樣對練。異能強度到一定水準以後,相互對抗可能引起毀滅性的反應。除非有很可靠的拘束圈保護,不然這麼做的風險太高。」我將手搭在劍柄上解釋道。「但我有幫虎徹練習支配鍛造就是了。」

大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撿起自己的軍刀收好。

「你可以直接丟掉。」我指向牆上的廢棄物處理槽,怕他是一時太混亂了沒注意到。「你的血塊。」

「噢!」他似乎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過來我的意思,把那個褐棕色如鐵鏽般的小球從口袋裡掏出來。「可是……這樣亂丟不會很危險嗎?」

「嗯?」我歪著頭折下右邊耳朵。「什麼意思?」

「血。」大和語氣抽離的說道,他有些恍惚的盯著手上的血塊。「聽說讓掌握某些技巧的異能者拿到別人的血,就可以做出很恐怖的事情來。」

黑斑羚的樣子,還有對這種可能性的恐懼,讓我有點不太知道該怎麼反應比較恰當。

「我……沒聽過這個說法。」最後決定誠實以告,但不多做評論。「你真的很擔心的話,就……呃,收好吧?」

我腦中浮現出奇怪的畫面,是大和有一整面裝著自己結痂、血塊還有指甲的櫃子。

不過要怎麼處理自己的身體組織顯然是自己的事情,他開心就好了,所以我甩甩頭驅散那個畫面。

「期末考準備的怎樣?」我詢問道,打算展開一些比較例行公事的話題。

「還行。」大和抓抓後腦勺說道。「只是……量子物理真的好困難。」

我大笑出聲,收拾好以後便和他一起離開實境室。

「平常心、平常心,這沒什麼,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而已……」我不斷默念著,好像只要重複夠多次自己就會相信了。

「嘿,還好嗎?」埃忒耳用手肘抵了抵我的腰。「你看起來有點焦慮。」

「是有點。」我用掌心在褲子上隨手抹了幾下。「不過沒什麼處理不了的。」

「那,」埃忒耳指向滑門面板。「你準備好我們就可以進去了。」

「好。」我舉起手來,不過就要碰到面板前停了下來。

「怎麼了?」埃忒耳站近了點關切的問道。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勾起一些關於大競技場的回憶。」我看向埃忒耳,嘴角無法控制的上揚。「我在走廊徘徊了好久,久到地毯上全都是我狂抓腦袋掉下來的毛。但無論我怎麼給自己打氣,都還是不敢敲你們房間的門。」腦中浮現的記憶是那麼清晰,甚至可以感覺到指尖的刺痛感。「然後你就開門了!不然我不知道自己還要猶豫多久,才能夠鼓起足夠的勇氣。」

「原來你就是那個怪人!」埃忒耳恍然大悟般的驚呼。

「我承認那個行為是有點怪沒錯……」我尷尬的抓著耳朵苦笑道。「不過我相信這段時間以來,自己有了長足的進步。」輕輕用肩膀撞了下埃忒耳,能從我們相互接觸的地方感覺到他的體溫。「因為理解到世界並不僅僅是先前以為的樣子……」

「有點太肉麻。」埃忒耳撞了回來。「不過我喜歡。」

好不容易控制住笑意之後,我用力清清喉嚨,輕觸面板讓滑門打開。

實境室目前的設定應該是某種會議間模板,一張圓桌圍著中央的投影器。

迅速掃了眼座位中的大灰狼們,三匹斯諾因為身形非常顯眼,而數量最多的格雷則有五匹。除了默德有三匹之外,其餘支派只有各一匹出席。

埃忒耳說過這不是全部成員,但比較活躍的基本上都在這裡。

皮克西爾波克挑起一邊眉毛,顯然看到我非常驚訝。其他人都沒有表現出超過這個程度的反應,但畢竟有五匹格雷,所以好像沒什麼值得意外的。

正當我準備要徹底鬆口氣的時候,其中一匹默德站了起來。

「為什麼他在這裡?」他口氣稱不上友善,不過似乎又很難和單純睡眠不足的煩躁區分出來──有時候我會懷疑,許多默德都有那種深到能夠透出毛髮的黑眼圈,到底是否其實是斑紋的一部分。

「里希特完全有資格出現在這裡。」埃忒耳上前一步說道。「就和其他人一樣。」

那匹默德眼角抽搐了一下,轉頭向身邊的尼克斯看去尋求支持。

坐著的尼克斯聳聳肩沒其他表示,讓那匹默德不悅的低吠了聲以後重重坐下。

離我們最近的那匹伍德,她抬起手做了幾個動作,圓桌便擴大一些,同時從地面升起的結構迅速拼成兩張椅子。

「謝謝,艾薇。」埃忒耳向對方致意,我也點點頭道謝。

艾薇以一個微笑回應,讓我們趕緊坐下。

「那麼,如果沒有更多意外打算發生的話,」先前那匹默德意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讓我們開始會議議程。」

一張立體結構圖被投影在會議桌的中央。我很快就從巨大階梯的位置,還有牆面上的花紋,認出來這是塔──當然,埃忒耳之前稍微提過一些進行中的議程也很有幫助。

那匹尼克斯簡單敘述處理提案的順序,然後請第一位提案人發言。

「……我很確定在裡面。」艾許說道,盯著畫面中央閃爍的紅點。「那種近乎折磨的渴求……不可能弄錯。」

「有沒有任何線索或情報,足以推測可能是什麼?」尼克斯提問。「不然光被計算到的烏賊就有兩百二十隻,更別提絕對會有幽影。」

「補給也是問題。」其中一匹格雷接著開口。「抵達一百八十六層本身就有一定難度,而且從塔底前往目的地的路程還是需要紮營的。」

在他們輪流發言期間,我拿出終端確認自己的一百八十六層配置並不是長這樣。

「……我知道這很任性,絕大多數人連察覺到自己『目標』的機會都沒有。」那匹艾許的語氣變得有些抽離,抓起胸前的衣料緊緊握住。「但是我感受到的……拉力。」他呼出口大氣,頹下身子。「你們遇上就會懂了。」

我不需要具備尼克斯的推理能力,都能理解他講的是傳說中只要爬得夠高,就可以在塔內找自己一直尋找的那個東西。

現在爬塔對我來說,似乎更接近調劑身心式的放鬆和陪伴,已經好一陣子沒想過是否能從中得到什麼了。

或許,這就是過程即為意義的意思?

又或許……我其實已經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我偷偷瞥了眼正在提問的皮克西爾波克,不禁多少還是會感覺到些許罪惡感。

「……超過兩百隻的烏賊再加上幽影,即使斯諾全部出動都還是太危險。」哥說完以後向我看來,害我下意識的轉開視線。「但如果有里希特的話就不一樣了。」

突然成為整個房間的視線焦點,除了讓我不知道還可以把視線轉去哪裡之外,久違的體驗到了那種極度想要消失的侷促不安感。

有點……怪。

「這是可以的嗎?」先前那匹默德不悅的問道。

「呃……對啊。」坐在他身旁的尼克斯抓抓耳朵回答道,似乎有點困惑。「情況沒有任何改變。」黑狼朝我看過來,使我第一次注意到那雙眼睛中閃爍的深色琥珀光澤。「當然,前提是里希特同意。」

他試著唸出我名字的時候短暫停頓了一拍,但我決定忽略這不重要的細節。

「我很樂意貢獻自己的一份心力。」我審慎的說道,強迫自己不要向埃忒耳尋求協助。「一百八十六層的兩百隻烏賊,我大概需要……四個皮克西爾波克協助。」

房間中的氣氛瞬間尷尬了一下,我只好假裝很需要重新調整坐姿所以扭了幾下。

「我覺得一百九十八層的登塔紀錄,還有異能強度排名第三這兩個事實足以支持里希特的評估。」坐在先前那匹尼克斯另一邊的格雷開口說道,他比了幾個手勢讓我的公開資料投射出來。「但補給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我注意到原本頹喪的艾許,當皮克西爾波克開始說話以後耳朵便一直豎得老直,但格雷做出結論後又回到原樣。

那讓我有點於心不忍。

「其實……」我緩緩抬起右手,示意發言。「有個簡單的可行方案。」

艾許的耳朵又彈了起來。這個畫面實在有點可愛,逼得我轉開視線,專心解釋。

「我還有多的奇異物質,而那……」我動動手指,放大畫面中牆上的灰色線條。「是傳送門。」

「你要把奇異物質給我們?」我才剛說完,其中一匹格雷便高聲問道。依照他音調上揚的程度判斷,灰狼非常訝異。「給我們?」他又來回看過我,和先前那匹尼克斯。「我們?」

「老實說,我的存貨根本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抓抓耳朵,想讓自己聽起來不要太像在炫耀。「所以……對,我想要給你們奇異物質。」

和我對話的格雷下巴掉了下來。我從來沒有看過該支派的任何成員做出類似反應,所以不是很肯定這到底是不是好現象。

「現在狀況都釐清了的話……」尼克斯清清喉嚨,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以後繼續說道。「里希特願意提供奇異物質啟動傳送門,以及協助對抗烏賊。」黑狼掃視四周,確認沒人提出更多疑問。「那麼,贊成的……」

「Aye。」

即使默德們都沒有動靜,聲量仍比我預期中大很多。

「反對的?」

「Nay。」

只有先前質疑我與會議資格的那匹默德出聲。

「會議通過提案。」琥珀色眼睛的尼克斯拍了下手,似乎有點雀躍的說道。「看來,今天可以準時吃晚餐。」他朝我看過來,投以一個大大的露齒微笑。

理論上來說,困難的部分應該隨著會議結束了才對。但是當外燴餐點一道道送進現在飄起雪來的實境室,我的焦慮強度卻呈指數等級不斷增長。

太久不需要去煩惱社交相關的問題,讓我忘記接下來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雪?」認出高聲抱怨的默德,就是不太喜歡我的那個。「斯諾可以更無聊一點嗎?」

「我不覺得雪有任何問題。」一匹魁梧的斯諾雙手抱胸回應道,足足比對方高出一個頭。「更別提之前默德拒絕調整花海的參數,害一堆人花粉症發作拼命打噴嚏那次,斯諾可是完全沒有抱怨喔。」

「那也不必『每次』都是雪吧?」默德加重語氣強調道,同時誇張的攤手。「或至少不要飄進食物裡?天知道這些雪花被重複用了多少次。」

發現自己居然有過同樣的擔憂,令我下意識去抓了抓發燙的耳朵。

「喔?」和他對話的斯諾發出興致盎然的多音節叫聲,向旁邊做出撕咬的動作,張口吞下一塊雪花。接著緩緩回過頭重新和先前的默德對上視線,投以露出全部牙齒的笑容。

對方的反應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然後拂袖而去,表現出拒絕繼續糾纏的態度。

「默德總能找到值得抱怨的地方,大概是生理需求。」埃忒耳說道,顯然沒有打算壓低音量。「不過我也得同意,斯諾的確可以考慮一下除了雪景之外的配置。」

「你永遠無法找到兩片一樣的雪花──或是兩場一樣的雪。」剛剛那匹斯諾走過來以後說道,輕輕向埃忒耳點了下頭。「大圖書館員。」

「渡瀨‧斯諾,顯然跟你一樣有詩人的靈魂。」埃忒耳比向對方諷刺道。「渡瀨,我相信你知道里希特。」

「當然,久仰大名。」渡瀨朝我笑著說道,露出兩邊的犬齒。

對方語氣雖然算得上友善,但依照那雙手抱胸的姿勢,還有從龍膽藍的眼睛中投來的壓迫感,都表明我們如果沒有按照傳統斯諾的方式相互熟悉,他沒有打算表現出形式上禮貌之外的態度。

「很高興認識你。」所以我壓平耳朵,低垂吻端和目光回覆。

「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還想說『不會吧,那傢伙居然進學院了?』。結果評估當天,你就把試金石砸了,然後還拼回去!」渡瀨發出介於輕吠和短嗥之間的笑聲。「知道能和你一起爬塔,讓我有點興奮。」他舔過自己側面吻部的樣子有點飢渴。我知道這是一種肯定,但還是希望對方能稍微含蓄一點,特別是在埃忒耳面前。

「我也很榮幸有機會合作。」我審慎的保守回應對他來說似乎頗具娛樂效果。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期待,但有皮克西爾波克替你擔保,不用擔心斯諾這邊。」渡瀨笑鬧似的對我眨了下右眼。「你需要說服的是另一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便轉身離開。

「希望他說的是默德。」埃忒耳看著渡瀨走遠的背影說道。「畢竟他們雖然愛抱怨又對什麼都有意見,但通常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不過……」

「不過,他顯然是在說格雷。」我有聽懂「另一邊」的暗示。「他們還在打量我嗎?」

「對。」埃忒耳側了下頭答道。「即使用格雷的標準來看,都有點詭異。」

我輕輕揍了他一拳,只是讓黑狼笑得更開心。

「好吧,我想我得自己處理這件事情。」我重重吐出口氣,整理著沒有必要整理的衣服來拖延一點時間。

「那就等等見囉。」埃忒耳拍拍我的手臂後,便往兩匹正和彼此交談的尼克斯走去並出聲打招呼。

我轉向絲毫沒有打算掩飾,直直盯著我的七匹格雷。除了偶爾眨一下眼睛,他們就只是肩並肩站在一起,沒有任何其他動作。

因為灰狼們的隊形是有弧度的,所以我猜他們其實正靠某種領域,或格雷才知道的方式在相互溝通。

「里希特。」我站到差不多和所有格雷等距的那個點以後,將手掌壓在胸口,低下頭介紹自己。

「我們知道。」

我等對方出聲以後才抬頭,看起來弧形中央的那匹雌性格雷會負責發言。

他們沒有主動介紹自己,令我更緊張了一些。不過至少願意交談,或許是好現象?

「你是不穩定因子。」負責發言的格雷又打量了我將近一分鐘以後,終於開口說話。「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你。我們本來打算維持現狀互不干涉,你也一直對接觸興趣缺缺的樣子,不論是和大灰狼會議,或其他派系勢力。」她側了下腦袋,眼神飄往右上方。「當然,你和那匹雄鹿的事情已經所有人都知道了,不過我們傾向認定那是個人層面的……互惠。」

「呃……也可以這樣解讀。」我想不到別的更適合的回應了。

「所以,為什麼要打破平衡?」純灰的狼和我對上視線問道。即使她的語調沒有變化,但那雙灰眼睛卻讓我感覺到被步步緊逼的侷促感。「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練習過很多次的說法,又像某種過眼雲煙般徹底消散於記憶的迷霧深處了。所以,我只好給出腦中閃過的第一個答案。「我得到了一個機會。」

格雷沒有反應,靜靜的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我得到了一個團結所有人的機會。」我試著回想當初跟埃忒耳解釋時,為什麼可以那麼自然。「這個機會能讓我連結所有人,消除溝通的藩籬和障礙。但是我……」或許是錯覺,不過我依稀感覺到某種情緒,鼓勵我繼續。「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我希望能夠透過……實踐,以實踐來找出自己的答案。」強迫僵硬的身體站直,希望或許能看起來更堅定一點,而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所以傳言被證實了。」雌性格雷嘆了口氣,第一次稍微表現出情緒。「但他仍然是不穩定因子。」

「他保護了先鋒的成員,獨自對抗三十隻烏賊。」其中一匹格雷開口。

「他們留下來只會讓我更難發揮啦……」我抓抓耳朵,甚至都忘記這件事情了。

「他釋出大量奈米無人機針劑,讓物價指數回歸合理範圍。」另一匹格雷開口。

「畢竟一開始通膨會發生是我害的……」因為收拾自己捅出的簍子被給與正面評價,感覺實在太複雜了。

「他對艾許非常慷慨。」我認出當時會議反應激烈的那匹格雷,他的身形在灰狼中是最矮小的。「即使……我們並不值得。」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奇異物質……」奇異物質沒辦法帶回學院,那堆玻璃罐已經多到沒地方好放了。

「而且謙虛到令人厭惡,又毫無自覺。」位於中間的雌性格雷說道,緩緩的左右看過其他灰狼。

我感受到意識領域中的擾動,應該是什麼東西正在消散的餘波。

「溯洄‧格雷。」她將手掌置於胸前,低下頭說道。

其他格雷依序介紹自己,而我一一點頭回禮。

「我們選擇相信你,里希特。」雌性格雷說道。「或許,你畢竟還是更像我們。」

她說完以後便轉身離開,而其他的格雷跟上。我注意到漸層──那匹認為我對艾許很慷慨的格雷──似乎有點猶豫,打算靠近說些什麼的樣子。但最後還是匆匆轉身,加入灰狼的隊伍。

「真沒想到你活下來了。」一個棕色的身影靠近,用愉快的聲音說道。「每次他們那樣盯人的時候,我都覺得超恐怖。」我認出那是艾薇,她的黃綠色眼睛幾乎是黃色的。

「的確是有那麼一點。」我乾笑兩聲。「啊,忘了跟你道謝……中午的時候。」

「謝什麼,幫你們弄出椅子嗎?」她非常爽朗的笑著,害我更尷尬了。

「呃……對。」我只好順勢接話。

「這樣的話,不客氣。」艾薇聳聳肩說道,然後比向放置食物的區域。「或許你餓了?有鹿肋排喔。」她側過頭開玩笑似的說道。「埃忒耳說你很喜歡。」

「埃忒耳說的?」我想要控制耳朵的反應,但他們還是自己豎起來了。

「對啊!你知道的,」艾薇的笑容肯定加深了。「那種朋友間的友善閒聊。」

「具體來說……是多友善呢?」掌心好像出了點汗,令我不由自主的去搓幾下。

「這個嘛……」她朝埃忒耳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們可以邊吃邊聊。」

就這樣,我挖了一坨松露馬鈴薯泥,挑幾支看起來烤得剛剛好的鹿肋,然後選了張沒人的桌子坐下。

艾薇很健談,有效彌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空檔,大多數時候只要「哈哈」、「嗯」、「對啊」,最多笑幾聲就好了。

而意料之外的,我了解了許多埃忒耳的事情──那些我沒有想過要去了解的事情。

作為會議中僅有的三匹尼克斯,同時唯一具備受訓中圖書館員資格,讓他的重要性和影響力不言而喻。

他主持每週五的角色扮演跑團活動,「勇者之路」的劇本剛剛結束,還沒有決定好下一個場景。週日對外開放的讀書會也輪到埃忒耳分享,這次的主題是道德義務論中敲門的殺人狂。而他最近開始參加園藝課程,並且對植物組織培養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當然,艾薇極力邀請我參加上述活動,而我以幾聲乾笑和「好像很棒」爭取到了一點考慮的時間。

我想,埃忒耳從來沒有跟我說這些事情,是不希望給我壓力。不管是因為可能想起什麼討厭的事情,或者觸發某種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感。

「……喔對了,莉莉說謝謝。」艾薇提到了幾個關鍵字令我猛然回神。「考核已經讓她夠煩了,實在沒空在別的事情上分心。」

「噢。」我抓抓耳朵,不太確定發生什麼事了,或其他人到底以為發生什麼事了。「但我沒做什麼啊。」

「要不然就感謝那個『很有智慧的大灰狼』好了。」艾薇向我眨了眨眼睛說道。

我們又聊了些關於學院修課的規劃,之後她便表示自己還有別的事情。離開前,棕狼提醒我好好考慮那些邀請,我保證一定會的。

吃飽以後,我想要替自己拿飲料。而就在堆滿各種不同形狀的玻璃杯前,遇上了先前提案希望會議協助他攻略一百八十六層的那匹艾許。

「啊……嗨!」他本來已經伸出手要拿杯子了,但一看到我便立刻抽回。

「嗨。」我試著保持平常心的說道,有那麼一點點慶幸對方難得比自己還尷尬。為了掩飾,我隨便選個杯子去裝檸檬紅茶。

「之前開會的時候……非常感謝你願意協助。」他看起來十分手足無措,最後也去抓了隻杯子,像捏壓力球似的雙手握著。「如果不是你提供了這麼多資源,會議大概已經否決我的提案了。」

「不客氣。」我揚揚手中的飲料說道。「真的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嗯……」他眼神四處亂飄,接著身子突然一僵,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那樣。「夏鐸‧艾許。」

夏鐸的臉頰以及下頷是白的,其他部分以淡灰色毛髮為主,而在末端會轉成黑的,讓他的輪廓看起來很明顯。

「里希特。」我盡量以最放鬆的姿態回禮,希望能緩解對方的緊繃。

不過顯然效果有限,夏鐸只是更用力的緊握手中的杯子。那讓我注意到,他拿到的是杯口有收窄的類型。

「想看個有趣的東西嗎?」我笑著問道,將手中的高球杯擺上桌面,同時示意夏鐸照做。

他一臉狐疑的挑起右邊眉毛,但還是決定也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抬了下食指,讓一半的檸檬紅茶從我的杯子跳進夏鐸的。

「喝喝看。」我以鼓勵的語氣說道,並向他保證這絕對不可疑或是什麼惡作劇。

夏鐸原先有點猶豫,但大概也認為這比我們繼續讓彼此尷尬還要好多了,所以拿起我選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是他自己那隻杯口有收窄的。

「噢!」他訝異的小聲驚呼,耳朵豎得老直。「喝起來不一樣欸!」

「對啊,很神奇吧?」我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看著他又各自從兩個杯子喝了一口。

之後我們拿了奇形怪狀的杯子,搭配不同的飲料,嘗試各種組合,體驗特異的風味。

「我其實很好奇……」我確信夏鐸已經放鬆下來以後,緩緩開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自己在塔中找到了『目標』?」

「嗯……這其實應該是最容易的部分。」他將手中的高腳杯放下說道。「那是例行的探查任務,為了繪製地圖。但我才一離開中央樓梯,踏進樓層的範圍,就感覺到了。」夏鐸跟中午會議時的反應一樣,抓起胸前的布料緊緊攥著。「沒辦法形容,就是一種非常明確、非常強烈的拉力。」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的雙眼似乎重新聚焦,對我投來抱歉的笑容。

「對不起,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那種感覺太……無以言喻了,即使對塔來說都是。」夏鐸苦笑了兩聲,喝乾高腳杯中的飲料。

「沒關係,我理解。有留下紀錄的,也都是差不多這樣的形容。」我向他擺了兩下手表示不介意。「畢竟,塔就是這樣神祕的地方。」腦中浮現出在一百九十八層的時候,和爸並肩對抗如海嘯般襲來烏賊群的記憶,這次我允許自己稍稍放縱的沉浸了一段時間。

夏鐸表示需要先行離開了之後,我靠支配捏出一隻克萊茵瓶,思考是否有可能用這東西喝飲料。

「嘿,」他出聲前,我就注意到那如同流動黑暗般優雅的形體。「還順利嗎?」

「比預期中好很多。」我把玻璃杯恢復原狀放回架子上。「我玩了一下杯子的把戲。」

「啊,現學現賣啊?」埃忒耳輕笑一聲,用手肘抵了抵我的側腹。

「我有個博學多聞的好老師囉。」我戳了回去,惹得黑狼大笑出來。

「啊,時間好像差不多了。」埃忒耳用吻端往身旁比了比。

順著那個方向望去,我看見之前對我有意見的那匹默德,一邊拍著衣服,一邊走向中央的空地。

花了點時間,我才看出來他是把衣服上的雪花給拍掉。

哈。

「安靜!噓,那邊的,別吵,不然我就不弄了。」默德揮幾下手,在四周安靜下來以後,從袖口抽出了一隻……指揮棒。

「所以他是要……」我向埃忒耳投去疑問的目光,但黑狼只用一個露齒微笑回應我。

接著,我就感覺到了。

意識領域展開時掀起的波濤,湧至的濃郁情緒洪流近乎要將我沖走。

沒有想到,他居然是這種等級的異能者……

默德揚起手,將指揮棒往上指去。

我聽見種子破土而出的聲音,樹苗竄出土壤,英挺勃發向天空恣意狂亂生長。綠蔭成林,遮天蔽日。如烈火般鮮豔的花朵綻放盛開,其色澤有如黃昏日落前一刻那般綺麗炫幻。微寒氣流挾帶凋萎的喘息,將泛黃的葉片吹得沙沙作響,紛紛飄零墜落。大地披覆上整層厚實的褐棕色,唯一的動靜是所有枯落物粉碎時的悲嘆。

一股冷風颳過,捲起幾片雪花,在翻騰舞動之間,冰晶以所有可能的方式破碎,然後再次結合。無盡的碎形不斷分裂,向窮極遠處擴張,卻又如同將現實壓縮到一個點那般,矛盾與所有可能性並存。

虛無之中,點點繁星閃爍,如此幽微又如此耀眼。星河流淌,乘著時光逆行,所有景物被拉長成線段,最後失去顏色,就像在現實中隨意勾勒出的邊界。

意識過來之前,我已經聽到了狼嚎。

甚至能夠清晰的感覺到,指尖周圍的空氣在跟著共振。

那是一片巨大的意識海,將所有人容納其中,每匹大灰狼都跟著潮流起落的韻律唱和,以各自特異卻不落拍的節奏共鳴。

好……美。

身處狼群合唱之中,我深切感受到,那種似乎屬於更宏大群體的真切感受。

那種……被和諧包容的歸屬感。

看了眼埃忒耳,他和其他大灰狼一樣,閉上雙眼、仰起吻端放聲呼號。

我有股近乎難以抑制的衝動,想要加入其中,讓自己成為這壯麗協奏中的一部分。

可是深怕自己的五音不全,破壞這完美的樂曲,所以只好硬生生吞下所有衝動。

我並沒有多餘的心力沉浸在自怨自艾中,因為這同調的鳴唱是如此溫柔,彷彿將我輕輕托起,然後緊緊擁入懷中,承諾我將成為一個更大存在的一部分,不再孤獨。

放棄抗拒、卸下武裝,我展開自己,讓狼嚎的共鳴充斥……全部。

直到炙熱的淚水滾下臉龐時,我才嘗到飄進我口中的味道。

非常複雜、非常噁心,非常……多層次。

所以,我心懷感激的品味著那被不知道重複利用多少次的雪花,然後,將自己墜下的淚水落進地面前,化作獨一無二的繁複冰晶。

「所以……會議的狀況……還順利……還……有趣嗎?」忠雄斷斷續續的說道,字句間的停頓和拉長讓我很肯定他只是想讓我分心,隨便找點話說而已。

「很順利,也比想像中有趣。」我簡單回應,同時比出命令式,讓我控制的大灰狼劍士靠流暢的捲劍製造出破綻,然後一個箭步上前,以帥氣的回身斬下紅鹿鬥士的首級。

「該死!」忠雄沮喪的咒罵道,看著自己腦袋分家的鬥士倒臥在地,慢慢分解回精金細沙。「你作弊,現實中才不會那樣!」

「現實中的戰鬥,不會像跳舞那樣轉來轉去是實際考量。背對對手很危險,更別提增加劍勢運行的路徑長度。」我動動手指,讓我的大灰狼劍士對忠雄比出粗鄙的手勢。「但不代表我做不到。」

「七戰四勝!」他發出挫敗的聲音,下達一連串的指令,使精金細沙重新聚攏。

我側了下頭表示不反對,讓我的大灰狼擺出霜的起手勢等待著。

精金沙在忠雄身前聚集成塔狀結構,接著最外層開始一小塊一小塊的崩落,像是有個技巧高超的雕刻家正飛速展現他對手中鑿刀的熟練掌握。

最後的成品是匹含角將近一公尺的高大雄鹿,他拿著柄斧槍,很有氣勢的將尖頭對準我的劍士。

大概因為距離優勢產生的信心,所以雄鹿鬥士直接拿斧槍朝我的劍士戳過來。

我讓大灰狼揮劍砍斷槍頭,然後近身用護手砸向驚慌失措打算後退的雄鹿。在他還按著自己腦袋暈頭轉向時,我的劍士掃向雄鹿腳跟將他絆倒,接著踩住對方的背,逆持長劍貫穿脊椎,把忠雄的鬥士釘在地板上。

「不公平。」忠雄喃喃抱怨道,揮了下手瓦解自己的鬥士,大概是不想看他一邊抽搐一邊咳血。「那應該也是做不到的,你卻還是壓過了我的意識聯合。」

「其實滿有趣的。」我聳聳肩說道,指示大灰狼把劍拔出來,擦拭上面的血跡。「當『相信』的東西衝突的時候,『事實』會介入修正,基本上正確的那方會勝出。」

「那為什麼你能砍斷槍頭?」忠雄再次把精金沙蒐集起來。

「你的武器是精金做的嗎?」我比了比鹿鬥士倒下的位置問道,忠雄點點頭確認。「我知道自己沒辦法砍斷精金製成的槍頭,所以就是傳導效率的問題了。」

「意思就是說,即使用精金沙模擬,我都還是無法產生足夠的意志,讓實物的性質套用嗎?」他聽起來像是實事求是般的分析,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些許挫折。

「這畢竟是模擬,永遠不可能超越真實的存在。」至少理論上是這樣。「但我的異能強度影響一定很大,大家術業有專攻囉。」我在下巴上點了幾下說道,讓大灰狼劍士再次擺出架式。「最後一戰?」

忠雄哼了一聲,接著對我投來十分不懷好意的詭異微笑。

精金沙再次聚集成塔,不過這次是脫模似的散開滑落,留下中央的成品──那是一匹十分壯碩的雄鹿,有著宏偉巨大的鹿角,如皇冠般彰顯其配戴者的驕傲。重點是,他沒穿衣服。

「嘖。」我發出不滿的抗議,瞪了忠雄一眼。「脖子附近深色毛髮的範圍弄錯了,那延伸到更下面。」

「喔,我可愛的小狼,快點過來讓我打屁股。」忠雄沒有理會我,怪聲怪調的替噁心台詞配音。

「他才不會那樣講話。」避免真的吐出來,我用力咬住自己的舌頭。

「別這樣說嘛。」忠雄繼續用諂媚的聲音替縮小版虎徹配音。「難道你不想偶爾來點新鮮的?」阿爾泰馬鹿的精金沙雕像彎曲手臂,親吻自己隆起的巨大二頭肌。

「他是很自戀沒錯,但沒那麼自戀。」我的白眼已經翻到後腦勺去了。

「還是……你喜歡更侵略性一點的?」有虎徹外型的雕像走了過來,用右手食指抵住大灰狼劍士的胸口,然後慢慢往上劃去,沿著下巴的輪廓刮過,最後插進口腔,撐開大灰狼的嘴巴。「好乖喔。」

我讓大灰狼一口咬下對方的手,然後在他看著自己斷臂尖叫的時候狠狠往鼻子揍了一拳。雄鹿摀住鼻子跪倒在地,大灰狼來到身後,抓起鹿角,將他的腦袋往地上砸去。一次又一次,直到雕像的頭部整個粉碎回細沙。最後大灰狼將手中斷裂的鹿角丟到一旁,雙手相互拍了拍,撢去濺上來的髒汙。

「你有時候真的很可怕。」忠雄喃喃說道,抬了手指幾下讓雕像瓦解、回收精金沙。「吵架了?」

「對。也……不對。」我嘆了口氣,揮手將我的劍士還原回金屬錠的狀態。「吵架需要雙方參與,這大概只是我單方面在生氣。」

「喔,很嚴謹。」忠雄攤攤手說道。「想聊聊怎麼了嗎?」

「不想。」我抓起懸浮的金屬錠,有點不必要的太大力了一點。

「好吧。」忠雄揮了下手,也將自己的精金沙收回去。「你說會議不但順利,而且還很有趣?」

「對。」我低聲說道,聽著細沙回到桶子內相互刮擦產生的金屬摩擦聲,腦海中則響起狼嗥消散時的回音。「跟預期的不一樣,甚至有那麼點……太容易的感覺?」

「怎麼說?」忠雄抬了下手指,喚來一張椅子。「你覺得應該要很困難嗎?」

「我有說過自己在哈德良長城過的是什麼生活吧。」我嘆了口氣說道。

「我記得。」忠雄反坐,將下巴壓在交疊的手臂上。「但我也記得,你說過這可以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當時似乎不是很順利……」我緩緩說道,回想著第一年的種種。

「或許吧。但現在三年過去了,你覺得事情永遠都不會改變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忠雄的問題,所以只是沉默的看著紅鹿。

「你的伴游,你有注意過嗎?」忠雄笑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你是學院最受歡迎的大魚。」

「呃……什麼意思?」我困惑的歪下頭。「那不就只是走來走去而已嗎?」

「對,只是走來走去而已。」忠雄和我對上視線。「可是並非每個強大異能者都願意這麼做。」

我抓了抓耳朵,想要理出個頭緒來。

「更別提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蹟──隻身斷後讓其他人可以逃走、引入奈米無人機穩定物價、控制住微型核融合反應避免半個學院被蒸發、接受各種急難救助委託,甚至連杭特‧巧克力那種奇葩你都願意幫他。」

忠雄繼續說著,似乎和格雷們的看法相同。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你的慷慨來自於富足、你的義行來自於不費吹灰之力的舉手之勞。」忠雄聳聳肩。「但重點就是這個──你做出了選擇,你選擇去幫助別人。」紅鹿停頓了一段時間,似乎在醞釀什麼那般。「而大家都是有眼睛的。」

「或許吧……」我不確定的回應。「或許我只是有點害怕變化……」

「嗯?」忠雄發出疑問的聲音,耐心的等待我說下去。

「我一直知道,大師們對我的態度都很不同──跟其他年齡相近的大灰狼們相比。」我戳著自己的指關節說道。「我當然是很感激,但這也讓我困惑。難道說,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就會產生這麼大的改變嗎?」我嘆口氣,靠坐在桌面上。「如果……我不喜歡那個變化怎麼辦呢?」

如果我不再是人見人厭的存在,我還會如此的慷慨嗎?如果所有人都仰望我、有求於我,我是否會忘記被晾在角落的那種孤獨?得到了自己想要東西的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想不管喜不喜歡,甚至多麼努力的抗拒,改變最終總是會到來的。」忠雄說道。「當然也有些人宣稱,人其實永遠都不會變的。」他隨手向我比了比。「就看你相信哪個了。」

「『相信』嗎……」我看著自己的掌心,輕輕握起拳頭,感受其中翻騰的能量。

「總之,我餓了。」忠雄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拍了下我的手臂,讓我回過神來。「去吃飯吧!」

整個晚餐期間,我都在思考「改變」這件事情,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吃了什麼。直到實境室的滑門在我面前打開,我才脫離龐雜的思緒。

虎徹站在房間中央,面前懸浮著一個略具弧度的薄刃狀的銀色物體。

「喔,嘿。」他看到我以後打招呼,放下團塊。

「嘿。」我走過去,檢視著精金鍛打的痕跡。「你成功定形了嗎?」

「勉強,但還是只能做出外型而已。」虎徹踢了腳放置精金半成品的柱狀平台說道。「根本沒辦法灌注意識。」

「嗯……」我敞開意識,仔細檢查工序,想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地方被漏掉了才會這樣。

「那個……」阿爾泰馬鹿出聲引起我的注意。

虎徹穿著黑色的緊身背心,壯碩的肌肉一覽無疑,但各種侷促不安的細微動作,讓他少見的顯得渺小,甚至有些脆弱。

我們沉默的對視著,周圍時間的流逝彷彿被停滯了那般。

「對不起,我不該擅自以為理解你的感受。」他開口低聲說道。「明明我什麼都不懂。」

有股很奇怪的感覺從胸口湧了上來,哽在喉嚨讓我無法發出聲音。甚至無法理解為什麼,但我的視線馬上模糊了起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次,並且向前一步將我擁入懷中。

靠著虎徹結實的軀幹,其實還是無法理解到底怎麼了,但這感覺很好。所以我只是用力的抱緊他回應,不去在乎那不斷湧出的眼淚。

經過好一段時間,我想自己終於是穩定下來了,用力吸吸鼻子不想把鼻涕擦在他身上。阿爾泰馬鹿以下巴壓著我的頭輕輕蹭著,偶爾用鼻子碰碰我的耳朵。

「那,你願意跟我說怎麼了嗎?」他輕聲問道,溫熱的吐息弄得我耳朵有點癢。

「我……」我沒很想對自己不願意提起的事多做思考,但我覺得,的確也該是時候改變了。「我不知道這有沒有什麼象徵意義或心理機制,比如說安全感或防衛距離之類的狗屁,但我不在乎。我很清楚,自己非常討厭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體。」

專心在虎徹規律的心跳上,好像讓把話說出口容易了一點。

「有人覺得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還覺得我應該和他們有一樣的想法才正常──這就更討厭了。」我不由自主的撫摸起虎徹露在外面的毛髮。短短硬硬的刺刺觸感,似乎已經與某種安心的感受連結了起來。「好像這樣還不夠複雜似的……」

我簡單解釋了年輕元老院大灰狼間,關於性作為權力展示或社交緩衝的多種面向。所以一個廣義的性行為,就可以是位階確認、浪漫情愫、避免衝突、好奇探索、發洩衝動,或真的單純是在玩而已等等。

「這在海軍學院也適用。」虎徹輕聲說道表示理解。「以類似形式發生的霸凌行為恐怕有點太常見了。」

「喔,抱歉,我不知道。」我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很深沉的情緒。

「不,沒什麼好道歉的。」阿爾泰馬鹿緩緩說道。「而且現在是關於你的,我比較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了。」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深深吸口氣,思索著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我常常被同年齡的大灰狼當成不存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被扔紙團或潑飲料,都是感覺好受多了的處境。」我專注於指尖的觸感,將來自過去的記憶隔離開來。「所以不管我有多麼不願意承認,其實我都還是很想要被當作大灰狼──當作斯諾──的一份子,想要認知到自己並非孤獨的。」久違的,我側過頭,看向尾巴末梢那撮灰毛。「所以這種矛盾就好像要撕裂我一樣。我討厭那些行為,但只有被承認是團體一份子,才會被囊括進這個權力階級體制的運作之中。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我被關注的渴望不管究竟是否健康,根本就毫不重要,因為我……從來都沒有被放進『同類』的框架中去考量,只有我自己演著沒人在意的激昂內心獨角戲。」

在阿爾泰馬鹿胸前蹭了幾下,我做了幾次深呼吸緩和情緒。

「當然,看起來實在很爽也是矛盾感的來源吧。」能夠毫不害臊的承認對權力流動產生情慾,我知道自己的確已經不是好多年前那匹,面對無邊無際的空洞,只能蜷縮在角落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小狼崽了。「反正避開了其他人使用淋浴間的時段就行,算是我童年生活中幾個相對很好解決的問題了。」

我輕輕推開虎徹,後退一步站好。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我沒辦法使用身體強化類型波動的原因。」我用食指撥開袖口,以指尖抵住二頭肌開始蝕刻命令式。「我不想成為他們、不想和他們做一樣的事情,卻又想被斯諾接受。所以導致斯諾成為了我艱困處境的問題來源,同時還是我嚮往並期待從中得到歸屬感的目標群體。最終,從這種矛盾又混亂的關係中只能得出一種結論:我妒忌、羨慕、痛恨他們──我痛恨自己、我痛恨自己的身體。」

藍白色的蝕刻緩緩消散,正如同每一次的嘗試那樣。

「我的確能享受斯諾那部分基因帶給我的各種生理便利,可是我想,我因為這樣更討厭自己了。」苦笑一聲,我覺得這實在有夠諷刺。「好像從這些天賦獲得好處、因為這些優勢感到開心,就是對自己、對那個被欺負小狼崽的背叛。」

我鼓動意識,驅散所有尚未消散的光帶,讓房間回復到先前的亮度。

「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接受自己尾巴上那一小撮顏色不同的毛髮。我希望有天,能夠真正將這些毫不重要的小事拋下,不再讓它們成為拖慢我腳步的包袱。」我閉上雙眼,仰起吻端。「我一直不知道,確切該怎麼做才能達成這個目標。但我想,我似乎看見了一個機會。」我張開眼睛,和虎徹對上視線。「我知道自己很脆弱、很怯懦。我需要知道,自己在追逐這個目標時,如果跌倒了,會有人能夠接住我,不然我可能連邁出步伐的勇氣都會失去。我也知道這很任性,但……」我將手掌輕壓在胸口上方,感覺著心臟搏動的韻律。「……這就是我。」

注視著虎徹棕色的雙目,我試圖從其中看清自己的樣子。

阿爾泰馬鹿上前一步,將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們望向對方的眼眸深處,找尋著只有彼此才知道的東西。

虎徹閉上眼睛,先以自己額頭抵住我的,然後緩緩向上移動,堅定的吻在眉心。

阿爾泰馬鹿退回去以後,那濕暖的觸感依然殘留在那裡,像印記一樣。

他解開扣子,脫下我的襯衫,將掌心用力壓在左邊鎖骨的位置,然後往下撫去,毛髮都被壓平了。虎徹的指尖在心臟上方停了一陣子,接著繼續依照肌肉線條的分界劃過腰際。

他托起我的手腕,另一手抓住肩膀,然後慢慢順著毛髮生長的方向往指尖移動。通過手臂、手肘時,虎徹都會輕柔的按壓幾下,直到最後來到手掌,他緊緊的握住,讓我們十指交扣。

阿爾泰馬鹿在我身前單膝跪下,親吻我的胸口。同時他用摟住我的另一手,梳起背上短短的毛髮,不斷向下刷去直到尾巴。他一邊輕輕摩娑著尾巴的末梢,一邊徐徐的往更低處吻去。

甚至無法顫抖或喘息的凝滯時光中,我豎耳傾聽他對我身體每一寸所訴說的愛意。

接到指令以後,我率先穿過那層奇異的薄膜,從一百八十六層的傳送點出來。

根據先前演練過很多次的安排,我辨認出中央樓梯的方向協助定位之後,馬上抵達最近的三岔路口,蹲伏身子減少被注意到的風險。

不能依賴領域的前提下,我豎起耳朵,認真找尋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脅。

根據氣流通過對毛髮末端造成的擾動,我確認其他守衛都抵達了當初演練時的位置。

豎起尾巴以特定動作微幅擺著,我發出安全信號,讓守衛們向我靠攏。

隨著細微的窸窣聲回歸平靜,我感覺到背上被點了幾下──中樞和基石都就位了。

我表示收到以後將尾巴縮回兩腿間,壓低重心往直直向前的那條岔路移動。

根據模擬,我要能不被發現的抵達目的地幾乎不可能,如果得帶著基石移動則是完全不可能。

因此有兩個方案:一個就是我展開意識,靠灰雪共鳴以最大輸出直接清光烏賊,其他守衛會保護力竭的我以防出現任何意外──迅速,但如果有新威脅出現,而且強度超過其他人可以處理的範圍就必須撤退;另一個則是將烏賊群引到三岔路口,靠地利打消耗戰,其他守衛同時支援我──耗時,沒人知道拖久了會發生什麼事情。

從這邊開始的預測分枝節點,不確定因素已經太多了,所以中樞根據已知事實做出的戰略決定,是採用耗時但相對低風險的保守方案。

因為烏賊有蜂巢意識,而且移動速度實在有夠快,即使一開始能摸掉幾隻,不用多久就得對上整個樓層的。

握了握手中的脈衝長矛,湧上突兀的熟悉肌肉記憶彷彿將我浸入冰冷的疏離中。

猛力甩甩頭,強迫自己專心,我馬上發現第一隻烏賊。

通常來說,會在樓層中遇到的,主要行為模式如果不是沿著固定路線巡邏,就是於定點懸浮緩緩轉動──這隻是後者。

我設定極限輸出,並小心翼翼的瞄準──超過一百層以後,塔的意識領域對投射物的干擾已經明顯到可以被肉眼看出來。而在一百八十六層,只發射一次就會耗盡脈衝長矛能量的極限輸出,擊殺烏賊的有效射程也才大概十公尺而已。

瞄準輔助系統確認以後,我馬上開火,藍紫色的電漿團噴射而出,精準貫穿烏賊。烏賊外殼上的紅光全部熄滅,讓破損邊緣的熔化金屬在昏暗環境中異常顯眼。

我沒有餘裕欣賞失去動力的烏賊,在塔領域的奇異法則下,用那說不出哪裡違和的特殊墜落方式。拔腿就跑,我以最快速度往來時方向飛奔而去。

第一隻攔住我去路的烏賊比預期中更快出現,我一躍而起靠慣性動量刺穿橢圓甲殼,旋轉矛柄破壞核心。才剛拔出長矛,後方傳來的金屬擦刮聲使我回頭確認情況──是三隻烏賊擺動著附帶勾爪的觸手,惡夢般的形體起伏不定迅速逼近。

因為距離太近了,我奮力擲出長矛想要至少消滅一隻,但離手的武器最後插在烏賊前方大概一公尺遠的地面。

我馬上轉身就跑,好在抵達三岔路口前都沒有再遇上正面阻攔的烏賊。

進入防守區域之後,我立刻抽出灰雪迴身,砍斷追上來烏賊的觸手,再刺出精準的一擊,將最靠近的那隻破壞。剩下的烏賊繞過殘骸同時從兩邊靠近,我雙手持劍畫出一個巨大的拱形,成功劈開核心使對方失去行動能力。

重整架式的同時,幾隻勾爪將殘骸拖走,替我清出活動空間。

按照之前的規劃,我的支援者會利用烏賊外殼來搭建臨時陣地,保護自己並截斷從後方來的攻擊,必要的時候也能提供火力支援。

又劈開兩隻衝進狹長走廊的烏賊以後,上方高頻率叮噹作響的金屬撞擊聲引起我的注意。抬頭一看,密密麻麻的烏賊正沿著兩邊牆壁往下爬。

深深吸了口氣,我開始在利刃與勾爪間起舞。

滑步前壓、劈砍,退步後撤、挑割,弓步出擊快速戳刺──步法與劍勢搭配,交替使用不同身法保持靈活,我如同暴風雪中飛旋的冰晶。

「一百二,收攏!」中樞在後方吼道,讓我知道擊殺烏賊數量,還有自己正逐漸脫離可以支援的範圍,該退回去了。稍微放慢節奏,我重新調整體力分配並一邊往聲音的方向靠近,一邊注意不要撞到四周堆積的殘骸。

躲過直直戳來的尖刺,反手推送劍尖貫穿核心,抽劍的同時切斷下一輪逼近的觸手,上挑劃開橢圓形的甲殼將烏賊分成兩半,再劈下斬開另一隻竄到腳邊試圖撞倒我的。

接著,周而復始,照同樣流程再來一次。

長時間的重複動作導致手有點酸,同時耐力不足的先天缺陷導致我呼吸開始不規律的喘了起來。畢竟只剩三十隻,我決定用力咬牙硬撐。

和那匹斯諾搭檔的時候,他狂暴躁進的侵略性風格分擔掉了高比例的工作量,我很少會在戰鬥中這麼疲勞。不過現在有人負責清除烏賊殘骸,能避免踩到細碎障礙物所以行動輕鬆很多,算是更貼合我靈活敏捷的戰鬥方式。

終於,烏賊的數量剩不到十隻,而我的手也開始抖了以後,中樞讓其他守衛離開掩體上前支援我。幾道白色的殘影掠過,戰鬥幾乎瞬間結束。

聞到渡瀨也大汗淋漓的酸味時,他已經重重拍上我的肩膀。痠麻僵硬的肌肉來不及調整姿勢,害我踉蹌了一下。

「很風騷喔!」渡瀨靠近將半個身體的重量壓上來,我連忙繃住身體改變重心。「那個身法實在夠誇張。」

「練習是通往完美的不二法門。」我稍微把頭轉開了一點答道,不想直接吸入那濃厚的氣味。

沒想到渡瀨的反應是勾住頸部將我拉近,用吻端大力埋進我脖子裡。

「唉呦,這就是勝利的氣息啊,快來分享一下!」他十分愉悅的說道,甚至刻意蹭了幾下讓我們沾上彼此的氣味。

被燻到差點要哭出來,但這個距離是能從舌頭上嘗到「勝利」的,所以唯一的選擇就是閉緊嘴巴。

正當我以為事情無法更糟時,另外兩匹斯諾分別從背後和身側擠了上來磨蹭,徹底消滅我迴避的機會。

無數黑色小點占滿視線,就在即將窒息之際,三匹斯諾都退開了。我馬上抓住機會,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為什麼偏離演練時的路線?」轉向發話的格雷,對方用無情緒的眼神看著我。

「拜託,薄暮!」渡瀨誇張的揮舞手臂,以無奈的口氣抱怨。「好歹等檢討會議吧?」

「我需要平衡不穩定因子。」薄暮甚至沒有看渡瀨一眼,只是繼續盯著我。

渡瀨抓抓耳朵後退一步,對另外兩匹斯諾比了個手勢以後,他們就去加入正在回收精金核心的皮克西爾波克。

「我需要考量烏賊殘骸堆積的位置,還有移動路徑的合理性。」我比了下大致的位置,可以從殘骸數量推斷當時戰鬥的激烈程度。「和規劃有些偏離,但這是我根據當下狀況,重新評估以後的結果。」

「所以你是說,支援移除殘骸的速度太慢了嗎?」薄暮思考了一段時間後問道。

「不是。」我揮揮手強調這並非我想傳達的意思。「烏賊路徑本來就很難預測,更別提這可是兩百隻。會和預測有差是可預期的,第一線戰鬥人員的自身裁量也很重要。」我用線條蝕刻簡單畫出三岔路口的樣子。「而且我的行動也還是在當初規劃的範圍之內,表示模型準確度是夠的。」

薄暮發著紅光的眼睛繼續盯了我好一陣子,害我有點不自在但又不敢動,所以就這樣尷尬的對看著。

「我想這未來需要列入參考指引。」最後他終於做出結論,我也鬆了口氣。

「你們沒遇過類似的狀況嗎?」我歪了下頭提問。

「我們會避開這種程度的危險。」薄暮豎起手指畫了個大圈。「而且也缺乏組成戰術小隊的時候,有單一守衛能展現出這種程度單兵作戰能力的經驗。」

我點點頭表示了解,同時腦中閃過那匹斯諾的樣子──不知道他那個年代,其他能力沒那麼強的元老院大灰狼成員是怎麼登塔的、又或者根本沒有這個選項?

正當準備轉身一起去幫忙挖核心的時候,薄暮突然伸手搭上肩膀攔住我。

「有點奇怪。」他緩緩仰起吻端,掃視著周圍。

我還沒開口問是哪裡奇怪,毛髮末端的輕微晃動讓我粗略評估出來造成這股風壓的物體大小──很大。

以最快速度拔劍,同時灌注意識朝大概的方向發出斬擊。

有點意料之外的,是啪嗒一聲,像什麼很濕黏的東西砸到地上一樣。

「情況?」渡瀨問道,四名守衛成員在我身邊靠攏,將各自的武器出鞘。

「不確定。有點像是……」中樞突然停住,沒把話說完。「躲開!」

所有人都遵守命令,各自往不同方向跳開。而一道高壓水柱擊中我們原本所在的位置。

不過重新站起來以後,注意到地面並沒有流動液體之類的,而是有團比保齡球大一點的……凝膠,似乎正緩緩顫動著。

「這什麼謬誤?」其中一匹守衛吼道。

「要我說,看起來很像史萊姆……」渡瀨喃喃說道,試探性的用劍尖朝那團凝膠戳去。

「後退!」

中樞的命令還沒喊完,膠體就抖動變形,又以水柱的狀態朝渡瀨疾速衝去。白狼扭身躲開,以難看的姿勢摔到地上。

凝膠落地以後,又聚攏成團。不過當它再次劇烈顫動,似乎打算變形發動攻擊時,一道灰色的身影衝上前,將脈衝長矛刺入。靛紫色的強光閃耀,我能看見膠團內部沸騰的泡泡,還有濃厚的白煙從其上散發而出。

「不定基質。」中樞用長矛在失去張力塌下來的一小池黏液中翻攪。「還好在塔裡,只要破壞核心就能中和。」

「不定基質?」渡瀨拉住皮克西爾波克的手站起來。「我以為這東西應該要大很多?」

「的確……」中樞雙手抱胸將長矛靠上肩膀,一邊皺緊眉頭搔著下巴。「紀錄裡面沒出現過這麼小的。有可能是塔的關係,或許我們應該……」

「呃,很抱歉插話,中樞。」離我們最遠的守衛說道,他微微仰著頭。「但我想你們需要看看這個……」

所有人上前,接著紛紛停下腳步。

那些全身毛髮豎起來的反射明顯到都能聽見聲音,讓我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可是順著大家的目光看去,我並沒有看出……

喔,理性在上。

「我想,剛剛被砍斷的是它的一小部分?」中樞以氣音說道,比出後撤手勢同時放輕動作緩緩倒退。

不定基質的輪廓在昏暗環境中並不明顯,特別是它塞住了整條走廊。剛剛那股風壓,大概是對方擠進來時造成的。

一大坨,填滿了整個空間透明膠團,正緩緩的爬過來。

我們讓道,在中樞退開一定距離以後才跟著慢慢倒退。

不定基質加速跟了上來,包含原本貼在牆面頂端的,也開始往下滑。

退到三岔路口時,從另外兩端湧進來的不定基質開始匯流,三股膠體聚合成更龐大的團塊。

「看起來不定基質對我們的動作有反應,維持這個速度不要冒進。撤退優先,我們會比它更快抵達中央樓梯。」中樞下令以後,我們繼續往先前用烏賊殘骸搭建起來的陣地移動。

「各位,有個壞消息……」我緊盯著緩緩蠕動的不定基質沒有回頭,但我聽出來是基石的聲音。「我們被包圍了。後面的走廊也都是……那個東西。」

「我有猜到,這大概是為什麼不定基質沒有馬上攻擊的原因。」中樞說道。「先退回陣地,唯一的辦法……」

我聽見金屬碰撞的匡噹聲才回頭,只看見渡瀨撲向中樞將他撞開。同時,一道如同激流的黏液噴射而至,把渡瀨給沖走。白狼被完全包覆在膠體中,周圍還同時漂浮著幾塊烏賊殘骸。

我立刻出手,對水柱揮劍劈下,試圖複製先前斬斷不定基質的方法。

但這次攻擊並沒有阻止被切開部分的行動,黏液流就衝進另一端的不定基質中,包含渡瀨的所有內容物都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

「渡瀨!」其中一匹守衛吼道,作勢要追上去,但被皮克西爾波克按住肩膀拉了回來,勉強躲過從暗處噴射而出的另一道高壓水柱。

「不是破壞核心就好了嗎?」哥問道,用手上那把發出低沉嗡嗡聲的土耳其軍刀擋開又一道噴流。「為什麼切斷和本體的連結無效?」

「剛剛也是這樣……」中樞喃喃說道。「我想這東西並不是阿米巴……」

「是黏菌!」我馬上理解他的意思。

「講通用語!」皮克西爾波克吼道,側身躲開拍打過來的透明觸手,並立刻揮刀砍斷它。但還是和先前一樣,被切開的部分繼續移動,重新與巨大的本體融合。

「它不是靠單一核心運作的。應該有非常多小核心分散在整個不定基質間,得全部破壞才能擊倒。」中樞說道,向我看過來。「辦得到嗎?」

「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我不確定在這種疲勞程度下,得花多久才能累積到足以涵蓋這麼大範圍的斬擊。「但完成灌注就可以辦到。」

「我們盡量爭取時間。」中樞點點頭批准,並讓所有人把我圍在中間。

以最大輸出開始灌注意識,強烈的共鳴自劍柄傳來,幾乎都要將我的手震麻了。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似乎跟著我的行動反應一樣,不定基質開始顫動。

「要來了,嵌合領域。」中樞下令,一陣如潮水般的波動湧過,塔無處不在的壓力消失,令我瞬間輕鬆許多,連呼吸都更順暢了。

但其他人就沒那麼好受了──皮克西爾波克像是被狠狠往肚子揍了幾拳那樣腳步一歪,基石直接跪坐在地,就連中樞都表情扭曲、死死的咬住牙齒。

極度龐大以至於看不出邊界的半透明膠體狠狠砸了上來,撞到防禦圈時邊界的扭曲和震盪使領域輪廓顯形。大家同時發出低沉悶哼到吃痛嘶聲之間不同程度的反應。

我忽略領域中沸騰的痛苦,專心將意識灌入灰雪。

又衝撞幾次以後,不定基質改變戰術,整團壓了上來,緊緊密合包住嵌合領域圍出的空間。然後,開始高速顫動。

沒多久,如蜘蛛網般的裂紋便開始在防禦圈上出現,扭曲後方的景物。

「到極限了,十秒。」中樞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字來。「準備承受衝擊。」

我改成蹲踞姿勢,深深吸了口氣。

防禦圈遭到擊碎的瞬間,所有人被各自沖散。暈頭轉向退去,昏暗光線的單一純色背景,我甚至無法確定哪裡是上、哪裡是下。

但我卻感到異常的平靜。

不知道是否因為老是被場域各種極端訓練弄到麻木了,或者說,這種一切聲響都變得厚重朦朧且遙遠、景物渾沌曖昧不明,又有如在虛無中懸浮墜落又凝滯的多重複雜疊加狀態,觸及了我內心深處對終局的想像呢?

緩緩閉上眼睛,我聽著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鼓動。

或許,就這樣永恆的漂流下去,並沒有什麼不好。

但是,我還有些疑問尚未得到答案。

所以,我將持劍的手平舉至身側,讓架式定位。

「雪。」我喚起共鳴,世界聆聽。

敞開自我直到極限,一億個支配中心在空間中顯形,等候命令。

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腦海中閃過那雙黃色狼眸,同時對如何表達有了全新的認知。

睜開眼睛,舞起灰雪,撥弦鳴奏,同調漣漪,共振疊加抬升成不可阻擋的浪潮。

洪流磅礡湧動的場域之內,我能清晰感知到大家的位置,還有不定基質如砂粒般密布的核心。

以翻江倒海之勢,我放出斬擊,所有支配中心回應。無數細微的藍白閃光瞬間同時迸發,將如超新星爆炸般的能量精細收縮成冰晶大,摧毀每顆微小的核心。塔的領域同時被切開,讓我得以展開意識,靠支配拉回所有人。

大家東倒西歪的試圖站起來,許多人在咳嗽,把跑進身體裡的黏液排出來。

我很快就找到薄暮,他半跪著從後方環抱住渡瀨,接著用力往上一提,高大的白狼身體反弓,接著便嘔出一大團半透明的膠體。

「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夏鐸抹抹臉說道,毛髮糾結成一簇簇的。「然後我好像尿褲子了。」

「里希特都說他能擊破全部核心了。」薄暮說道,一邊拍著渡瀨的背,協助他把那些不可名狀的物質吐乾淨。

「不是抱怨,但上次我得靠里希特拯救的時候,半條命就沒了。」皮克西爾波克甩了甩身子說道,引起附近其他人的抗議。

「這個嘛,我會說『還剩半條命』。」猛力抓著耳朵,對所有人突然投過來的異樣目光感到有些難以承受。「我最近決定當個樂觀主義者。」

一時之間沒有人動作,但接著,皮克西爾波克爆出一陣狂笑。好像受到鼓勵,其他大灰狼也都笑了起來,彷彿這是他們活到現在聽過最好笑的笑話那般──就連渡瀨也是,然後他就嗆到了猛咳不已──當然薄暮只是歪著頭,很困惑的看過我們每匹,似乎有點擔心這是不是什麼臨床症狀。

在空蕩的奇異昏暗空間裡,這些此起彼落的詭異笑聲,聽起來有那麼點熟悉。

「好了,正事還是要辦。」薄暮看起來是受夠了,嘆口氣無奈的說道,拍兩下手想引起注意。但恐怕危險解除的狀況下,斯諾方面沒有打算太尊重他的權威,反而開始打鬧了起來。「接下來呢?」灰狼也懶得多費脣舌,轉頭向夏鐸問道。

「可以感覺到『目標』的房間位置……」夏鐸抬起吻端比了比。「……而且我必須自己去。」

「你確定嗎?」我問道。「至少讓誰跟著吧?」

「同意。」薄暮說道,看了我一眼。「但絕對不會是里希特,他顯然透支了。」

「沒那麼誇張啦……」我忽略肢體末梢的麻木感低聲說道,不過薄暮沒有買帳。

「不,我得自己去面對那個幽影。」夏鐸再次說道,神情中透露出決心。「前置考驗已經通過了,現在路線是安全的──我很確定。」

薄暮在下巴上快速的點著,似乎陷入兩難。

「我能聽見……」似乎看灰狼仍然很猶豫,夏鐸緩緩說道想要說服對方。「塔的呼喚……還有承諾。」

「你有把握擊敗幽影嗎?」我看了眼夏鐸腰間的短劍問道,希望他具有足夠的技巧能熟練使用自己的武器。

「安全講習成功過幾次。」夏鐸答道。「而且,我想最終的考驗不是戰鬥……」

薄暮來回看過我們,尾巴末梢以高頻率快速甩動,讓格雷少見的表現出明確焦躁情緒。

「讓他去吧。」渡瀨大幅度的揮手引起我們的注意。「大不了再救一次。」

「這什麼斯諾邏輯……」薄暮重重嘆口氣,還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多半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清楚知道他的想法。灰狼將雙掌蓋上眼睛思考好一陣子,最後重重呼出口氣頹下身子,對夏鐸比了幾個手勢,允許他的要求。

夏鐸點點頭,依序向我們表示感謝,接著便邁開步伐,獨自走入昏暗的長廊中。

更衣室的水氣很重。我撥了撥手臂上有些潮濕的毛髮,從置物櫃中拿回終端,確認沒有新訊息之後收回綁帶上。關起金屬門之前,瞥見門上那面小小鏡子裡看回來的藍眼睛,心中不禁閃過一個疑問。

時間之塔中是否也存在專屬於我的渴求呢?

隨著清脆金屬撞擊聲傳來,我確定自己的答案和先前一致──可能有,但我現在更享受過程而非追求終點。

打開水壺喝了口,同時引導足量的水出來,讓一顆透明小球懸浮在旁邊。

我抓起尾巴,洗掉末梢白色染劑,使其下的灰得以重新顯現。

「嘿,第一次加入狼群的戰術小隊覺得怎樣?」皮克西爾波克出聲引起我的注意。「還行吧?」

「感覺有點奇怪……」即使哥只在腰間圍了條小毛巾的畫面,目前對我不會造成太多困擾,但保險起見還是決定轉開視線,同時將髒掉的水球丟進水槽。

「怎麼說?」他開口問道,似乎想聽見更詳細的解釋。

「發現過往的訓練,已經像本能反射一樣刻進身體裡,那種程度的熟悉太奇怪了。」我苦笑兩聲,回憶著從來沒有被當作存在過的戰術小隊訓練。「然後實際合作的時候,那種相互掩護、被賦予信任,以及好像作為團隊成員一起達成什麼目標的……歸屬感,卻又那麼陌生。」抓了抓脖子側面,那是渡瀨當時用吻端碰觸的地方。「不過我想,這大概是好的那種奇怪吧?」

「你的樂觀者實踐很徹底欸。」我能用眼角餘光看見皮克西爾波克做出聳肩的動作。「如果你不喜歡他們那麼沒有邊界感的行為可以直接說,我相信大家不會介意的。」他猶豫了一陣子以後才補充道。

「都還在容忍範圍內啦,沒什麼問題。」我抓抓耳朵笑了兩聲。

「可真是難為你了。」皮克西爾波克再次聳肩,雖然語氣中的吐槽感更強,但聽起來至少是接受了我的說法。「那……你有想來嗎?」轉頭看向哥,他用吻端往淋浴間的位置比了比。「激烈活動以後沖熱水很舒服,而且大家能一起去隔壁的大池子泡就更棒了。」

好像事先配合好的那般,此時淋浴間傳來了爽朗的打鬧嘻笑聲,我甚至可以認出渡瀨的粗野狼嗥。

「現在沒有。」我誠實回答。「我還是比較習慣在宿舍洗。」

「那就下週檢討會見了?」皮克西爾波克問道,我點點頭確認以後,他便轉身往淋浴間走去。

檢討會的氣氛比我預料中凝重。

好吧,這樣說不太準確。夏鐸報告的時候氣氛還很正常,就只是簡單的提問而已──釐清「目標」前置考驗的各種規則,包含爪牙與首領戰,以及最終只能由本人面對的幽影──但他決定對自己的「渴求」保密,會議也尊重。

但當薄暮走上答詢席位時,那些坐在弧形長桌後方的大灰狼們態度馬上變了──除了渡瀨,白狼還是雙手在後腦勺交握、坐著兩腳椅,然後不時哈欠連連。

薄暮明顯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壓平耳朵死死盯著地板,尾巴也緊緊縮進雙腿間。

「……攻略『目標』的確切規則很有價值,但無法作為給出不恰當判斷的藉口。」坐在中央的那匹尼克斯說道,在自己的終端上滑了幾下。

「根據夏鐸提供的資訊,就不追究你最後犯的低級錯誤了。但居然放任自保能力最弱的成員單獨面對幽影,還是會讓我們對你的判斷力產生疑問。」溯洄的語調很平板,但薄暮就像被鞭子抽到那樣猛力抖了一下。「更別提才剛遭遇一次意外戰鬥,無法確定是否真的安全了的情況下,居然允許守衛無視你的權威──也太散漫了吧?」

薄暮在接連砲火下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的樣子,讓我有點生氣。看了眼渡瀨試圖弄清楚他的想法,但白狼還是一副無聊到隨時都要睡著的樣子,沒打算幫薄暮說話。

最後近乎凌遲的批鬥終於結束,但薄暮沒有像其他先報告的人一樣被解散,而是默默走到一旁──我都能看出來這是在罰站。

「里希特。」那匹尼克斯示意我上前。「請就薄暮要求你獨自承擔對抗如此大量烏賊戰術的適切性,還有後來整個小隊被沖散差點覆滅的責任歸屬做出說明。」

「讓我獨自迎擊兩百隻烏賊是正確的戰略判斷。」我挺起胸膛說道。「這還已經是保守決定了。」

「即使中樞明確知道,你的耐力沒那麼好──至少可以採用輪替的方式吧?」溯洄問道。「而且執行這個戰術,導致你差點無法及時中和不定基質的威脅。」

「有氧代謝能力差是我的問題,不是中樞的。而且獨自扛下整波烏賊,是我判斷在能力負荷之內所做的決定,中樞也有確保我留在戰術規劃的範圍中。」我強迫自己不要因為那灰色眼睛的嚴厲注視而屈服。「如果換成任何一個其他守衛,都不可能在那種強度的攻擊中存活,根本無法輪替。他們的任務是待命,在我出狀況時可以及時介入。而且我如果需要支援別人,反而可能會無法專心迎擊而露出破綻。」

「這是真的。」渡瀨雖然決定說話了,但他同時也決定將兩隻腳放到桌上翹好。「你們真該看看里希特在烏賊群中起舞的駭人景象……」白狼緩緩舔了下吻端側面。「……很美。」

「至於不定基質,中樞很快就判斷出應對方法,也馬上信任我的能力,架起防禦圈確保意識灌注能盡快完成。」我繼續說下去,不想把注意力放在渡瀨投過來的饑渴神情。「也因為這樣,我不認為小隊被沖散是任何人的責任,大家都盡力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後如果在更高樓層發現『目標』,不應該批准進一步接觸嗎?」坐在中間的尼克斯問道,他將雙肘放上桌面,十指於吻端前方交扣。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搖搖頭強調。「如果我還能繼續提供協助的話,強烈支持繼續對目標的探索,即使是位於更高、更危險的樓層。」看了眼仍然盯著地面不敢動彈的薄暮,決定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而且從這次攻略的成果看起來,不論事前準備或戰術執行,都是成功的。所以表示中樞的決定正確,不應該為此受到責難。」再次對上那雙灰眼,我努力控制據理力爭與發洩情緒間的平衡。「當然,我不反對更充足的準備,但這涉及損益平衡問題。」

「已經紀錄,我們會審慎考慮的。」坐在尼克斯身邊的那匹伍德回應道。

「那麼,守衛里希特是否還有任何要補充的事項?」尼克斯開口,聽起來是打算收尾了。

我又看了眼薄暮,決定繼續說點什麼,讓待在後方的官僚理解第一線人員的難處。但就在準備開口時,注意到那匹尼克斯非常微幅的對我搖了搖頭。瞥向渡瀨尋求支援,但白狼則是微微瞇起雙目,然後看了眼坐在中間的尼克斯。

「沒有。」我最後低下吻端小聲說道。

「那麼,麻煩請里希特迴避,會議還有一些議程需要討論。」那匹尼克斯比向門口,我只能遵照指示離開。

在實境室滑門外面,我不斷沿著同樣路徑徘徊反覆,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像烏賊。

金屬門滑開,我讓到一旁,看著六匹毛色不同的大灰狼走出來,似乎還在討論什麼那樣低聲交換意見,偶爾激烈的比幾下手勢。

接著,薄暮維持近乎和剛剛那個頹靡狀態相同的姿勢走出來,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目的地,單純如清潔機器人隨機尋路一般,只在快撞到障礙物時會迴避。

我邁步上前,還來不及說點什麼,就被來自後方的力量抓住肩膀。

「別告訴我你想要安慰他。」渡瀨粗聲說道,語氣中滿是明確的不耐煩。

「為什麼不行?再怎麼樣都比某人不說話有幫助。」白狼剛剛在薄暮被質詢時事不關己的樣子讓我有點生氣,很難保持足夠禮貌。「薄暮的決定是對的,因為這樣被責怪很不公平!」

「什麼時候是對的,就表示沒有責任了呢?」這個論調使我一時語塞,只能盯著渡瀨緩慢咬字時清楚露出來的獠牙。「我想你的意思是,最後夏鐸對規則的理解正確,因此選擇相信他的薄暮也是對的。」他放慢語速清晰的繼續說道。「所以,結果可以正當化行動嗎?」

「不……不能。」我低下吻端,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回應,也能感覺到塌平在頭上的耳朵。

「薄暮可以選擇撤退,雖然一樣是行動失敗,但只會面臨行動失敗的指責,而不是判斷能力受到質疑。」渡瀨抬頭往薄暮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決定相信夏鐸,所以取得了行動的成功──而正是因為這樣,薄暮才更應該受到懲罰──這就是身為中樞的責任。」

「所以你才沒有打算幫他說話……」我盯著自己的鞋尖,有股想隨便踢什麼東西的衝動。

「對,因為那就是他應該得到的結果。」渡瀨說道。「在兩難的局面中,中樞做出選擇,得到了獎勵,但也必須承受代價。」

「就算這樣,也不應該把紀律問題怪在中樞身上。」我帶著略為怨懟的神情瞥了渡瀨一眼。「那很明顯是守衛的責任。」

「你對元老院大灰狼階級的運作也太不熟悉了吧?算了,我老是會忘記你根本沒有完成基礎教育。」他嘆口氣抓抓耳朵。「在這種行動指揮鏈中,地位只比艾許高的斯諾,是無法被追究責任的。而位階僅次於尼克斯的格雷,自然必須承擔一切,特別是因為大圖書館員們太過珍貴,絕對不會靠近前線。」

「喔……」我小聲回應,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所以既然身為斯諾,就少管點政治,專心在比較實際的東西上吧。」渡瀨隨意的揮手做出總結,並要我跟上他,往實境室裡走去。

「溯洄覺得我比較像格雷……」我小心翼翼的說道,不知道自己在顧慮誰。

「誰管那些冷冰冰的灰毛覺得什麼啊。」渡瀨啐道。「來吧,我很確定這會讓你的心情好起來。」

「我不太確定……」我喃喃說道,或許沒有很想說服自己接受這種太過直接的粗暴邏輯。

「你不會就算了,我肯定會。」渡瀨哈哈大笑。「而且你答應過了,所以我才不在乎。」

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藉口,只好乖乖跟上。

渡瀨敲了幾下設定面板,房間便瞬間被那種奇異的黑色材質包圍。

「來吧,拿出全力不要保留!」他脫下上衣扔到遠處,露出胸腹面細毛無法遮掩的粗獷糾結肌肉。

「呃……你在幹嘛?」當渡瀨抽掉腰帶開始脫褲子的時候,我猛力把頭撇開。「我可沒答應這個。」

「再去印一套太麻煩了。」我能從眼角餘光看見,渡瀨已經一絲不掛,全身肌肉興奮的顫抖著。「來吧!」

嘆了口氣,決定盡快滿足渡瀨,完成之前答應和他對戰一次的約定。

展開意識包覆實境室,我抬起手指,將渡瀨附近的重力提高五倍。

喀啦一聲巨響,白狼周圍的地面碎開,以他為中心形成數圈不規則的環形裂紋。

「你放水了吧?」渡瀨狂躁的嘶吼道,令我不禁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強壯的白狼緊握雙拳,所有肌肉都鼓脹到極致,被壓平的毛髮下紛紛顯現出突起的血管。許多條龍膽藍的鮮豔蝕刻開始出現,環繞在四肢與軀幹上。

他站姿不穩膝蓋彎曲,雙腿微微發抖,面孔也扭曲不已,但仍然死死撐著。

「這可是相當於承受一噸的重量欸,你真的是德爾塔級的嗎?」我有點佩服,並且對身體強化蝕刻能做到的事情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

「不要孬啊,拿出全力來讓我體驗!」渡瀨高聲喊道,而且肉眼可見的更興奮了。

白狼頸部和額頭的青筋暴露,看起來有夠恐怖。我擔心繼續下去搞不好會害他心臟病發,但又不可能真的拿出會把他壓成肉醬的力量,所以決定將重力場強度翻倍。

喀喀兩聲,白狼面朝下被按進碎成許多拳頭大小破片的黑色地面,我趕緊解除力場。

「呃……你沒事吧?」我靠近問道,停在最外圈的環形裂紋旁。

近乎是鑲嵌在地板裡面的白狼緩緩移動右手,最後成功豎起微微發顫的大拇指。

「奈米無人機在這邊。」我確保渡瀨可以碰到並使用針劑。「你確定不用我……呃……做點什麼處理?」

白狼豎起食指,有些僵硬的搖了兩下。

「既然你都那麼說了。」我聳聳肩,放心的轉身離開實境室。

滑門剛打開,我就看見埃忒耳和艾薇,決定趁自己有機會開始緊張前就上去打招呼。

「喔,你來了!」艾薇熱情的問候,並向我介紹其他人。「佐藤‧健,這個劇本的主持人。」雄性山羊對我點點頭,然後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紅翡‧潛心者。」紅龍以帝國貴族的禮數問候,鱗片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我向山羊點頭,並依照標準動作對龍族回禮。

「里希特是新手,不過很清楚規則。」埃忒耳說道,側頭向我眨了眨單邊眼睛。

「喔,那很好。」山羊又推了下眼鏡,我能看到一些顯示在上面的字句。「這是三等的遺跡探索劇本喔,你有先創好角色吧?」

「有啊!」我拿出個人終端,和實境室的同步。「是……」

「等等,讓我猜猜。」艾薇神情激動的說道,顯得非常興奮。「戰士,劍術大師!」

埃忒耳噗哧大笑出聲,艾薇狠狠瞪了他一眼。

「野蠻人,狂戰士。」埃忒耳說完自顧自的笑了。「我只是想惹你生氣而已,別太在意。」

我輕輕揍了黑狼的腰際表達不滿,但似乎導致他更加猖狂。

「我只是亂猜……」紅龍眼神游移,看過我們幾個。「遊蕩者,浪蕩劍客。」龍族說完以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焦急補充。「絕對沒有影射你的私生活。」

尷尬的笑了兩聲,我向紅翡表示我並不介意,而埃忒耳則是笑到都站不直了。

我朝山羊看去,想知道他有沒有興趣加入這個活動。

「主持人要保持中立。」他擺擺手神情嚴肅的說道。

「好吧,那公布答案。」不賣關子,比出命令手勢。「法師,戰爭法師。」一襲鮮紅的長袍罩在我身上,其如亂竄火舌的邊緣隨氣流恣意翻騰。

「唔……有點意外。」艾薇說道。「我以為一定跟劍有關係……」她聲音漸小,似乎意識到自己下了不太恰當的結論。

我趕忙擺擺手,表示已經不在意這種刻板印象問題了。

「早就猜到了。」埃忒耳得意的說道,用手肘抵了抵我側腹。

「是喔。」我不甘心的抵了回去。「那你一定是帕拉丁,奉獻之誓。」

埃忒耳抓抓耳朵,一套閃亮的全身板甲將黑狼包覆起來,左手持有的巨大盾牌上繪製著天平徽記──身後的亮藍色披風上肯定也有個相同的圖案。

「猜我的!」艾薇揮了揮手引起我的注意。

「嗯……牧師,自然領域?」我歪了下頭說道。「我也是亂猜的。」

「你一定是沒看過艾薇的真面目。」埃忒耳碎嘴道,被艾薇推了一下。

「世界樹道途的野蠻人。」棕色雌狼的衣物消失,閃耀著棕色光澤的符文和深褐色藤蔓,纏上她線條結實俐落的身軀。手中抓著由兩股樹枝絞成,比起長棍更接近破城錘的巨棒,而末端鑲了一枚純淨的琥珀。「夠接近了啦。」她聳聳肩對我說道。

「牧師,戰爭領域。」紅翡出聲,我轉向龍族。通紅的甲冑彷彿第二層鱗片一般,連樣式都和自身的棘刺以及羽毛完美融合。酒紅色披風顯得身經百戰,映襯出那對收攏翅膀蘊涵的力量。最招搖的是扛在肩上刻滿符文的長矛,於槍頭交界處,掛著小型旗幟般的鮮紅色長帶,其上聖徽與禱文如燃燒般灼灼閃耀。

「好吧,看起來是會造成地城生態浩劫的隊伍。」健嘆了口氣,比出幾個手勢以後就消失了。接著,地面震動,一座巨大建築在我們面前緩緩升起。天空被染成暗紅色,龜裂的荒蕪大地於詭異的光線照射下,呈現乾涸血漬般的色澤。

「七夜的加冕?」我看著建築大門上有些風化的浮雕問道。

「不是喔。」埃忒耳靠近一些,瞇著眼睛仔細檢視。「七夜的加冕其實有參考原型,只是太古老已經很少人知道了。」他指向畫面中央萬眾擁戴的那位。「這是大灰狼,而且沒有強調支派差異。所以可以推論,大概是崩壞之戰時期的作品。」

「喔……」我歪了下頭回應,注意到中央大灰狼高舉雙手位置的鎖眼。「那應該怎麼打開,用敲擊術嗎?」

「這麼早就用掉法術位可能有點冒險。」埃忒耳用空著的手在下巴上點了幾下說道。「這浮雕似乎有些違和的地方,大概是線索……」

「讓開!」我看向聲音來源處,艾薇將巨棒在頭上繞圈揮舞,形成一小陣狂風。

「呃……妳要幹嘛?」我不太確定的問道,看著她一副打算用掄起大樹幹解決問題的態度步步逼近。

「展現本色。」埃忒耳說道,抓住肩膀將我往後拉。

伴隨著一聲非常有氣勢的戰吼,艾薇將巨棒砸到門扉上的浮雕。衝擊波和有如板塊相互撞擊時的巨響傳來,大把砂石從建築物更高層被震落。

「很有氣勢。」紅翡走過來說道,指向門扉的更高處,因為剛剛震動露出來的符文。「不過我同意埃忒耳,這有很明確的宗教……」

細微但尖銳的鏗鏘,令我耳朵反射性的抽動了一下。

「你們有聽到嗎?」我低聲問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好像……」

「有什麼……」

艾薇和埃忒耳的耳朵豎起,緩慢轉著不同的方向。

「沒有。」紅翡看起來有點困惑,來回打量著我們。

然後很突然的,清脆喀啦一聲,地面如張血盆大口打開,讓我們全部掉了下去。

突如其來的失重與摔落時的噁心感,好像被揪住臟器狠狠拉了一把,害我於半空中反射性的雙腿亂蹬。但我馬上理解過來狀況,強迫自己冷靜,將手插進口袋,找到事先準備好的羽毛並灌注力量。

墜勢減緩,我們四人成功穩穩站定著陸。

「那可真順利。」埃忒耳吐槽。

「閉嘴啦。」艾薇回擊。「我們不是進來了嗎?」

「嚴格來說沒錯啦,」紅翡試圖打圓場。「不過我覺得這比較像是……」

龍族突然僵住,沒有繼續說話。

「怎麼了嗎?」我豎起耳朵,往紅翡的視線方向看去。

昏暗的光線中,似乎有……很多條腿。

「喔,糟糕。」艾薇說道,將巨棒舉起。

「紅翡怕蜘蛛。」埃忒耳向我解釋道,示意我們將發抖到無法動彈的龍族圍在中間,並抽出佩劍。

「是古墓巨蛛!」眼睛適應以後,我認出了其身軀的特殊花紋。「畏光而且怕火!」

我在材料袋裡抓了撮鐵粉和硫磺,沾點脂肪揉成球,然後灌注力量扔出去。赤焰法球出現在巨蛛群前方,散發高熱與強光。我比出手勢下令,讓法球衝向最靠前的巨蛛,濺起耀眼火花。附近的蛛群著火並開始撤退,而地上留下的燃燒軌跡,也暫時封住巨蛛的攻擊路徑。

「反應很快喔。」埃忒耳笑了一聲,將武器拍上盾牌,劍身噴射出幾枚火星,並同時開始發出明亮的光芒。「掩護我。」他一說完,便高舉武器衝向蜘蛛。

多腳的節肢動物紛紛逃竄,試圖躲回黑暗的庇護中。

伴隨差點將我耳膜震破的戰吼,艾薇一躍而起,將來不及逃走的巨蛛砸碎,暗綠色的液體噴了她滿臉。但棕狼只是發出更加激昂的狼嗥,然後像是塗抹油彩般抓梳著臉頰的毛髮。

嗯,好吧。的確是……不太一樣的面向。

「還好嗎?」我往紅翡看去,龍族似乎還在微微發抖,但顯然正試圖靠呼吸控制住自己。

「再給我一點時間。」紅翡找到換氣的空檔,死死咬牙說道,不時輕觸掛在長矛上的紅色長帶。

「慢慢來,我的火力很充足。」我抬起手,在指尖匯聚能量,三股灼熱射線噴發,將靠得太近的蜘蛛點燃。

突然間,又是一波震動,讓我後方的石壁塌陷。更多細長的又帶棘刺的節肢動物多關節腿從中竄出,以疾行之勢衝向我們。

我揮手給出指令,赤焰法球留下炙熱的軌跡,然後衝入蛛群中恣意燃燒。

不知怎麼的,那個有些刺鼻的焦臭味,居然讓我餓了。

「小心,它可能在任何地方!」紅翡高聲警告,端平長矛緩緩掃視過周遭環境。

陰冷的暗綠色火焰將幢幢鬼影投射至骸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巫妖王可能躲在任何一道方向不合理的陰影中。

先前被擊敗的骷髏碎塊散落滿地,讓找出巫妖王潛伏的位置變得更加困難。

當察覺到空間扭曲的波紋時已經太慢了,巫妖王自綠火中現身,燃燒的陰森白骨向我抓過來。

「里希特!」埃忒耳衝到我面前嘗試以盾牌接下攻擊。但是巫妖王只有骨頭的右手貫穿黑狼的防禦,暗紅血液迅速在亮藍色的披風上暈開。埃忒耳猛力抽搐了一下,接著全身無力癱軟,盾牌和劍都掉落在地,其上光芒逐漸黯淡。

「不!」我不由自主的吼了出來,惡狠狠向那雙燃燒著的空洞眼眸瞪去。

巫妖王有如死木的巨大扭曲犄角間,懸浮著的暗綠色火焰顫動了幾下,像在挑釁我那般。

「抓──到──了!」

地面爆出粗壯的枝條,牢牢捆住巫妖王瘦骨嶙峋的軀幹。

艾薇從枝條間的縫隙竄出,抬起巨棒。「受──死──吧!」她高聲吼道,身上的符文脈動得如此劇烈,以至於都產生殘像了。

「以戰神之名!」紅翡高舉長槍,符文亮起,飄揚的紅色長帶降下祝福。

艾薇全身覆上一層紅光,讓揮擊的萬鈞之勢更加篤定且不可阻擋。

巫妖王眼見情況不對,伸手去抓胸前的奇異護符,雙角間的火焰再次顫動。

「想得美!」我打了個響指,將特地保留的最高環階用以施展法術反制。

沉悶的咚一聲,巫妖王的護符發出破碎的不協調尖叫,而其主人飛快擺動雙手,似乎想要完成另一個法術。

「躺──下!」艾薇的攻擊確確實實砸上巫妖王的腦袋,然後,徹底把它給打了個粉碎。

隨著骨骸四處飛散,大殿中所有的暗綠色火焰瘋狂竄動,彷彿臨終垂死的最後掙扎。下一個瞬間,全部火焰熄滅,周遭陷入絕對的黑暗。

直到一絲微光照亮深淵,我聽見紅翡念誦復活禱文的聲音。

「巫妖王被暫時擊敗,其致力守護的神祕卷軸也被探勘者們回收。前往祕法之塔的旅程很順利,沒有遇上任何阻礙,讓我們的英雄暫時得以好好休息。而神祕卷軸又會揭開怎麼樣的真相,又有怎麼樣的挑戰和謎團在前方等候呢?或許,我們很快就會知道……」

尾聲旁白結束之後,光線恢復,四周畫面變換,開始介紹各個角色休養期間的狀況、還有數據統計,健的形象也重新出現。

「呼,」艾薇用手背擦掉額頭上匯聚的汗珠,大聲喘氣。「還挺過癮的呢。」

「如果蜘蛛可以少一點就好了。」紅翡向健抱怨道,後者嚴肅的點點頭表示會慎重考慮。

「我有沒有很英勇啊?」埃忒耳將下巴靠上我的肩膀,故作虛弱的問。

「有啦有啦。」我沒好氣的說道,一邊搔著他的耳朵。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段時間,討論劇本還有回顧故事各個精彩的橋段。

「我們還有點事,得先離開了。」埃忒耳看了眼終端說道,我跟著起身。「之後再約?如果有想把劇情接下去的話。」

大家表示同意,接著相互道別。

「喔,對了。」艾薇投來有些邪惡的笑意。「也有大型的多人劇本可以玩啊,如果你們想邀請『另一位』一起來的話。」

山羊和龍族也跟著發出起鬨的鼓譟聲,害我耳朵熱了起來。

「我們會納入考慮。」埃忒耳隨意的揮揮手,不想順他們的意,同時拉著我的手離開了實境室。

因為埃忒耳會帶路,所以我很自然就在蜿蜒曲折又堆滿各種危險物品的走道間放空了。

「你有點怪怪的。」埃忒耳冷不防的開口說道,逼得我從自動跟隨模式中退出。「從剛剛就這樣了。怎麼了嗎?」他的語氣只有關切,但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一點壓力。

「我……」我稍微能體會忠雄有時會不想和別人談論自己看到東西的心情了。「我看過幾次你的死亡。」

「噢!」埃忒耳愣了一下。「沒有太糟吧?」他顯然想要讓氣氛輕鬆點,使用不在意的語調說道。

「不同時間和地點有很大差異,不過都稱不上太糟──至少屍體都很完整。」我聳聳肩說道,試著也表現出坦然的樣子。

「所以……是未來其中一種可能性的意思嗎?」埃忒耳看了我一眼,這次似乎真的有點好奇的樣子。

「我沒有特別找人討論,不過可以這麼理解沒錯。」我恨透量子物理了。「所以剛剛那個瞬間,我其實有點……嗯,怎麼說……」歪了下頭,試著找到正確用詞。「……被觸發了的感覺。」連同衣物和毛皮一把握起,我感受著心臟規律跳動下的那絲不安。「有點討厭。」

「你現在還好嗎?」埃忒耳問道,站得更靠近了點,接著伸出手摟住我的肩膀。

「還好啦,畢竟那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而且即使剛好看到我們這個時間軸的……也沒有任何改變結果的方法。」我強迫自己放慢速度以平緩的語氣說道。「為這種事情煩惱只是庸人自擾而已,還不如好好把握自己能控制的。」

「很高興知道你處理得不錯。」埃忒耳笑道,用力撥著我頭上的毛髮。「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有這種能力的話該怎麼調適。」

「嗯……」我低聲應道。「不過,答應我一件事情好嗎?」

埃忒耳發出疑問的叫聲讓我說下去,同時把頭壓過來蹭了幾下。

「不要去玩食物合成機。」我正色說道。

埃忒耳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輕笑出聲。

「我保證。」他碰觸眉梢和心臟讓理性見證,然後突然咬了下我的耳朵。

「噢!」我小聲叫了出來,作勢要推開他。「幹嘛啦?」

「我咬你還要理由喔?」埃忒耳霸道的回應,並且好像為了證明他的觀點似的,又咬了我的耳朵一口。

「這樣會遲到啦……」我試圖抗議,但言不由衷。

「上次他欠了三分鐘。」埃忒耳猛然將我按上牆,把鼻子湊到我頸部旁嗅著。「我就是要他等。」

「好像我是什麼戰利品一樣……」我的言語能力在那濕熱的舌頭舔上來時徹底潰散。「我的主體性呢?」

似乎為了回應質疑,埃忒耳張口含住我的吻端輕咬,制止我發出除了無助嗚咽以外的其他聲音。

三分鐘以後,我們進到了虎徹的私人實境室。

「哈囉,」他友善的打招呼,但那個用終端檢查時間的動作絕對是做給我們看的。「我都有點擔心菜會冷掉呢。」

「路上耽擱了一下。」我抓抓耳朵說道。「而且才三分鐘而已不會冷掉啦。」

虎徹的反應是對我挑起右邊眉毛,似乎對我那麼明確知道自己晚了三分鐘有很多假設──我決定不承認也不否認所有缺乏根據的妄加臆測。

「我說過不要美乃滋。」埃忒耳看了眼他的沙拉不甚開心的抱怨。

「喔,真是好糟糕呢。」虎徹按住胸口過於真誠的致歉。「我一定是不小心忘記了。」

埃忒耳皺起鼻頭露出犬齒,同時發出低沉的吼聲表明自己對這份真誠的諒解。

「東西都要冷掉了啊,快點來吃吧!」我決定在局勢進一步升溫前展開斡旋。

至少他們都很聽話的坐了下來,停止對峙。

我們隨意聊著,包含我第一次的戰術小隊經驗,還有剛剛的跑團趣事。

「我其實還滿好奇,自己的『目標』會長什麼樣子。不過按照聯邦那個探索效率,應該是沒機會知道了。」虎徹將一捲紫菜苜蓿塞進嘴裡說道。「如果……嗯……你們有興趣的話,我覺得之後可以一起嘗試看看?」他看過我們兩個。「我的意思是,我們三個一起的活動。」

「埃忒耳被禁止登塔。」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尼克斯的職責。「我現在的高度對你可能會有點危險,但可以試試看。」

「喔,那不要好了。」虎徹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以後緩緩說道。「我怕會拖慢你的進度。」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畢竟依照那匹斯諾的性格,虎徹未必能活過第一次打照面的熱情問候。

「那有想要一起來玩嗎,艾薇說的大型多人劇本?」我按照習慣,把肋骨上的筋膜給剔乾淨,獲得了充足的成就感。

「可以試試,」虎徹聳聳肩說道。「雖然感覺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太宅了。」

「也有其他類型的劇本,如果你需要『寫實』一點的話。」埃忒耳咧咧嘴說道。

「喔,那肯定很有幫助。」虎徹拿著筷子的手向外翻了翻。「或許可以好好參考,你之後才不會弄出那麼奇幻的東西來。小狼明明都說了想要玩……」

「今天肋排烤得特別好呢,虎徹你自己弄的嗎?」我連忙大力讚賞晚餐,但只得到雙方同時用看白癡的眼神攻擊。

「當然是食堂弄的……」虎徹喃喃說道,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食堂從來沒有忘記我說過『不要美乃滋』。」埃忒耳聳聳肩輕飄飄的說道。

「喔,是嗎?他們肯定也不會忘記……」

深深嘆了口氣,我決定放任他們發洩,反正遲早會玩累的。

誰知道,挑電影的時候又吵了一次。明明順序清單是之前共同決定的,但現在居然可以兩個人都不滿意。

值得慶幸的是,經歷多次談判磋商,最後圓滿達成共識,使我們仍然得以享受相互陪伴的時光──虎徹和埃忒耳只是對彼此求好心切、要求比較嚴苛一些而已。

電影結束以後,大家都還沉浸在片尾曲的餘韻中沒有說話。不過我有點累了,所以不安分的扭扭身子,側躺在虎徹的大腿上,然後把腳伸到埃忒耳那裡,還擺了兩下尾巴。

埃忒耳輕輕梳著我的尾巴,將打結的部分解開。虎徹在我頭上抓了幾下,偶爾會戳一下耳朵末梢,似乎很喜歡看我耳朵彈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對世界有什麼要求,所以只是很快的安穩入眠。

夜間海浪湧退的旋律似乎格外清晰,就連微小泡沫被留在沙灘上一個一個破掉時,那細緻的啵啵聲都清晰可聞。而隨風搖曳的棕櫚沙沙作響,聽起來也更像私密的耳邊低語,而非豔陽高照時的熱情招呼。

望著天上兩顆月亮,我大概確定了為什麼上面有夜間時段門禁。

我先聽見移動艙運作的聲音,然後看到大師烈陽走過來。

「大師。」我躬身致意,同時發現他少見的用屏障把自己嚴嚴實實包了起來。別說波動,連平常舉手投足間散發的灼熱高溫都感受不到。

「來吧。」大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招手要我跟上。

我們來到海灘其中一處很偏僻的角落,這裡有一些大岩塊以及海蝕地形,偶爾追求刺激的學員會來這邊跳水。

大師在其中一面岩壁前站了段時間,似乎確認好什麼以後開始畫出如燃燒般閃耀著金紅色澤的命令式。

然後岩壁就消失了。

「跟上。」大師說完逕自向前走去。他顯然沒有興致解釋,所以我決定乖乖聽話照做。

花了點時間在崎嶇狹道上行走,我們最終抵達一處寬廣的洞穴。洞穴中央有池幽藍的海水,海水湧退使岩壁上的螢光隨之起舞。

大師比向海水邊緣被浸濕的沙地,示意我將那半塊帶有命令式的萊姆石放在那,並且不要使用異能。

放好以後我退回到大師身邊,我們在不遠處的一塊平台上坐下。

「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大師只說了這句話,之後便陷入沉默。

幽暗的環境下,我注意到滿是棘刺的龍族,他身上的鱗片完全沒有發出標誌性的燒紅金屬光。所以我將意識圈收好,放輕呼吸靜靜的等待著。

水面下沉洞的開口很大,幾乎完全佔去了整個水體的平面範圍。而且顯然也很深,連帶影響了海水的顏色,讓池子看起來有點像某種虛空裂隙那般,看不清楚更深處有什麼。

我似乎沒有注意過「上面」是否存在潮差,或是有多大。不過從洞穴內與水面交界處的岩壁色澤或侵蝕程度判斷,這裡的潮汐並不顯著。

我無法確定到底過去多久,但我的屁股都開始酸了以後,渾沌不明的深淵中,似乎有些動靜。

水面的波紋不規律了起來,然後是一顆顆的……石頭,滾上了洞穴中的一小片沙灘上。

它們似乎對我放在那裡的半塊萊姆石很有興趣,繞著打轉,偶爾會撞幾下。

嗯……是很可愛啦,但這是什麼啊?

正當我困惑到必須開口發問時,其中一顆石頭靜止下來,然後從頂端往兩側剖半裂開。

兩塊裂開的半球並不是各自翻倒,而是其中一部分緩緩滑下來,以切面著地。另一部分失去支撐後翻,在沙地上晃了幾下。隨著晃動頻率閃爍並且逐漸黯淡的銀光,讓我注意到類似符號的東西,刻在那半塊石頭的切面上。

接著,切面朝地的另外半塊,被撐起來微微離地,開始朝我放下的那半顆萊姆石移動。昏暗中,藉由不穩定的藍色螢光,我勉強能辨識出那些像是甲殼類觸肢末端的小腳。

「噢!這是……」我的耳朵立刻豎直,但大師烈陽抬起手來叫我不要那麼興奮。

有點尷尬的調整一下姿勢,我抓抓耳朵,然後把尾巴握在手裡,以免無意識的開始亂甩。

剩下的石頭紛紛裂開。又有更多大小不一的從沉洞中跑出來,滾到沙灘上。沙灘上很快就是滿滿的半邊萊姆石,和頂著另外半邊萊姆石跑來跑去的甲殼動物。

這有點像某種……熱鬧的海灘派對。

牠們偶爾會撞到彼此,偶爾會撞到刻有命令式的另外半邊萊姆石,偶爾會跑回海裡,發現自己走錯路以後再搖搖晃晃的繞回沙灘上來。

畢竟洞穴裡太暗了,但我相信自己看見了其中有一隻特別小的,遠離我放下那半塊萊姆石的搖滾區,一直緩緩的在沙灘邊緣繞圈沒有靠近。

當所有帶蝕刻的半邊萊姆石,其上命令式都不再發光完全暗下來以後,像收到什麼訊號似的,小小的甲殼生物都開始試圖爬上自己相中的那塊。

有時會發生彼此爭奪同一塊萊姆石的狀況,通常體型較大的能夠得償所願,而輸家則灰頭土臉的退讓,去找其他尚未被佔有的──或是去找自己能欺負的對象然後趕走牠。

我抓抓耳朵,不確定自己是否帶入太深了。

找到滿意萊姆石的甲殼動物,會以某種方法讓兩邊結構重新癒合,然後滾回海裡,再次消失於深淵之中。

又過了一段時間,所有甲殼生物都返回海中,洞穴也回歸原本的寧靜。

大師烈陽站起來向那池海水走去,我立刻跟上。靠近以後,甚至還能辨識出留在潮濕沙灘上的細細小小點狀足跡。

龍族走到海水湧退範圍,幽藍螢光映在臉上,很難看出來他的表情。

大師彎腰,撿起了一個迷你的半球體──依照大小判斷,可能是那隻在角落轉圈的甲殼生物留下的。

他遞給我,我伸手接下。

灌注意識讓蝕刻發亮,看起來比考核時找到的那個不只小很多,也簡陋很多。

注視著掌中的淡藍色光源,使得周圍環境漸漸暗了下來。

「我靠殘留在萊姆石上的記憶知道了這座洞窟的存在。花上不少時間,用探詢波動地毯式的掃描附近海域,才確認實際位置。」大師烈陽說道。「學院決定不公開這個發現,至少在最終結算以前。」

「所以大師您當初……」我微微瞇起眼睛,注意到蝕刻似乎在編寫那般增長。「就是這麼處理的嗎?」

「對。」他輕聲說道。「我原本找到的比你的大一點,不過最後留下來那塊倒是差不多。」

「我想……」理解到這個命令式的設計能使自己沒有盡頭的成長下去,足以抽乾我無數遍,於是停止灌注,收回意識圈。「這個大小當紙鎮剛好。」

我聽見大師笑了一聲。

逐漸適應環境的亮度以後,我看出來龍族身上的鱗片正逐漸紅起來,像是被不斷加溫的金屬那樣。

「強大的個體,支撐起了族群的存續。」大師說道,看了眼深淵般的沉洞開口。「最強大的那一位,決定了整體的極限。」

當蝕刻完全黯淡以後,我握了握萊姆石,塞進口袋裡,感受重量的變化。

「是的,我同意。」我低聲說道,但似乎被回音放大了好幾倍。「靠著強者的犧牲,其他人才獲得足以成長茁壯的庇蔭。」

「啊,就說你會理解的。」大師以愉悅的輕快旋律唱道。

「我不太確定我們理解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我順著龍族的目光,也轉向似乎會吞噬光線的藍洞。

我們就這麼站了一段時間,彷彿在移動艙前等待搭乘的過客。

「場域找過你了?」大師開口問道。

我本來不是很確定他的意思,但此時我感覺到來自「心」的共鳴。

「對。」我連同衣物一起抓起胸前的毛髮,試著將那鼓動的源頭握在掌心。

「你為什麼……就這樣答應了?」大師烈陽的語氣有些抽離,但他沒有改變姿勢或表情。

「嗯……為什麼不呢?」我並不想刺激大師也無意貶損他的立場,所以特地放低了姿態。「既然只有我能做到,那就是種責任。」

「即使要求你付出自己的生命?」紅棕色的龍族鱗片愈來愈亮,但我似乎注意到他身上的棘刺逐漸低垂。

「比起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我並不覺得知道明確結束的時間點有那麼可怕。」我回覆,甚至感覺到嘴角的上揚。「可能反而還提供了合理規劃的動機。」

「為了那些人?」大師使用的旋律很平板,但鱗片有不斷變亮的趨勢。「為了那些欺負你、讓你覺得自己的價值只是被當成工具使用的人?」

我一時無法回答,但有許多陌生和熟悉的身影閃過我的腦海。

「我想,除了為了那些我討厭的人,也為了那些我喜歡的人。」我張開緊握的手,看向空無一物的掌心。「而且,要說我這幾年間有什麼確切的成長,那就是理解了這一切,其實是關於我的。」放下手,我甩甩身子,感到莫名的輕鬆。「我是為了我自己。」

「是嗎?」大師問道,但這顯然是喃喃自語而不是提問。

「非常感激您願意分享這……全部。」我環顧整個洞穴,欣賞藍色螢光的漫舞。「實在令人歎為觀止,而且非常發人深省。但請恕我無禮,大師。」壓低目光和吻端,希望他能理解我嘗試表達的是尊重而非冒犯。「我還是覺得,我們是兩種無法相互理解的人。」

「可惜我必須保持反對意見,里希特。」龍族用那金紅色的眼睛向我看過來,紡錘形的瞳孔裡滿是笑意,像是被我剛剛的發言逗樂了那般。「我們絕對是能夠相互理解的同類。」

感覺到「心」的共鳴再次脈動,我盯著面前這方池水,試圖看穿深淵的最底部,確認是否會有雙湛藍如晴朗無雲天空的眼睛望回來。